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之后,杨舰队所有的战舰都进入那层蓝色的保护层之中。如果从对面DL361星系的视觉来看,大约就是这些狼狈不堪的地球战舰,没入了那个深蓝色巨行星的近地轨道上,随即便被那包含着大量液态金属的星球大气和巨大的引力所捕获,毁灭在了那深蓝色的深渊之中。
要知道,即便是泰坦舰,一旦失去动力被巨行星的质量所捕获,也一定会死的狼狈不堪。她们在被星球的巨大引力拉拽撕碎之前,便会先一步被液态金属层构成的大气压成齑粉的。
在本世代银河文明的浩瀚宇宙探索史上,被恒星和黑洞的引力毁灭的巨型舰船不少,陨落在巨行星引力范围之内的倒霉蛋,当然也从来没有少过。
而单以战争论,利用星象摧毁敌人战舰,本身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的。
那么,在宇宙之中,巨行星那注入了液态金属层的深邃大气,也时常也是可以扮演深渊和地狱的角色的。在许多宇宙惊悚冒险故事中,吞噬星空的巨大利维坦怪物,本也就是从这种星球中孕育出来的。
……好吧,考虑到天枢战役的展开,惊悚故事照进现实了属于是。
不过,这一次的体验却完全不一样了。大约是因为经过了多次试验的缘故,杨舰队的大家倒是没有犹豫,就像是在自然通过重力井似的,有条不紊地以低速巡航的模式进入到了巨行星的大气包围之中。
在物理意义上和巨行星大气接触到的瞬间,那压迫感十足的深邃幽蓝色便消失无踪了。一同消失的,甚至还包括了那些一直在拉拽着舰体的引力,都像是幻觉一般。
这样玄奇无比的变化确实超出了大家的常识。不过,这个唯心主义的宇宙实在是太大了,最坚定的常识就是木有常识了,大家倒是情绪稳定。
战舰躲在保护罩之后,就像是躲在了单相透明的防弹毛玻璃之下,安全感油然而生。官兵们却躲在战舰装甲之下,却觉得自己是在双层的城墙之后,便有了双份安全感,这分明便是梦境一样幸福的样子。
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踏实和放松,甚至还有一丝慈祥的包容和温暖。
这种感觉,在目睹帝国舰队出现的时候,顿时便更加明显了。
实际上,在杨舰队全体进入保护罩笼罩范围之内,在所有的探测器也都主动关闭信号进入静默状态之后,重力井方向便已经出现了微不可闻的光芒。
为了安全起见,那边当然没有安装什么传感器,但余连的灵能感知却有了反应。那自然是帝国舰队马上进入本星系的跃迁反应。
余连是有能力在任何一支大舰队或探险船客串首席领航员的,以他现在的太空感知和辨识能力,一整个星系的高能天象变化,其实都在识别范围之内。只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星门背后的空间状况也算。
也即是说,灵能者的感知其实也是可以通行星门的?亦或者,灵能的能量和物质具象也可以?
