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括兀自絮絮叨叨着,众人也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行着。如果艾轻兰感觉到了远处又什么东西靠近,路小茜就会捂住这家伙的嘴。
就连路小茜都没有想过阻止这家伙。实际上,辰风和艾轻兰都鉴定过了,在这种环境下,这家伙已经没有救了。绝大多数治疗手段,甚至会直接催使他体内细胞妖化。而若是不使用治疗法术的话……他那颗已经失去功能的金丹,吊不了几天性命了。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
对于路小茜来说,这大约就是最后的“同门情谊”了。
而实际上,除了路小茜之外,甚至也没有人愿意拖着他走。不止如此,苏君宇和项琪都曾经有过“直接杀了他”的念头。
原因非常简单。当初天江流域大白村血案的参与者当中,就包括了他。
梅歌牧曾经在拨撩王崎怒火的时候,特地提到了这一事件,所以,路小茜也就这件事询问了刘括。而不知为何,刘括居然大方承认了。
当时,他就已经投身于梅歌牧的“前身”洪天大君麾下了。而洪天大君对于天剑使的天剑有所执念,所以让他去圣帝尊的“报复行动”当中横插一足。
当初项琪和李子夜一开始接受的确实是仙盟的秘密调令。但是在五位逍遥【准确的说是四位逍遥修士和一位“原逍遥修士”】一战,方圆百里皆能闻其动静,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洪天大君利用洪元神教洗脑出的暗子早就侵入了那一带的仙盟分坛,所以圣帝尊才精准的知晓了某个消息。
而刚刚投入洪天大君麾下的刘括,恰好又是李子夜的朋友之一,所以就装作“路过”的样子,暂时引开李子夜——他就是真阐子曾经感知到了“路过的‘大约是’金丹期的修士”。而在那之后,他就一直运转着洪天大君赐下的收敛气息之法,没人能够感知。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家伙的讲述当中,当年的那一战,其实还有许多不一样的细节。
比如说……
“最开始我说‘我去求援’的时候,李子夜那家伙估计就已经生疑了吧?两个今法结丹,完全可以毫发无伤的斩落四个甚至更多的古法元婴,更是断不会有需要‘求援’的道理。所以,最后一战中,他其实还分出了相当大的精神来提防我。”刘括如此说道:“如果不是最后我心绪不宁散发出了一丝气机被李子夜察觉到,导致他分身,或许那个圣帝尊的弟子也不一定有机会自爆……”
实际上,刘括“求援”的可疑举动,也是他故意露出的。这是为了给李子夜一分额外的压力,让他在最后的追击战中不至于一下子就斩杀了那个元婴期修士。而按照李子夜的性格,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断定刘括有问题,而只会暗中戒备。按照原本的计划,李子夜应该会一路追逐那个圣帝尊的弟子到达传送阵。如果李子夜没有进入传送阵追过去的打算,那么刘括就会突然发难,将李子夜撞进去。而洪天大君则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施展手段,掠走天剑,并将锅甩到圣帝尊头上。
洪天大君知道,天剑虽然是制式法器,但是仙盟一向宝贝得紧,所以天剑丢失之后,他们一定会踏平灵凰岛。
但不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在逃遁的时候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居然掳走了一个人质,导致李子夜直接放弃天剑拼命。而直到他听说“某一位仙院高材生身上带着古法至宝”的时候,才隐约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数家半仙器——就连皇极裂天道、罗浮玄清宫乃至万法门都无人知晓,但是圣帝尊本人却格外上心的东西。每一个皇极裂天道弟子,实际上都默认带着“搜寻半仙器”的任务。
——而并非是真阐子推测的那样,单纯是因为罗浮玄清宫和皇极裂天道之间的恩怨。
而更可笑的是,最终,刘括居然因为不忍李子夜丧命,心绪不稳,所以显露一丝气息。而这也让李子夜意识到,刘括叛变了。
——刘括叛变了。自己的好友叛变了。
对于李子夜这样的老好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这种情绪上的冲击,是否也就意味着,这位万法门的天才,就因此在战斗路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李子夜最后的情绪,到今天就再也没人能够知道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确认那个皇极裂天道修士已经和李子夜同归于尽之前,都是完全收缩起自己的存在,根本不敢感知外借,就连王崎破封而出这件事都没有察觉。
而那个时候,刘括并没有取走天剑,而是运转起了仙人赐下的敛息法,掩盖自己的存在——这是洪天大君的指示。如果无法将锅全盘甩给圣帝尊,那洪天大君势力暴露的危险就太大了。而他没有运用灵识,纯粹使用耳力。真阐子衰弱至极的神魂也没有继续消耗精力搜索,所以他仍旧没有暴露。
刘括只不过是听听李子夜的遗言,确认自己有没有暴露的危险。至于被掳走作为人质的那个练气期的小孩子,他没有在意,就只当是发发善心,顺便成全昔日朋友的善心。实际上,他甚至只等到李子夜咽气就离开了。王崎之后的诸多举动,他都没有看到。
——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此子冷静而可怕,绝不能留”呢?
