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欣很确定自己的手没有松开。
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又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漆黑里。她倒是不至于害怕,就是有些不安。她在黑暗之中来回的踱步。为何是在踱步?这周遭的气体好像是凝结住了一样,她没有办法在其中走的太远。以至于仿佛在原地踱步。
微微地眼前出现一丝光亮,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光亮中一点点地显化出来。
那女人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只是年纪稍长一些,只是十分憔悴。她在光影里好像随时要碎掉了一样。
“童安。”陆敏欣叫了她一声。
那女子愁眉泪眼,听见陆敏欣叫她,微微抬眸,说:“你也来了……”
这个“也”就很有灵性了。
陆敏欣问:“你见过阿澈了?”
“阿澈?”她念着这个名字,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说殿下……”
陆敏欣心里一哽,上辈子的自己与穆王如此疏离吗?
那女子看出陆敏欣的异样,说:“我与殿下十年未见了……他的名字,在我嘴边绕了几遍我也说不出口……殿下——这个称谓,正合适。”
“你见到阿澈说了些什么?”陆敏欣想着十方和尚将她二人送来不会只是为了让这位“陆敏欣”见上一面吧?
她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我没有见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陆敏欣心里的酸楚更加浓厚,“为什么不说上几句呢?”
“说些什么呢?殿下是你的殿下……子由十年前已经走了……而如今,我也快了……”她手里好像在盘着什么,安抚着自己。
“你要走了?你要去哪里?”陆敏欣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去我该去的地方。”
“投胎吗?”这话问出口的时候陆敏欣就后悔了。此前“陆敏欣”说过,当她自焚的那一刻,允礼许下大愿的时候,自己就不会成为她了……另外一种说法就是,这个日后作为楚王的皇后的“陆敏欣”是不存在的。
重来一世,境遇不同,一个人就没有办法和之前一模一样。
所以“陆敏欣”才会对自己说,“殿下是你的殿下,子由十年前已经走了。”
“陆敏欣”没有回答,只是说:“能见上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知道十方师父送你们来,是想将前尘往事交代你们清楚。可是,允礼发下大愿,为的就是不让你痛苦,又何必辜负孩子的一片孝心呢?”
“是孩子对你的孝心。”陆敏欣补充道。
“对对对。”“陆敏欣”笑了笑,说:“你就我。如今,他认得的人是你。”
陆敏欣有些局促,这样的局促在第一次和穆王坦白自己失忆的时候一样,“我好像一个小偷,偷了本来属于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陆敏欣”重复了一遍,笑着说:“童安,我什么都没有。我活了三十年,一个修佛之人,最后落的要自焚收场。是要在阿鼻地狱里生生世世受业火焚身的。如今,允礼每一次毒发都在替我受业火之苦。我能归于虚空,不用生生世世受此苦难。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你说你偷了我的东西?我又有什么东西给你偷的?是我与允礼母子之情?”“陆敏欣”摇摇头,说:“你错了。我只不过是养育了允礼十年。而你,将与他有一世的母子情分。陆敏慈两世都拼了命生下允礼。允礼尚且觉得生恩不及养恩大。更遑论,这十年母子之情了。母子连心,我儿只要能快乐活一世,倒也算是对我一点慰藉。童安啊,允礼了为了这十年要重来一世,要得不仅仅是十年。我相信,这一世你还是会对他好的。不是吗?”
陆敏欣有些难过,说:“你不愿阿澈知道,那我呢?你不是说,我就是你吗?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呢?”总要有一个人记得关于你的一切啊……
“陆敏欣”微微有些失神,眼睛都无法正常聚焦。“这该如何说起呢?这一辈子的苦难,此时,你要我说,我竟然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是从母亲去世就开始了?还是祖母去世呢?又或是我逃婚守墓?还是出嫁?好像每一件事都是,又好像每一件都不是。你看你,也还是这些事情,你却处理的很好。”
陆敏欣似乎看到“陆敏欣”手里一直攥着什么。她见陆敏欣一直在看着,便把手摊开了:是一支断掉的鸾鸟簪。
今天陆敏欣恰好戴了这只簪子,她将簪子取了下来:一支完好的鸾鸟簪。
“陆敏欣”又笑了,说:“你瞧,连簪子都不一样。那时我可是将这簪子摔断了的。你无须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一世要小心谨慎,不能行将踏错。既然你和殿下已经知道楚王的心思,便不要轻信。我无法为你提点太多,毕竟如今,你面对的楚王也不是当年我面对的楚王……”“陆敏欣”顿了顿,说:“你和殿下什么时候成婚?”
“大约在新年之前。”
“陆敏欣”笑眼弯弯,“那真好。能一起过年。允礼和殿下就不会寂寞了。”
陆敏欣问:“上一世,你没有嫁给子由吗?”
“我回京的时候,子由已经过身了……”“陆敏欣”本就昏暗的眼睛,更加蒙上阴霾,说:“不仅如此,主母也过世了。所以,允礼才会养在我膝下。”
陆敏欣这才陡然想起,允礼是已经过继给陆远期。陆府没有主母……那迎“陆敏欣”回府,就是为了嫡女主事。
“陆敏欣”回京之前当时的“穆王”已经去世……到“陆敏欣”过世的时候过了十年……“陆敏欣”说自己自焚的时候才三十岁……
也就是说,她回京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岁了。
自己整整提前了三年回来!
“陆敏欣”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发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重来一世,一切姻缘和合都起了变化。你只有守住当下。前尘如云烟,是散尽的。你一定要教导允礼,不要被前尘所累。”
陆敏欣此时不能完全领悟另外一个自己的心境,只觉得她这样的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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