余连琢磨着,等到有空的时候,自己可以试着往星门背后轰上两发灵子风暴。可是考虑到这一招虽然威力巨大,但射程甚至比驱逐舰的主炮还短,便还是忍了。
帝国舰队只用了十分钟便完全进入了本星系。那是由三艘战巡,两艘航母,以及其余36艘战舰组成的集团,论舰队纸面战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杨舰队,如果算上战备、船况和人员齐整,差距便更大了。
这样的规模,其实已经远远超过帝国军在巡逻和警备用的分舰队规模了,就算是放在正面据点攻坚和舰队决战,也足够执行侧翼包抄、掩护和辅攻等等任务的。
“啧,也不嫌浪费能源。不过,我也猜出来了,无非就是各路巡逻舰队都被您殴打了,他们根本没办法威胁到你,甚至连拦截和延缓杨舰队的行动都做不到,反而会化为战绩。于是,帝国方便只能扩大舰队规模了。可以看得出,每支追兵的总兵力都在杨舰队之上,真不愧是您啊!”余连叹道。
杨希夷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这种规模的分舰队,一直追着我的可至少有五支呢。足足五支,真的可是五支啊!我真是何等何能?”杨希夷把自己算不上宽大的手掌尽量张开,努力向余连表达自己的艰难。
而这个时候,帝国舰队也都全部进入了本星系中。他们在重力井的入口处张开了一个滴水不漏的搜索阵形,慢吞吞地向星门这边压了过来。
看得出来,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可即便如此,单从阵型和舰队作业来看,帝国士兵们做得很认真,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足够专业足够精锐,一方面也一定是因为有位优秀而专业的指挥官。
这么说起来,这支舰队中没有突击舰。大约是知道,这种不知道到底算是战舰还是战机的倒霉玩意,在光翼战机面前就是个靶子。
当然也没有守卫舰和武库舰,大约也是知道,这种极端化的设计,在雷击舰面前是薄皮大馅,迟早是应该被淘汰的。
如此一来,这支舰队的指挥官不但很专业,还一定是个头脑活泛的聪明人。
余连通过敌方旗舰舷侧的编号和纹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好像是才建成的岚骏号战列巡洋舰,和御兔号是同一批。战前两个月才完全通过测试的。”说到这里,余连在心里叹了口气。
多么明显的战争信号,但地球方面就是看不到。不过,有一说一,这也不能怪衮衮诸公,当时全宇宙都在谈论“一代人的和平”,连联盟都在为大家签订的盟约背书。就算是对龙王们毫无信任的自己,又何尝没有抱着一点点幻想呢?
“是的,也是我的老对手了。是梅蒂格少将的旗舰。”杨希夷看了看另外一边的荧幕,不由得又喟叹了一声:“真是一艘漂亮的战巡,可是比我们的应龙级漂亮多了。”
“和这种新船相比,亥伯龙号都显得人老珠黄了是吧?”
“不恰当的比喻。不过,我居然还很想赞同你,但考虑到亥伯龙号正在赶来,她应该会回到我的手中,自然不可以说坏话了。所以,便还是糟糠之妻不下堂了吧。”
这比喻难道就恰当了?
总之,在大家的众目睽睽中,帝国舰队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谨慎又不失果断的姿态,穿过了DL361星系。
在最近的时候,帝国舰队和岚骏号,距离星门伪装成的气态巨行星不到20万公里。这几乎是极限距离了。如果再近一点,舰队便一定会被巨行星的引力捕捉到的。
可即便如此,帝国舰队也没有丝毫停步的打算,他们确实没发现什么端倪。
他们当然万万没有想到,巨行星的蓝色大气之中,己方追了上万光年的敌舰队主力就隐藏在其中,正把主炮指着自己的侧翼。
二十万公里,以宇宙舰队决战的标准,几乎算得上是战舰上刺刀了。在这个距离上,一旦杨舰队忽然万炮启发,一定是可以对梅蒂格舰队以重创的。
可是,杨希夷在挣扎了不到三秒钟之后,就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打算。
“如果我们不能短时间把敌舰队全灭,让他们一个信使逃不出去,一条警告都发不出来,便绝不能暴露星门的存在。”杨希夷道。
“甚至不能在DL361开战。”余连道。
杨希夷摇头:“那就显得太刻意了。我应该要找个机会,在这里和帝国舰队打上两仗的。对面那个冰冻星球就不错。”
这就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了。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帝国舰队通过星门的时候,杨舰舰队的全体炮门始终保持着开启状态。余连甚至能给感觉到,舰队全体官兵凝神贯注屏住呼吸的样子。
于是,当敌军走远,杨希夷长出了一口气的时候,也收获了余连的嘲笑。
他本人却不以为意,甚至还愈加笑容可掬了。他永远都是智珠在握,永远都稳如泰山的杨老师,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很明显的松弛感。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一副潇洒如意可以再迎着太阳风浪上一万光年的样子,但他是一个头脑清晰做事务实的聪明人,知道人和舰队一样,都会是有极限的。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人的极限甚至会比战舰的极限更早到来。
