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 npxswz 各种乡村 都市 诱惑 第十八章
还没到黄昏,天色已经非常阴暗了。铅灰色的云堆积在山顶,愈来愈厚重,然后,雪悄无声息地来了,像盐粉一样轻轻地洒落。粉末逐渐变大,终于变成了一朵朵白花,纷纷扬扬地、轻盈地飞舞。崎岖的山路,长满枯草的斜坡,叶子落尽的树木很快就披上了银装,变得分外的美丽。然而,正在山路上艰难跋涉的逃难者却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份美景,对于他们来说,雪只会使山路变得泥泞、滑溜,更加难走,而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到达前面的小镇,在那里休息一下疲惫的双脚。
雪越来越大,像白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整个世界混沌一片,分不出天和地来。雪片无声地落在行人的衣服上,帽子上,眉毛上,眼睫上……白敬文一面走,一面取下眼镜擦沾在上面的雪花,冷不妨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爸爸!”一旁的白曼琳慌忙去扶他,他的一个学生也过来帮忙,和她一起把他搀了起来。她摸出手绢,替他擦着水獭皮大衣上的污泥,一面问道:“您没事吧?”
“没事。”
他又对向他围过来的人说道:“我没事,大家继续走吧。”
那个学生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眼镜,擦干净交给他,他接过去戴上,说道:“谢谢你。”
骚动了一下的队伍又开始继续前进。白曼琳睁大眼睛看着前方,只见起伏的山峦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点人烟。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短针已经指到4:30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再过1个小时,天就慢慢黑了,不在此之前赶到前面的小镇,等天一黑,这路就更难走了。她忍不住问旁边的脚夫:“老乡,到前面的集镇还有多远?”
脚夫牵着驮着一袋书的驴子,回答说:“不远了,要我走,快得很,不过照你们这种走法,怕要走到天黑了。”
白敬文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西迁的学生不少,可多数是跟着父母走,随学校走的不多。尽管如此,这些学生加上教员和他们的家属,以及学校雇来搬运书籍、仪器和私人雇来搬运行李的脚夫,这支队伍的人数还是蔚为可观。他把队伍按系分成小组,每组派一个人负责清点人数,以防有人掉队,兵荒马乱的,掉了队可不得了。由于人多,加上教员带来的家属有老有小,队伍的行进速度一直比较慢。他自己也属于老弱一类,56岁的人了,加上以前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这样的长途跋涉让他倍感艰辛,全靠一股责任心在支撑。
天越来越昏暗,道路又滑,不断传来人倒地的声音。一个女学生摔倒之后,不知道是摔痛了还是心酸,坐在地上大哭,旁边的人去扶她,她怎么也不肯起来。一个音乐教员取出他的小提琴,拉起了欢快的乐曲。琴声在幽静的山谷里回响,大家的精神被轻快的乐声感染,振奋起来,脚步也加快了。 山坳里终于出现了一户人家,低矮的茅草屋门口,摆着一张小小的裂着缝的木桌,桌面没有上过漆,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油渍。几个黑不溜秋的土碗摆在桌上,碗里装着绛红色的茶水,正热气腾腾地冒着水气。桌边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老妪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和她身后的土墙一样饱经风霜的老脸,混浊的双眼正用一种殷切的目光看着这支走近的队伍。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花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花,她用稚嫩、清甜的嗓音喊道:“卖热茶。”
虽然穿着张一鸣送她的豹皮大衣,但在这样的风雪天,白曼琳还是冷得直打哆嗦,看到直冒热气的茶水,她急忙走过去,递过自己的水壶,说道:“给我灌一壶。”
老妪接过水壶,走到厨房,在煮着茶水的锅里给她舀了满满一壶。她付了钱,抱着水壶回到父亲身边。水是开水,铁皮的水壶很快就烫了,隔着衣服给她传了些热气进去,她觉得非常舒服。她把水壶递给父亲,笑道:“爸爸,拿着它,把它当暖水袋吧。”
白敬文摇摇头,说道:“你拿着吧,我不冷。”
“哪能呢?”
