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 npxswz 各种乡村 都市 诱惑 大秦天王的侍卫将慕容冲“送”到鸣鹤堂时,前燕太后大可足浑氏都快急疯了。
邺城城破,皇帝跑了,燕国完了。宫里头的人,凡是有头有脸的,全被赶到鸣鹤堂听候发落。其他宫女也被圈了起来,说是几天后赏给大秦将士。秦人办事细致,拿着起居注,连承恩侍寝过一次两次的宫人也被带到鸣鹤堂,可最最要紧的小儿子慕容冲却遍寻不着!心生侥幸,盼着他已经同皇帝一道跑了,却又不敢指望会有这等好事,不由疑心他没能追上皇帝,却在路上教乱兵杀了。糟糕的是,时间过去越长,她便越相信慕容冲其实没能追上,心里也就越绝望。
她的亲侄女,前燕皇后小可足浑氏瞧她脸色不好看,虽然担心仓皇出逃的新婚丈夫,也不敢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地惹她心烦。两人愁眉苦脸地四目相对,连痛苦都跟加倍似的。鸣鹤堂里都是亡国之人,本来就沉闷,这时更像是夏日里暴雨在即一样,连空气里都透着压抑。
皇帝年轻,膝下尚无子嗣,而先帝留下的皇子,除慕容冲、慕容泓外都已成年,并不在宫中居住,因此鸣鹤堂里几乎全是女人。慕容冲才跨过东配殿的门槛,一群女人便一哄而上,七嘴八舌地问:“外头情形怎样?”
“皇帝走脱了吗?”
……
慕容冲正觉得头昏脑胀,突然听见母亲厉声责问:“你这一晚上都到哪里去了!”抬头看见她一脸的愤怒,不由得心下惴惴。
其实慕容冲平安无事,大可足浑氏比谁都高兴。她一向最疼这个小儿子,冬天怕冷了,夏天怕热了,百般呵护,最怕他受什么委屈。昨晚外头兵荒马乱,慕容冲却不见了,她能不担心?能不害怕?越担心,越害怕,想象的画面就越可怕。一会儿是慕容冲满脸血污地倒在地上;一会儿是慕容冲被秦兵追杀,一边逃,一边绝望地喊“母后救我”……这会儿看见慕容冲,真好像失而复得一样。大喜过望之后,又气他让自己这样担心。慕容冲年纪小,自然不明白为人父母者的心情,只觉得母亲从没这么生气过,又惊讶又害怕,嗫嚅着说:“铜……铜雀台。”
铜雀台……
铜雀台下有马厩,是皇帝出发的地方。
铜雀台上可以凭高望远,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可足浑氏鼻子一酸,一把抱过儿子,语声哽咽:“傻孩子……”过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把人往外推了一点,问:“方才谁押你过来的?没为难你罢?”
慕容冲摇摇头,才说了“氐酋”二字,嘴巴便被大可足浑氏捂住了。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外人,不过大可足浑氏还是四下张望了一番才放心,接着压低声音,极严肃地叮嘱:“这两个字以后不许再说了!要说秦王,说陛下,听见没有?”她心里害怕,下手就没个轻重。慕容冲的鼻子、嘴巴全被捂住,快给憋死了,这时就赶紧点头。
大可足浑氏这才放心,才松了手,突然又是一声低呼:“氐……你在铜雀台见到了秦王?”慕容冲点点头:“方才就是他的侍卫送我过来的。”瞧母亲脸色煞白,像是快吓晕了,赶紧又说:“母亲放心,他没为难我。”
岂止没有为难!慕容冲虽然态度嚣张,可嚣张里透着少年的骄傲与天真,虽然违逆人意,可也因而显得简单。就像清澈见底的山涧小溪一样,哪怕水底景象并不见得多讨人喜欢,可光凭那份清澈,就什么都足够了。慕容冲临走时还是很嚣张,他原以为苻坚会生气,心里又害怕又得意。可苻坚只是站在那里笑,一边笑,一边扬声吩咐跟在慕容冲身后的侍卫:“别为难他!”慕容冲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苻坚与王猛的笑声,想着自己的骄傲成了别人眼里的消遣,真快把他气死了。这时自然略过不提,只管向大足浑氏再三保证:“真的,他没为难我……对,我还遇到王猛了……他也没为难我。他们都没为难我。”
大可足浑氏这才相信了,却还不放心,仔仔细细地叮嘱:“以后再不要乱跑了!说话也要小心些,不要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都怪我把你宠坏了,口无遮拦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今后……”想到今后,大可浑氏顿时泪如珠落,搂着慕容冲一边哭,一边说:“今后,你可该怎么办啊……”