杨舰队虽然纸面上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战斗力,但精神已经见底的官兵们,随时都有可能在下一场战斗中全面崩溃。
可是,有了这座星门却完全不一样了。
即便它的通行状态完全是薛定谔的,即便现在共同体最聪明的脑子,都没有发现其通行规律,可只要这座启明者造物杵在这里,便就是一座完美的避难所。杨舰队哪怕是无法通行返回本土,也完全可以躲进保护层中装死的。
如此一来,官兵们就不会被逼着在极限边缘跳舞了。
到了这个时候,杨希夷才终于是完全放松下来了,被压制雷击出来的疲倦也像是得到了释放一般,霎时间便明显了起来。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不过,面对对面余连担忧的神情,他却摇头道:“放心,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休息时间,我会去找国防委员会报销的。如果没有个两三年的带薪大假,那就是剥削了。”
就这样,梅蒂格舰队花了四个小时,才穿过了D361星系。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逃过了一次致命杀劫,当然也更不知道,就在自己同这个平平无奇的巨行星渐行渐远的时候,巨行星里的人还真就旁若无人的开起会来了。
很快的,在天枢实验室内的临时会议室中,十几个全息投影构成的人影出现在了座位上。大家现在只隔着一个星门,单算“物理距离”说不定比地月还近,即时通讯便完全不成问题了。
这其中当然有久违了的埃莉诺·波拿巴准将,她现在做的基本上是杨舰队副司令的工作;不知不觉中已经混成了巡洋舰舰长,偶尔还要执行分舰队任务的霍雷肖·维恩上校;正在担任舰队作战参谋,很多时候干脆就是在履行参谋长职责的秋名山八幡中校。
至于属于830党的另外一位小伙伴米希尔·肯特,却不在场。她正在杨希夷的三窟之一的瓦特海姆星系进行建设。
变化最大的反而是伊娜·希里卡,当然不是在外表上,而是气质上的。哪怕是隔着一层荧幕和星门,余连都能看得出,这妹子应该已经四环了。
……上辈子,她巅峰时期被称为“灼眼魔女”时的实力,也不过如此而已。可这辈子的她,却比同期的时候年轻了小二十岁。
另外,伊娜现在也是上校了。如果国防委员会得知她现在的实力,将星也不会吝啬。只能说,灵能者的待遇就是好!只要升环不停,升官便不会停,而且速度连月球人都会望尘莫及的。
除了以上的这些老朋友之外,剩下的与会军官便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了。除了几位隶属于原第十三舰队的老舰长姑且还能熟人,剩下的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虽然算不上熟悉,但余连却熟知他们每个人的履历。黎明星云的游击战的艰难和危险可想而知,可以坚持到这一步,必然都是能力和忠诚都不会缺的精英。
余连决定也把他们当做是自己的“达瓦里希”了。
他的视线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后,又不由得叹息道:“奥威尔少将和马克洛夫少将……都不在场啊!”
前者曾经在中央国防大学任教,也担任过余连的长官,战争开始时担任欧诺蒂亚殖民星的军政长官,和八幡一起撤离之后,是在团结要塞同杨老师完成了最终会师。
后者则一直是名义上的第十三舰队的司令官,但本职则是列克星敦号的舰长。某种意义上,这位老航母专家,也算是余连这辈子第一位名义上的直属长官了吧。
“奥威尔长官战死在11月15日的DL211星系。组织大家反击帝国在试02号的登陆部队时,中了帝国灵能者的冷枪。”秋名山八幡道。
“马克洛夫长官是12月26日的瑶池反击战。列克星敦号被敌战舰炮火击中,舰桥受到冲击。”埃莉诺·波拿巴道。
他们的回答语气都很平静,与会大家的表情也很平静,那种悲怆的情绪只是刚刚露头,便被一种专业而高效的冷峻气息给压了下去。
于是,余连在沉默了两三秒钟之后,也微微点头:“好吧,事已至此,便开门见山吧。”
“正该如此了。”杨希夷道。
余连把双手交叠在一起,搁在了办公桌上,以一种战区长官般的口吻道:“我想要请问的是,黎明星云的局势已然如此,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他看了看杨希夷:“你们的杨长官当然是想要继续坚持下去的,我听得懂他的意思。可是,即便是有了巴别塔这个星门,诸位的局面也不会有什么改良。共同体的兵力捉襟见肘,不可能大规模驰援新大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正在从南天门方面赶来的那批战舰,就是诸位在整个战争期间,唯一所能得到的援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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