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陆敏欣和今天的十方和尚是心意相通的。
虽然,十方和尚嘴上说着要送陆敏欣和穆王去见证前尘旧事。事实上穆王连“陆敏欣”都没见着。
以“陆敏欣”消散前的那一点点执念,要对抗十方和尚,简直是以卵击石。却还是随了“陆敏欣”的心愿,唯一的可能就是十方和尚放水了——他就没有真的要这样做。
为何要这样?你可以说是欲擒故纵,也可以说是摆弄人心。
血淋淋的事实,不如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血缘比任何一种关系更为坚固。虽然,穆王与楚王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也是兄弟血亲。这几次冲突是让兄弟起了一些嫌隙,可是也绝对没有到翻脸的地步。
真的要穆王去看前尘之中,自己惨死,“陆敏欣”自焚,说不定从轮回镜中出来,穆王真的会在佛门之地手刃十方这个“妖僧”。这一点“耳闻”,正正好。不用担心药下猛了,反而触底反弹,生出反效果。
“陆敏欣”的消散,说不定能激起穆王心中的不忍。面对楚王之后的“挑衅”,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最后击溃“血缘”带来的稳定。
今日,陆敏欣和陆远期说的这些也一样。
与其将父亲陆良珏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不如,给陆远期一个抓手,去揭穿陆良珏的虚伪……其实,陆远期何尝不知道陆良珏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一个家姐和家主比起来,孰轻孰重,一眼就能分辨。倘若真的要陆远期做抉择,陆敏欣自然就落入下风。
毕竟,陆良珏自始至终都是陆家的家主,是陆家子女的父亲。一旦陆良珏声败名裂,对于全家人百害无一利。所以,也不必用太激烈的法子。
从轮回镜中醒了,陆敏欣想了许多。
“陆敏欣”带着哭腔对自己说:“你说的对,我有未了的心愿。我的心愿是没有陪子由白头,没有伴允礼成长。童安,你能替我做这些吗?好好保护自己,保护允礼,做殿下的妻子。为我做这些好吗?”
言犹在耳。
陆敏欣充满爱怜地看着在床上熟睡的允礼,暗暗发誓:我一定不能辜负“童安”的期望……
小满瞧着陆敏欣坐着半天不说话,也不敢吭声,默默地陪着。
陆敏欣突然出言问道:“小满,你想回家吗?”
小满猛地听到“回家”二字,心神荡漾。“可以吗?”随即,眼神迅速地暗了下去,说:“姑娘,您怕是忘了奴婢是内侍省在籍,非得诏不能出京……”
“是啊……”陆敏欣拉长了尾音,“小满,那这些年你想家吗?”
“也想……想娘亲,想妹妹……”小满不知为何陆敏欣在这深夜跟她聊起家常,自从上次表过衷心之后,陆敏欣反而不再过问小满的家事。小满大抵知道,陆敏欣是不想问到她的伤心事。久久不谈,今日问起自然不会是一时兴起。“姑娘怎么想到问我这件事?”
“哦。因为柳良娣……她离家多年,寄居在这寺庙修行,竟不愿意回去……我便想到你,你也离家多年,便随口一问。”陆敏欣继续问。“要是,你能回到往日,你想回到何时?”陆敏欣忽然在想,重来一世,为何是从此处开始不同……
小满想了想,说:“回到八岁那年吧……那时候,我与妹妹去了舅父家,跟着表哥一起胡闹,险些掉入水塘里,救不回来。几个表哥结结实实挨了舅父一顿打,几天都下不了地。待我好些,舅母说一定要我长记性,罚了我带着妹妹写千字文。晚上灯油熏的眼睛都发黑,妹妹一边哭一边写。娘亲来接我和妹妹时,抱着哭了好一阵……那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还觉得表哥们下地后,走路的姿势好笑。”小满说着,自己还笑了两声。
“是啊,现在说来,也感觉热热闹闹都是烟火气。”
“不过,后来才得知,是家中姨娘买通了当是舅父府中一个长工的媳妇儿,蓄意安排了那场落水……当时大概是想淹死妹妹,不料,我拼死将妹妹推上了岸。等到她想对我二人再下手的时候,表哥们已经寻了过来。”小满的笑眼渐渐冷了下来。“娘亲膝下就只有我和妹妹。当时已经哭得那样惨,难以想象,如果真的又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既然得知是姨娘所为……”
小满摇了摇头,说:“那姨娘本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妾室。加上有庶子傍身,娘亲也不能左右她。只能转头将庶弟抱养在膝下,反而又抬了他的身份……再往后,就是进府苑训诫了。我也不想去……毕竟在家中也是嫡姑娘。可是,还是舅母来劝我:娘亲没有自己的儿子,所以能依仗的就是我和妹妹。娘亲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也只能忍下。倘若我在京中,府里不光要忌惮。以后还要仰仗我得差事呢……外官便是如此,少了面见陛下的机会,便只能用这些方式获取皇恩了。”
陆敏欣不愿意问起小满的家事便就是这样,她又问:“如果现在要你拿一件东西交换,回到那时,你愿意吗”
小满说:“还是不要回去了。那时是无忧无虑才觉得日子好。如今什么都知道了,就不会觉得那时好了。再说,重来一遭……府苑的日子太苦了,实在是遭不住。只要娘亲和妹妹过得好,我如今也不算什么?”
“你妹妹该议亲了吧?”
“嗯。年后吧,再有大半年,也到了及笄的时候了。不说我了,”小满反问道:“姑娘,那你呢?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陆敏欣想了想说,“现在。”
方才在小满说“太苦”的时候,陆敏欣忽然明白了:当“陆敏欣”香消玉殒的时候,她想回到的就是这个时候。所以,才从此处开始。过去太难熬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现在?”小满有些奇怪。
“和你一样,过去太苦了,遭不住。我母亲去世的早,虽然祖母待我极好,可是,早些年也离我而去……母亲家的亲族,则未曾对我挂念过……饶是,我在凤城待了三年,也未见有一位遣个嬷嬷来看一眼。我始终觉得寄人篱下……少有一份恣意。”
听陆敏欣说完,小满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如今出阁在即,所嫁之人又是将她放在心尖的穆王。陆敏欣所求的那份“恣意”,说不定能实现一二。“姑娘,一定得偿所愿的。”
“小满,你我都会得偿所愿的。”陆敏欣拉住小满的手,双手交叠在一起,在这暗夜中给予彼此一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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