她把水壶塞到父亲怀里,“您先烤一烤,待会儿再给我也一样。”
白敬文坚决不肯,她是他的宝贝,像千千万万疼爱子女的中国父母一样,他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让她吃苦。他撒了谎:“我用不着,爸爸平时缺乏锻炼,走这么久,身上早就发热了。”
她信以为真,不再坚持了。走了一段,她觉得怀里的水壶渐渐地不那么烫了,对父亲说道:“爸爸,您喝口水吧,已经不烫了。”
白敬文这次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一口热水。他接过水壶,拧开壶盖喝了几口,茶又苦又涩,实在难喝,但水很热,喝下去之后,随着一股热流顺着咽喉流到肚腹,四肢百骸也似乎被解了冻,暖和了几分,他忍不住又喝了几口。
夜幕来临了,行路变得更加艰难。白曼琳打开皮包,取出一把手电筒,向前一照,光环映照着白雪,显得不如平时那么亮。很快,大大小小的手电筒亮起来了,点点流动的光汇在一起,在黑暗的山谷中,犹如一条流动的银河。
将近7点钟,他们到达了小镇。由于逃难的人多,昔日冷僻的小镇热闹起来了,各个旅店、饭馆、茶馆、杂货铺灯火通明,为了招徕顾客,一些旅店和饭馆把厨房设在了街边,随着“哗哗”的炒菜声,满街都是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引得饥肠辘辘的难民不住咽唾沫。白敬文像往常一样,把队伍分成几队,分头去找旅店。这个镇是个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山间小镇,平常来往的只有点过路商贩,流量不大,所以旅店不多,看到蜂拥而来的难民,一些精明的居民也把自己多余的房屋拿来改成了旅馆,可还是远远满足不了需求,等白敬文他们到来时,别说客房,就连旅馆的柴房都已经被先来的难民占满了。
白敬文一连走了几家旅馆,得到的答复都是“客满”,心里焦急起来,要是让大家在这样的天气里露宿街头,那还得了。一个年逾花甲的旅店老板见他带着这么多人,有点好奇,问他是干什么的,他据实说了。那个老板是个忠厚人,听了也替他着急,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镇上有一所小学,我带你们去找校长,跟他商量一下,看在都是学校的份上,让你们在教室里住一晚。”
白敬文感激不尽,连声道谢。老板领着他来到镇子尽头,那里果然有十来间破旧的土房,呈凹形排列,中间有一棵高大的黄果树,树下有一个破损的木质篮球架,大概是学生们难得的体育项目了。老板领他到学校附近的一户人家门口,上前叩响了木门,叫道:“冉校长,你在家吗?”
须臾,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屋里的油灯很昏暗,他又背着灯光,看不清他的面目。他看到旅店老板,“哟”了一声说道:“是秦老板呀,你不忙着做生意,到我这里干什么?”
秦老板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来找你有事。”
他指着白敬文,“这位是从南京来的白校长,大学校长,他……”
听说来人是大学校长,冉校长打断了他的话。“进来说吧。”
白敬文跟着秦老板走进屋,这才看清冉校长是个30多岁的瘦子,一头乱发,带着一副有着很宽的黑框的眼镜,脸瘦,眼镜几乎遮了他小半张脸,他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越发显得落魄。他一面请两人坐,一面喊道:“他娘,快泡两杯茶来。”
“不要泡茶了,白校长找你有急事。”
白敬文递给他一张名片,他见了上面的美国博士头衔,顿时肃然起敬。他虽然是校长,其实也不过是个师范毕业生,在这种穷乡僻壤,已经算是最高的文凭了,他手下的老师们还只是些初中毕业生。他又见白敬文神态高雅,气度不凡,心中更生亲近之感,说道:“白校长,我只是个小小的小学校长,不知道还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白敬文还没开口,好心的秦老板迫不及待地替他说了。冉校长一口应允:“没问题,我这就带你们去。”
白敬文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道:“太感谢了,冉校长,你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白校长太客气了。”
冉校长谦逊地说,“请跟我来。”
秦老板说道:“我就不跟你们去了,店里事情多,人手又不够,我得去帮忙。”
白敬文说道:“耽误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出门在外,谁没有困难的时候,人不是蜗牛,不能背着房子走路。能够帮得上你们的忙,我很高兴。”
到了学校,冉校长叫老校工把教室门全打开,点上油灯,燃起火盆,白敬文则叫几个男学生赶快去把其他几个队的师生找来。安排完后,冉校长问他:“你们这么多人,晚上吃饭怎么办?”