她哭得伤心,把其他宫人也引得哭了。一时哭声大作,看管的秦兵骂了几声,哭声方才低了些。慕容冲瞧瞧母亲,又瞧瞧其他人,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伤心。大家都在哭,只有他一个人哭不出来,实在有些尴尬。伸手帮大可足浑氏拭了泪水,方才认真地说:“母亲放心,三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大可足浑氏一愣,惨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抱紧了些。其他宫人听了,也都不敢指望。皇帝逃往龙城,那里离邺城很远,是鲜卑慕容的龙兴之地,是个黑山白水的地方。就算燕国真的国祚绵长,就算皇帝真的卷土重来,那也只能是几年以后的事了。不过,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慕容冲才是对的。
没过多久,前燕皇帝在逃亡途中被秦将郭庆擒获。数天后,苻坚便在听政殿见了这个浑身发抖的昔日天子。
听政殿原是燕国皇帝举行朝会的地方,慕容暐还曾经在这里召见过苻坚派来的使者。朝堂还是一样的,只是上头端坐的人换了一个。苻坚看慕容暐一脸的张皇,也没立即同他说话,只问押解的秦军校尉:“你是平阳毛武?”
那校尉不想陛下居然知道自己,高兴得咧嘴直笑,片刻后方才想起磕头:“回陛下的话,小人正是郭将军帐下,平阳县人,毛武。”
苻坚一边吩咐赐酒,一边说:“朕记得你作战极勇敢的……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朕还是东海王呐!”
当时北方有许多贵族子弟年纪极小就随军出征,像前燕的慕容恪、慕容垂,十三四岁就领兵作战,苻坚十岁出头就在军前效力,听起来很骇人,其实倒也没什么。这种人通常是皇帝寄予厚望的宗室子弟,上战场当然不是受罪找死来的,众将官也是心知肚明。大体来说,就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最后胜利归你,输了算我。皇帝也晓得这些关节,不过是互相配合,将官假装这些子弟真是生知天纵,皇帝也就假装真的相信。反正过个几年,这些人里总有一两个成才的,这也就足够了。苻坚刚到军营时还很小,那么小一个人,说话时偏偏老气横秋的,一脸煞有介事的样子,谁看了不觉得有趣?一转眼当年的孩子年过而立,真成了一代英主,毛武也是感慨得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地又磕了个头。
苻坚笑了笑,方才回视慕容暐。先沉默片刻,然后一挑眉毛,极嘲弄地笑:“外头冰天雪地,难为你一路往返奔波,辛苦了。未及远迎,朕之过也。”慕容暐又怕又气,苍白着脸不说话。苻坚却突然笑容一收,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慕容暐!你抬头看看,我大秦谋臣如雨、猛将云集,岂是你一介龙城便可以负隅顽抗得了的?”说到此处,在御案前急促地走了几步,才又说道:“你昧于天命,弃城而走,究竟意欲何为?!”
苻坚向以宽仁见称,然而这几句话真是说得声色俱厉。慕容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全身发颤,索性一抹眼睛,涕泪直流起来:“罪人岂敢违抗天命?只是狐狸死时都晓得头朝着出生时山丘的方向,罪人不敢忘本,罪人只想死在祖宗陵寝前……”他说这番话原是为了委婉辩解,以求活命。不想说着说着,想到祖宗创业艰难,不由触动衷肠,居然假戏真唱,哭得声咽气堵。
亡国之主伤心成这样,跪在一旁的慕容冲及其他前燕降人都红了眼眶,不少人默默啜泣,连许多秦臣都觉得有些恻然。对于前燕皇帝,苻坚早就有所安排,方才不过是给个下马威而已,这时看他吓得差不多了,也就借坡下驴,和缓了语气:“你又何必这样?朕意以仁义取天下,无论是谁,只消今后各安本份,朕自然不会稍加为难。这样罢,你暂且回宫中居住,数日后率文武出降。”说到此处,声音又严厉了些:“朕一番好意,可不要胡乱糟蹋了。若是轻举妄动,祸及宗族,可怪朕不得!”
