天色悄然变得阴沉。
大片大片灰色的云渐渐铺满了天空,把正午的阳光挡住,使得落在黑铁堡中的天光变得十分压抑和沉重。这座黑色的城,正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般重重喘息着。压力来自于沙朗爵士和黑格斯的争斗,两人从暗斗上升到了明争,这对于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来说无异是件糟糕透了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儿子、丈夫或者父亲,便在沙朗的军队,或者黑云骑士团里。而不管最终谁是胜利者,可以想像,流血和痛苦的只会是他们。
纵马奔过城市的大道,不时从一幢幢黑乎乎的房子中钻出来的男人女人,他们脸上都带着惊惶的表情。艾伦将这张张脸孔尽收眼底,同时从他们的脸上读出尽快结束争斗的渴望。
黑铁堡是座风格粗犷的城市,它的城市布局同样简练直观。连接着城门的黑云大道是整个城市的中轴线,城市所有建筑分布皆依造这条中轴线往两边展开。它同样是座阶级分明的城市,越是靠近城郊的地方,低矮成片的民宅就越多。它们由复杂且狭窄的巷子连接起来,构成一片星罗密布的贫民区。而越是接近城市中心,由黑云大道辐射出去的街道就越是宽敞,住宅更大、间隔更宽。最明显的是绿化,那些种植于道旁两侧的草木,显然在刚进城时是看不到的。
住房决定着身份和地位,贫民和贵族的阶级性在这座城市中可以一目了然地分辨出来。
铁石大道无疑是这座城市最为尊贵的地方,从黑云大道拐进来的这条宽敞街道,直接通往犹如宫殿般的城主府。在铁石大道的两边多是大宅华院,环境清幽雅致。而一号大宅无疑是这里面最大最华贵的宅院,院落幽深,里面种植着不少花草。而由主楼、副院、草坪、花园、车房等构成的宅院格局,即使在铁石大道也是少有的复杂布局。
能够住在这样的大宅里,宅子主人的身份自然不简单。而事实上,这座宅院其实是沙朗的私宅,是他用来安置妻子和几个孩子的地方。只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例外,当黑格斯这支骑兵来到一号大宅前时,被大宅前面驻守的士兵拦了下来。这些士兵穿戴着深褐色的盔甲,在胸前有狼首图案的标志。
这代表着他们是沙朗爵士近卫队的身份,是完全独立于军队之外,不受黑格斯指挥的一支军事系统。卫队的人数不到百人,却都是些精心培养的士兵。他们的统领,自然便是号称可以挑战黑格斯的塔克。当然,那个年轻人在前不久刚败在黑格斯手下,声名大跌,却仍有不容轻侮的实力。
塔克正在城主府中当值,因此驻守在大宅里的士兵由他的副官皮森。皮森是个中年人,严肃得近乎有些木纳。十三级的实力,抵得上黑格斯手下的暗雷骑士,充当塔克的副官倒也足够了。他的盔甲样式十分普通,甚至上面还有几道不显眼的裂痕,如果不是那近卫标志的狼头上,一只眼睛被涂成腥红的颜色,以做为卫队副官的标识。否则把皮森扔进人群里,只怕人们也难以把他认出来。
毕竟他太普通、太平凡了一些。
看到黑格斯的骑兵像一团黑云般飘来,皮森的心脏重重一跳。随后让人打开大宅的铁门,他带着一队士兵走上前去。挥手,让拦下黑格斯的卫兵退后,然后朝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格斯立正,手握成拳轻锤胸口道:“黑格斯大人。”
“皮森副官,这是怎么回事。我要见梅琳达。”黑格斯的声音从战争铁面后传来,显得冰冷,没有丝毫情感的起伏。
皮森倒是脸色不变,沉着地说:“很抱歉,黑格斯大人。沙朗爵士有令,除非得到他的同意,否则谁也不能见夫人。”
“包括我在内?”
“包括您在内!”