白敬文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知道各个旅店、饭馆都已人满为患,吃饭确实是个问题。冉校长看出他的为难,替他出了个主意:“我去跟我的堂姐夫说说,他是镇长,看他能不能让镇公所的食堂想想办法。您先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办完了再来找您。”
白敬文除了说谢谢之外,已经无法用其他语言表示自己的感激,能够得到这些素不相识的热心人的帮助,给他的流亡之旅倍添了几分温暖。
半个小时之后,白敬文正等得心急如焚,冉校长急冲冲地回来了,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白敬文立刻放心了。冉校长高兴地说道:“白校长,事情办妥了,我姐夫同意让你们到镇公所吃饭,他已经叫厨子在做饭了。”
“谢谢你。”
白敬文说,他知道说谢谢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人多,冉校长让大家分成两批去吃饭。白敬文带着老弱和妇女先去,到了镇公所,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冉校长说:“这是我姐夫,李镇长。”
白敬文伸手和他相握,说道:“李镇长,这么晚了来打搅你,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虽然没上过大学,对于你们这些文化人,我还是非常敬重的。我们这里地势偏僻,条件差,除了初一、十五,平时不卖肉,食堂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你们不要嫌弃才好。”
李镇长很谦虚。
镇公所不宽,房子也破败不堪,从建筑风格看,应该是清朝早期的产物。李镇长本人也是面貌清瘦,衣着朴素。白敬文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李镇长太客气了,你能够接待我们,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何来嫌弃二字。”
一行人跟着他进去,为了让大家早点吃上饭,女学生和没有带孩子的太太都到厨房去帮忙。人多办事快,不到半个小时,菜陆续端上了桌,不过是冬瓜汤,咸肉,炒豆芽,炒干菜,腌白菜。正在陪着白敬文说话的李镇长站起身,说道:“白校长,你们吃饭吧,我走了,以后还需要帮忙的话,叫人来跟我说一声就是。”
白敬文拿出几张钞票,递给他,说道:“李镇长,这点钱你拿去,权作给镇公所的一饭之费。”
李镇长正色道:“白校长你这就不对了,我这里是镇公所,不是饭馆,兄弟我也不是饭馆老板,哪能收你的钱。你把钱拿回去,算是国难期间,我们对教育界做的一点贡献吧。”
白敬文听他这样说,不好坚持,只得谢了他,把钱收了回来。因为感激,白敬文带着大家一直把他和冉校长送到门口,才回到饭堂吃饭。
吃过饭已经很晚了,大家忙着把教室里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棉被、毛毯,形成一张张临时的大床。因为“床”少,大家只能挤着睡,这在四处漏风的教室里,倒也合适。
白曼琳和女生们挤在一起,尽管旅途劳累,但毕竟是年轻人,精力旺盛,依然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阵,才渐渐地睡了。白曼琳睡不着,听着女伴们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凌厉的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白天忙着赶路,她来不及想什么,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对张一鸣的思念和担心之情就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心头。如果说当初她答应他的求婚,还带有对他的身份地位的考虑,那么,在从大场到南京的一个月里,他的勇敢、机智、果断则完全征服了她。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会甜言蜜语,但她从他对她的呵护,以及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遮挡炸弹里,她能够感觉得到他那颗为她炙热跳动的心。如今,山河远隔,音讯杳无,她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想到他身处敌人重围之中的南京,她禁不住心惊肉跳,脑子里不时闪现出他伏在血泊之中的画面来。
“表哥,”她含泪想道:“你可千万不能死,你要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家就起来了,吃过准备好的干粮,收拾行李开始出发。这时雪虽然停了,但山路上的积雪足有一寸厚,脚踩上去就发出“吱吱”的声音,在宁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走了10来里路,一轮红日终于在山头露了脸,给了正在晨风中冻得浑身发抖的人们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曼琳,”一个女学生凑在白曼琳耳边低声说道:“我的肚子不舒服,想方便一下,你陪我去好不好?”
由于这一带人烟稀少,常常走上几里路都见不着一户人家,内急的人只能找个隐蔽的地方方便。女人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在这种时候,也不能不适应,只不过方便的地方找得更加隐蔽,另外还要拉个伴给自己站岗放哨。 这个女学生叫李梅,是哲学系主任的女儿,年纪和白曼琳差不多,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这一路上两人吃住都在一起,亲密得像同胞姐妹。两人离开队伍,远远地找了个既隐蔽又背风的地方。李梅在一块石头后蹲下,白曼琳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等。等了十来分钟,眼看着队伍渐渐远去,白曼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没完啊,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出毛病?”
“我肚子痛,你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李梅苦着脸过来了。白曼琳问道:“肚子还在痛吗?”
她点了点头:“痛得很,胃也不舒服,有点想吐。”
“你可能受凉了,我们快点赶上去,让校医给你看看。”
因为肚子越来越痛,李梅拘挛着身子,用手按住肚子。白曼琳见她这副样子,只得扶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还没回到大路,她听到身后有响动,不觉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过身去看,有人已经从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随即蒙住了她的嘴,一个男人的声音凶狠地低声说道:“不要动,不然宰了你!”
