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栀也家下来,程迟予没马上回家,而是站在楼下的花坛旁,抬头看着。
整幢大楼的入住率并不高,只有依稀几户人家亮着灯。在昏暗的夜色中,暖黄色的灯光格外温暖。
忽然就很想抽一根烟。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是空的,无奈地扯着嘴巴轻笑了一声。
他的烟瘾并不重,几天都抽不完一盒。可自从遇见了林栀也,抽烟的频率肉眼可见得变高。
微风拂过,吹起程迟予额前的碎发。
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个人。”
顿了顿,他泄气般又叹道:“算了。”
助理在对面一头雾水,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直到电话挂断。
再次深深回望了楼上一眼,程迟予转身离开,隐入夜色中。
-
宿醉而醒的感受并不好,林栀也顶着发胀的脑袋从睡梦中醒来。
酒精当真是误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原以为那些不甘的情绪早已被自己丢弃,却不曾想,它们只是被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一旦有了缺口,便会源源不断涌现出来。
而再次见到周序桉,就像是打开缺口的一把钥匙。
林栀也起身来到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洗去了她的疲惫,也带走了本不该存在的脆弱情绪。
长成这么大,她最拿手的便是舍弃这些无用的脆弱,将自己伪装成冷心冷情的人。
从浴室出来,林栀也的心里好像疏通了一般,没那么堵了。甚至回忆起自己像个无赖一般抱着程迟予不肯松手的样子,有些哑然失笑。
拿起手机,钟榆一个小时前发来慰问。昨儿她和司小棠罕见地多喝了一些,钟榆有些担心。
林栀也心里一暖,笑着报了平安。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大概是在忙。林栀也退出聊天界面,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开了程迟予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张机翼,微信名也是单纯的姓名缩写CCY,倒是和他本人的气质很相似,一贯的冷淡。
林栀也思索再三,最终也只是发出:【昨天谢谢你。】
本也没想着对方会马上回复,她发完就准备退出微信。可没想到,手机一震,一个红点出现在程迟予的头像上。
程迟予:【举手之劳。】
林栀也嘴角一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打着字:【程迟予,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请你吃个饭吧。】
【单纯就是想谢谢你,没有别的意思。】怕他不答应,她又加了一句。
聊天框上方的文字在他的名字和“对方正在输入中”不停地切换,好半晌,终于发过来一句。
【好,时间地点你来定。】
这会林栀也确实有点受宠若惊了,她还以为又是碰壁的一天呢。
【那就今天吧,6点西厢宴,可以吗?】
【可以。】
-
下班高峰期,林栀也怕堵车,特地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
可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她被堵在路上一动不动。平时也不是没开过这一段路,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堵成了这样。
林栀也看了眼手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短短几百米,开了整整十几分钟。直到经过这个十字路口,林栀也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辆卡车整个侧翻了过来,底下还压着一辆小轿车,整个车身已经被压得变形了。
事故现场散发着黑烟,小轿车中应是有人被困在里面,鲜红的血液顺着车门的缝隙流向地面。
十分惨烈的车祸现场。
林栀也脑子嗡得一响,所有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刻意被遗忘的画面瞬间出现在她眼前,同样破碎的车身,同样鲜红的血液,只不过在车里的人是她和妈妈。
窒息感袭来,她猛地一踩刹车,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
身后的车主因她的急刹车而探出车窗破口大骂。林栀也却听不见半分,她的耳朵像是蒙上了一层布,外界的声音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她只能听见妈妈用虚弱的语气恳求:“救救我的孩子……”
“救救我的小也……”
“小也,妈妈恐怕不能……陪你长大了……”
“不要……怪妈妈……”
“妈妈爱你……”
林栀也捂着发疼的胸口,灵魂好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痛苦的回忆中,一半在冷眼瞧着无能为力的自己。
为什么当初非要去游乐园呢?
如果自己懂事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妈妈了?
哥哥说的没错,其实害死妈妈的是她吧……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身后的喇叭声越来越大,林栀也蓦然回神,惊觉自己竟然早已泪流满面。
草草地抹了把泪,她把方向盘一打,将车停靠在路边。
手仍在发抖。
透过车窗,她清晰地看到血仍在往外流。那样鲜红那样温热。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想不到任何事。
颤抖着打开车门,踉跄着穿过来往的车流,她跑到变形的小轿车旁。
驾驶座的玻璃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的年轻女子。车门变形,她被牢牢困在车内,神智因为失血过多已有些混沌不清。
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旁,挣扎着睁开眼睛,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林栀也顾不上满地的脏污,单脚跪在地上,血水染上裙摆。她用力去掰变形的车门,却不见丝毫松动。门被卡住了,根本没办法打开。
女人的状态不太好,随时有失血过多休克的风险。可此时,没有工具,没有办法将其救出来。
林栀也将手伸进驾驶室内,紧紧地握住了女人的手,企图用这种方式鼓励她:“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女人虚弱地回握,嘴里呢喃着:“求你,别放开我……”
“不会放开你。”林栀也声音颤抖着。
如果当初,也有一个人这样紧紧握住妈妈的手,结果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试图将小轿车从卡车身下解救出来,可终究是蚍蜉撼树。
好在消防车和救护车都赶到了。
消防员直接将车门切割,把女人救了出来。医护人员马上过来处理伤口,挂上点滴。林栀也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她,直到她被抬上救护车。
救护车呼啸着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栀也缓缓起身,有些恍惚。直到兜里的手机一震,将她的思绪召回。
程迟予:【你到了吗?】
她迟钝地想起自己原是来赴程迟予的约,抿了抿唇,回复道:【不好意思,路上遇到点事儿,要晚些到了。】
【没关系,路上小心。】
林栀也小跑着回到车上,一路疾驰,到西厢宴时还是晚了半个小时。
她的裙摆上沾着刺眼的鲜血,引得服务员看了她好些眼。直到她进了包厢,才一脸奇怪地同身边的同事八卦。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林栀也有些歉意地看向对面的男子。
程迟予今日依旧是一身白衬衣配黑色西装裤。只不过衬衣不是纯粹的白色,带有繁复的暗纹。
他的双瞳里,沉着夜色般的漆黑,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之下,却又清得像水般透明,虽然无法触摸,但那种微凉的冷淡之感,扑面而来。
“没事,我也才刚到。”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
“今天请你吃饭,就是想谢谢你,为我解了这么多次围。”林栀也早没有方才的失魂落魄,又恢复成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一惯就是这般。
程迟予依旧疏离而客气:“都是小事,任何人遇见都会帮的。”
他的表情太过疏淡,林栀也忽然就执拗起来,再不想继续装傻:“所以你也这样帮别人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明明不近视,为什么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正在追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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