“那可是我的妹妹!”黑格斯的音调再次三分。
皮森木然地看向黑格斯说:“很抱歉,请大人不要让我们为难。”
黑格斯的手已经扶上他那柄漆黑的巨剑,暗雷骑士的手也放在马侧的折叠弩.弓上,所有骑兵除了艾伦之外都进入了临战状态。那扑面而来的凛凛杀气,冲得皮森和一众卫兵人人脸色苍白。就连副官也以为一战难免时,黑格斯的手突然离开了巨剑,重新握回缰绳:“好吧,既然是爵士的命令。”
他竟然掉转马头,大手一挥,便带着骑兵离开。
皮森这才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背后已经被冷汗打湿。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任马缓行。黑格斯不知道是说给艾伦听,还是为了解底下这些人的疑惑,骑在马上淡然说道:“那是沙朗给我下的一个套,他想激怒我,让我做出些错误的举动。就像刚才,如果我们意气用事,直接杀进宅院里。那么沙朗就可以握住这个把柄,直接动用军队来对付我们。而这一次,人们可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可是大人,那我们就不管夫人和少爷了吗?”一名骑士说道。
黑格斯已经拿下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一切都将在今晚解决,就让爵士再得意一些时候好了。我想梅琳达他们,也能够忍受到明天的。”
听到他这句话,骑士们都摩拳擦掌起来。艾伦若有所思,现在沙朗和黑格斯都想尽快解决对手。所以沙朗向其它大人物借兵,而黑格斯则直接找上自己。现在自己已经来了,沙朗却显然还没有借到援兵,那么胜负几可预料。
一切只待今晚。
在傍晚的时候,下雨了。起初只是一阵阵的风雨,到家家户户亮起灯光时,黑铁堡暴雨倾城。天空不时响起轰隆雷鸣,大条大条的闪电如同要把世界分割开来般,让底下的城市在光明和黑暗之间不断轮回着。
在电闪雷鸣间,沙朗的脸也在明暗交替的光中时隐时现。当天地间这阵强烈的闪光过去之后,他才拉动纱帘,把窗外风雨飘零的世界完全遮住,于是一张刻尽沧桑的脸孔,重新回到书房暖色的灯光下。沙朗负手沉声道:“你说,早间黑格斯去了铁石一号,却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拍拍手走了?”
年轻的亲卫统领塔克恭声道:“便是如此,爵士。我还以为黑格斯会忍不住出手,那我就有机会向这位骑士团长再讨教一番了。”
显然,他对于上次在人前输给黑格斯忿忿不平。
沙朗摇头道:“黑格斯这家伙向来城府很深,沉得住气。想当年,有多少对手就是被他这种深沉的心机给拖跨的。只不过现在换成我是他的对手而已,他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既然没在铁石一号那里起冲突,就只能说明他另有所图。而且所图者,不会是小事。”
“你知道他前些时候去了哪吗?”
“这个……”塔克低头道:“属下的确应该加强情报方面的专人培养了。”
“那也怪不得你。”沙朗挥手道:“他上次回来后,就把城防重责揽上身。那也一向是黑云骑士团的工作,我无法阻止。黑格斯趁机以此阻断我们的视线,倒也不足为奇。不过他的去向却也不难猜,想来也是去搬救兵了。”
“救兵?”塔克冷笑一声道:“雷克德伯爵已经答应我们会出兵相助,现在军队就在路上。一等伯爵的军队抵达,我看到时还有什么救兵能够救得了黑格斯团长。”
“没错,所以这段时间,你让下面的人尽量克制。就让黑格斯再威风一些时间好了。”沙朗双眼中透出一丝倦色:“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请放心休息吧,大人。”
塔克走后,沙朗却依然没有离开。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特别是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和黑格斯还不是敌人。沙朗突然喟然一叹:“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啊。”
这一叹中,带着几分无法释怀的无奈。
暴雨连绵,雨线把天地切成粉碎。在这样的环境下,视线受到严重干扰,这让两名冒雨蹲守在城主府一处暗哨中的卫兵十分苦恼。他们身上穿着用动物皮革做成的雨衣,可依旧无法隔绝雨水不断钻进内里的盔甲和贴身的衣物里,那种潮湿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其中一人骂道:“这该死的雨怎么还不停!”
旁边的同伴苦笑,向他看去,仿似要说什么。可眼神却突然变了,似乎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卫兵张大了嘴巴,却没来得及将想要说的话吐出来,一根钢矢便轰破了雨幕,带着漫天雨水钉进卫兵的脖子里去。那强劲的冲击甚至让他后退了几步,接着从城主府的天台直接摔了下去。
剩下的卫兵还没反应过来,背后连续传来剧痛的感觉,接着耳中的雨声渐渐远去,眼中的世界也跟着天旋地转起来。他摔在了天台的地面,背上却多了两根几乎没入体内的钢矢。
很快,天台的地面浮起一层血水,又为雨冲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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