她明白自己碰到了强盗,而不是开头担心的虎狼之类的野兽,反倒镇定了。她点了点头,抱着她的手松开了。她转过身,只见身后有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身体粗壮,面目凶悍,另一个要清秀一些,正用一种淫亵的目光打量着她,让她一阵恶心。看到这剪径的山贼只有两个人,她心里一宽,故作惊慌地说道:“钱我都给你们,你们不要杀我。”
她一面说,一面拉开手里的皮包,包里有张一鸣给她的那把白朗宁手枪。这两个强盗是这附近的山民,还是亲弟兄,面目狰狞的是哥哥,端正一点的是弟弟。这段时间,他们天天在这一带转悠,伺机袭击落单的难民,抢劫钱财。为了不被报官,他们一向是从背后打闷棍,直接把人打死后再洗劫财物,抛尸悬崖。这一次,他们看到白曼琳貌美,起了色心,才没下手杀人。
听到她的话,弟弟淫笑道:“咱不要钱,要人。”
白曼琳已经摸到了包里的手枪,还没等她掏出来,李梅听了劫匪的话,误以为他们就是想劫色,没料到他们的凶残,她转身就跑,一面大喊:“救命!”
白曼琳急忙掏出手枪,可是晚了,哥哥已经举起手里粗重的木棒,往李梅头上狠狠敲了一下。白曼琳惊怒交集,立即朝他连开两枪,他“扑”地一下重重倒在了地上。见她有枪,弟弟吓得丢下木棒,转身就跑,很快就转过山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白曼琳低着头,只见血水从哥哥的尸体下流了出来,慢慢地向着四周蔓延。她的心里说不出是惊怵还是慌乱,只是不断地想着:“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
再说白敬文见这两个女孩迟迟不来,想到这一带人烟稀少,有些担心,就叫了几个男学生跟着自己往回走。走到一半,听到两声枪响,白敬文知道女儿身上有枪,心想她肯定出事了,顾不得年老体弱,向着枪声传来的地方猛跑,那几个男生也紧跟了上来。到了出事地点,只见白曼琳白着脸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手枪,在她前面倒着一个手握木棒的男人,身下浸着一大滩血,旁边还躺着满头是血的李梅。
白敬文顾不得女儿,抢上前去扶起李梅,只见她脑浆迸裂,已经气绝身亡。他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惨死,不觉一阵心酸。他放下她,站起身对一名学生说:“你去告诉李教授,记着要好好说。”
他走到女儿身边,担心地叫了声:“琳儿。”
白曼琳看着父亲,轻声说了一句:“他杀了李梅,我杀了他。”
“你做得对,”白敬文表示赞同,极力想让她恢复过来:“这种人不杀他,将来还要作恶,你杀了他是为民除害,好极了。”
听了他的话,她回过了神,说道:“可惜跑了一个。”
李教授跌跌撞撞地跑来了,身后跟着呼天喊地的李太太,两个教员的太太扶着她。见到女儿,夫妻俩伏尸痛哭,引得众人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李太太突然站起身,发疯似地朝着劫匪的死尸猛踢,边踢边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这个千刀万剐的东西,连个姑娘家都要杀。你死了也要下地狱,下油锅,剥皮抽筋。我的梅儿呀,你死得好惨呀!”