苻坚与秦臣随后就走了,只留下慕容暐与前燕诸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慕容冲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死劲低头看地上的方砖,一边看,一边还拿脚尖描着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其实地上的方砖每一块都一模一样,又有什么好看?只是如今的三哥同以前太不一样,他不晓得该如何面对,有些同情,有些鄙视,有些伤心,可无论怎样,还是想呆在这里,不想在他这么落魄的时候离开。慕容暐唤他过去,他也就一步一蹭地过去,低着头回话:“我没事……母亲也没事……”问什么答什么,头越埋越低。慕容暐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呵斥,却又止住了……慕容冲脚下的青砖地上突然出现一滴水珠,慢慢渗了开来……
殿门处出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殿内顿时此起彼落地响起几声惊呼。
“大王!”
“吴王……”
慕容垂这几天到处找人打听慕容令的下落,却怎么也打听不到,都快急疯了。他这个嫡长子从小就出众,一直是他的骄傲与希望。枋头之战后,功高盖主的他和燕国皇帝闹翻,慕容令先是建议他杀了慕容评,接掌朝局,当时忠于皇帝的势力不容小觑,老成持重的他没有同意。接着,慕容令又建议他远走龙城,凭借燕国旧都同皇帝对抗,这个建议他接受了,却没能成功。原因还是那个:忠于皇帝的势力不容小觑。受了挫折,慕容令也不气馁,又建议他逃亡秦国,他这才当了苻坚的冠军将军。王猛上一次带兵攻打燕国时,死活找苻坚要了慕容令当向导,他原就放心不下。秦军入燕没两天,前线果然传来噩耗:慕容令临阵脱逃,叛归燕国!吓得他带着家眷连夜潜逃,在蓝田被秦军擒回后,苻坚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此就跟这个儿子失了消息。慕容令逃得蹊跷,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他能不着急?这两天四处没找到,着急上火,连嘴角都燎起一个大泡。这时也顾不上同旁人客套,径直走到慕容暐面前,直截了当地问:“劣子慕容令,不知现在何处?”
慕容暐这会儿当真是难堪已极。和这个叔父闹翻,他一直没觉得自己做错了:立了大功就能对皇帝指手画脚?就能要求皇帝赏赐自己人?如果皇帝不答应,就能在朝堂上冲皇帝吹胡子、瞪眼睛?然而不管他怎么想,事实就是:慕容垂在,燕国就在。慕容垂走了,燕国也就亡了。他尴尬得无地自容,觉得没脸见慕容垂,更别提回答他的问题了。更何况,他也根本没法回答慕容垂的问题……慕容令早就死了。
慕容令投回燕国后,被派往沙城戍边。本来就不是安分的人,让他在那个苦寒之地活受罪,他哪受得了?没过几天就反占了沙城,拿下威德城,图谋龙城。慕容令的主意原很不错,守城的渤海王慕容亮原也不如他高明,无奈家贼难防,这般机密的消息,却教他的亲弟弟、慕容垂留在燕国的亲儿子慕容麟透露给慕容亮了。慕容令偷袭失败后被小人所杀。
大体情形就是如此,可慕容暐哪敢说?
非但他不敢,慕容垂前几天问的燕国故旧其实也都知道,也都不敢。
慕容令是慕容垂最得意的儿子。慕容垂早年被兄长压制,连元配段初月也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巫蛊案被活活折磨至死。等兄长死了,又被侄子压制。他原本是众望所归的大司马,结果最后大司马却落到了当时才十岁的慕容冲头上。他这一辈子,苦极了,也委屈极了,可他一向说,他有一件事,最得意也最快意,旁人万万不及:有子如慕容令,夫复何求!他把慕容令看得跟命根子似的,谁敢告诉他慕容令已经死了,而且死于非命,死得很惨?
只有慕容冲。
大可足浑氏教他以后不要再口无遮拦,可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慕容垂一听,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赶紧扶住了身后的柱子,这才没有摔倒在地,略定了定神,嘴里突然又腥又甜,咬牙忍了,朝慕容冲极难看地笑了笑:“凤皇,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慕容冲瞧他满脸狰狞,心里的害怕大大多过同情,说话越发颠三倒四:“启禀叔父,他……兄长据城谋逆,后来被人杀了……后来……那个人也被杀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又不伦不类—既然“据城谋逆”,如何还是兄长?只是这会儿谁都无心计较。慕容垂听后便像陡然老了十岁,也不告辞,步履蹒跚地自顾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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