王崎至今都不知道,他这辈子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或许就是李子夜咽气之前的不长时间。
而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其中一半是靠敌人仁慈。
另一半,或许就得感谢李子夜了。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只要开口,王崎就必定会被灭口吧,所以李子夜并没有说出真相。
不,或许他想说,但是意识到以自己的伤势,根本不能做什么?他是否想过应该以密文的形式给仙盟留下讯息,提防这个叛逆?
可他终究没有托付出去。而他死前的心情……
矛盾?震惊?犹豫?痛惜?不舍?
没人知道了。
而直到数年之前,刘括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慈悲放走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的怪物。
——不,实际上他也只知道当初那个孩子是“怪物”,而不知道这怪物到底妖孽到了什么地步。
而至今不过十年,当初以大白村为格局博弈的多方,全部因为王崎的存在而产生了巨大的改变。为了得到“同仇敌忾之势”和“凝聚力”而策划了针对天剑使之报复行动的圣帝尊,连同他手底下的灵凰岛,已经被王崎一个人歼灭了,圣帝尊的意识甚至都被王崎彻底抹去。而洪天大君因为王崎的一个实验事故而落入冯落衣的陷阱,本体被天剑轰灭。而最后的转生体梅歌牧,则被不小心路过的王崎顺手洗成了王崎自身的黑暗人格,和洪天大君本人成为了完全不同的个体。如果不是因为梅歌牧发疯,或许刘括如今依旧潜伏在仙盟之内。
——这些,刘括都不知道。
造化弄人?无巧不成书?还是说,“星球”作为舞台实在是太小?
而直至此时,这一桩十多年前的旧案,才算水落石出。
而最初的亲历者中,又有几人能够料到今天的“故事”?
至少,项琪是绝对料想不到的。在刘括讲述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大哭,并想要冲过来杀了这个废人。但苏君宇按住了她。也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在达到最后的关卡之前,刘括都还“有用”。
对于刘括,苏君宇只问了一个问题。
“既然你一开始就定计要杀李师兄,那又为什么在最后露出恻隐之心呢?”
刘括很认真的回答:“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苏君宇语气之中也有抑制不住的怒火了:“那么,你又为什么想要杀了他?”
刘括眼中也出现了一点泪光:“大约是为了……道吧?四十九道才是天人大圣遗留下来的、通往真理的捷径。为了这条捷径,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至于他的眼泪是真诚还是虚假,同样没有人知晓。
苏君宇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不会让你死得瞑目的……在你病得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绝对会多捅你三刀。”
在那之后,再无更多的话了。而一路上,刘括似乎也真的只是在委曲求全,指点众人走向行程的下一站。
角斗场。
不知走了多久,艾轻兰停下,看了看宗路拓,宗路拓取出了刘括给予的地图,计算了一番,然后道:“如果这个地图没有错误的话……差不多就是这里了——哼,角斗场……”
说到这个词,山河城少年的身体都微微发颤,似乎蕴含这无穷的恨意。
辰风按住了他的肩膀,道:“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但是……等下还请克制一点。这个地方,可能还有危险……”
“不,恐怕不会有危险了。”刘括突然笑道:“呵呵……按照我的推测,那里差不多应该是一座空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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