她哭得死去活来,突然想到如果不是日本人发动这场战争,一家人就不用逃难,女儿也不会死,又哭骂起日本人来。大家同情地扶着两人,苦苦相劝,一些男学生含着眼泪,轮换着把李梅的尸身抬到了前面的一个小山村。费了一番周折,白敬文终于花了一大笔钱从一个老妇人那里买到了一口棺木,又请人在一个竹林旁边掘了一个坑,把李梅安葬了。
因为这件事,大家不能前进,当晚就在这个村子里歇了。小山村里没有旅店,大家就在村头的一个破庙里挤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拿起行李走出庙门,只见外面站着黑黑的一片人影,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宛如星星点点的亮光。白曼琳惊讶地说:“这里的村民可真热情,这么早就来给我们送行了。”
听了她的话,一个脚夫笑着说:“小姐,他们可不是来送行,是等你们走了,来捡你们丢下的东西。”
她顿时泄了气:“是这样啊。”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安徽省城安庆。因为到达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过,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一家旅馆,把它的房间全给包了。东西放好以后,白敬文把力钱分发给那些脚夫,说道:“谢谢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跟着他这么多天,脚夫们从未受过他一句指责,即使有人失足摔倒,碰坏了东西,他也是先关心人有没有事,从不趁机克扣力钱。脚夫们挣的是辛苦钱,为了能够从雇主那里多争得几角,他们到了目的地之后,总要借口路途比他们预计的要艰难而和雇主争论一番,遇到大方一点的,他们就能多得一块、两块,可这一次他们被白敬文的谦和、仁厚所折服,没有一个人开口要求加钱。 一切安排好以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一个男学生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张过期的报纸,拿着躺在床上看,不到两分钟,他直跳了起来,失声道:“不好了!不好了!” 其他的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好像没听见,一直跑出房间,跑到院子里,大嚷:“不好了!南京失守了!南京失守了!” 说完,他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大家全出来了,脸上都带着惊惶的表情。跑在最前面的白曼琳惊恐万状地抢过报纸,但手抖得太厉害,没法看,就递给旁边的一个讲师,请他念一念。讲师接过报纸,大声念了起来,当他念到日本人屠杀我军民时,眼泪模糊了双眼,再也念不下去了。院子里哭声一片,这些人几乎有一半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有的还有父母亲属留在那里,比起其他人来,他们更有切肤之痛。 白曼琳和一个女学生抱头痛哭,她不仅伤心南京的沦陷,还担心张一鸣的生死。听见日本人屠城,她的心里恐怖地出现他满身是血,僵卧雪地的图像,怎么也挥之不去。
“表哥,”她绝望地想:“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休息了一个下午,白敬文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和教导主任一起赶到码头去买船票。他去的时候只有7点过,以为一定到得很早。可到了码头的售票处,他的心凉了。售票处的窗口还没开,买票的人已经排了快1里路。最前面的几十个人还带着铺盖卷,大概昨晚就在这里排队了。看到这种情景,他知道没希望了。
“校长,”教导主任说道:“这样子怕是买不到票了,依我看,我们直接去找港口管理处处长,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白敬文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天早,港管处的人还没上班,两人先到码头附近的小馆子里吃面。白敬文点了一碗三鲜面,教导主任点的是馄饨。还没吃完,他们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还夹着“当当”的锣声,好奇地走到门口去看。只见一大群人推搡着一个人过来了,那是个中年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脚也跛了,胸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汉奸”两个字。
老板啐了一口,对店里的人说:“这个狗汉奸,昨天晚上日本飞机来空袭,他用镜子和白布向鬼子打信号,把我们的军需仓库给炸了。现在拉他游街,完了以后就要枪毙了。”
教导主任感慨道:“敌人再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出内奸啊!”
一个食客愤愤地说道:“枪毙太便宜他了,应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才解恨!”
白敬文心里不是滋味,不想再看,默默地回到座位上。吃完面正好8点过,两人向老板问清楚了港管处的地址,慢慢地走过去。到了那里一问,处长还没来,两人只得在传达室里等,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位处长才来了,一身的酒气,令人欲呕。
“你们哪个是校长啊?”
他看着手里的名片问道。
白敬文回答:“是我。”
“找我什么事?”
白敬文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说了,他倨傲地问道:“介绍信呢?”
白敬文见他那副无礼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拿出教育部的介绍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道:“这种信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谁晓得是真是假。”
白敬文涵养虽好,也不禁有点生气,勉强忍住气,说道:“你看看,那上面有教育部的公章。”
他哼了一声,说道:“这种公章,到街上花几毛钱就可以刻一个。你要这么多票,那可不行,到我这里骗了票拿去卖黑市的多得很,谁敢保证你不是拿去赚黑心钱,发国难财。”
白敬文气往上冲:“我发什么国难财,我带的教职工和学生现在就住在旅馆里,你不信可以去看看。”
“就算你是从大学来的吧,”他的态度缓和了一点:“那也没用,这两天的票早就卖完了,你过几天再来。”
“什么时候才有船?”
他不耐烦了:“我怎么知道?战争时期,轮船的航程随时在变,全都乱了套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白敬文宁可步行也不愿再和他谈下去了,立刻拿回自己的名片和介绍信走了出来。教导主任出了个主意:“校长,我们到交通局去试试,也许那里能行。”
白敬文想起港管处处长那副傲慢无礼的样子,实在不想再去交通局碰钉子,但为了不让大家在余下的漫漫长途继续步行,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找到了交通局局长。没想到这位局长正好是他昔日的学生,这一来问题迎刃而解。那位局长得知是母校西迁,二话没说就打电话给轮船公司,安排了去武汉的难民船。
以后的旅程没那么艰辛了,虽然途中遇到日本飞机几次轰炸,把大家吓得灵魂出窍,但都是有惊无险,终于平安地到达了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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