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沙漠,风沙依旧,呼嚎漫天!
但这遮天蔽日的沙幕,此时却如门帘般,自动向两旁掀开,彷如迎接尊贵的客人。
光影流动,一道瘦削身影漫步而来,闲庭信步,越过了漫天黄沙古道,一脚踏入了吞天噬地的漩涡之中。
不多时,便出现在了暗沉沉,死寂无声,彷如幽冥般的地下古城。
一眼望去,陆川看到了残垣断壁,看到了隐藏其中,被莫名阵法隐去的无数铁尸,甚至还有曾经留下的斑斑痕迹。
嗡!
随手一抛,九层尸塔迎风便涨,瞬间化作数十丈高下,四十五方铜角金棺嗡然震颤,黑漆漆的窗口门洞喷吐出烈烈如焰般的阴寒尸气。
吼吼吼!
无垠吼啸乍起,那隐于阵法之中,被束缚住的无数铁尸,好似受到了莫名牵引,厉啸不绝,却又冲不出来。
咚!
陆川一脚踏出,有如擂鼓轰鸣,又似惊雷滚滚,声浪席卷所过处,噼里啪啦刺耳爆鸣不绝,光影闪烁间,无数扭曲的光幕骤然崩溃。
嗖嗖嗖!
只见数以千计的铁尸,从那些光幕破碎的所在飞扑而出,自四面八方而来,仿佛乳燕投怀,看也未看陆川,径直投入九层尸塔之中。
陆川也未在意,一步步向前走去,所过之处,方圆数十里的阵法,皆被其导入地下的力量所波及,崩毁之后,是否其中束缚的铁尸。
此时此刻,即便那头老龙尚存,也挡不住他一掌之威,更遑论对方早已寂灭,而且在多年前,一人一龙便交过手了。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老龙与那摩云谷中的妖鬼,可以说是一样的古老存在,却都受限于某种规则,而不得不困居一地。
不同的是,前者可以在这广袤无垠的黄昏沙漠中纵横驰骋,后者却只能困居摩云谷大墓,哪怕后者存在的年月更长更久。
那老龙乃是一千多年前的大周皇室之人,以秘术进入沙齿兽之中,结合一丝单纯稀薄到极点的血脉,勉强打破了自身极限,抗住了此间天地规则的限制。
但可惜的是,上有天地规则,下有自身天资,却难以如陆川这般打破自身枷锁,成就非凡存在。
至于那大墓妖鬼,来历便更离奇,甚至称得上诡异了。
原本在陆川所想之中,也是如这老龙一般的存在,作为看顾某处宝地的看门人。
但没想到,只是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这大墓妖鬼的身份,确实是数千年前,某一代已经不可考的皇室,也就是十三家之一子弟之人。
同样,也是被一尊超乎想象的存在,以分魂残念寄居,想要来此搅风搅雨的恐怖,结果由于不知名原因,亦或是两界交互的莫测伟力所伤。
结果便是,这分魂成了残念,不仅本就不多的记忆大损,后来更是被人识破,亦或者说是察觉到不妥。
再后来,便是到了摩云谷大墓之中,通过吸纳神魂来蕴养己身,结果因为太贪心的缘故,导致自身成了那等鬼模样。
当然,更多是因为,诸多变故之下,使得这老妖怪失去了理性,还有无数年的孤寂折磨,早已无法正常思考。
若非每隔甲子,都会有一批人结队闯进去,偶尔还有零散的人陷入其中,作为生活的调剂品,这老鬼怕是早就疯了。
这些,便是陆川从对方魔魂之中得到的情报。
只可惜,对方数千年积累,记忆实在是太过杂乱,即便是现在的他,也险些承受不住冲击,只能捡重要的翻看一番。
或许还有其它重要的内容,却要留给塔灵玄瞳自我整理之后,再说给他听了。
只不过,无论是分魂或残念,记忆都被刻意删减或损毁了很大一部分,关于上界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些大能者也不是蠢货,岂会让一个分魂,知道自己所有的底细?
对此,陆川也不甚在意,左右是要上界看一看的,早晚都会知道。
“站……站住,你是什么人?”
蓦地,一个脆生生,约莫有些凶巴巴的声音传来,好似警告般道,“这里是本大仙的潜修之所,快快离开!”
陆川脚下微顿,凝目望去。
不知不觉,竟是已经走到了地下古城的中心,那座不断高,也不算矮的石台上,赫然多了一副数十丈大小,散发淡淡昏黄毫光的森白骨架。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位‘老朋友’会死,可看到他的尸身骸骨时,陆川依旧失神了刹那。
“喂喂,都说了,别过来啦,再过来,本大仙要生气了!”
那脆生生的声音,似乎有些急了,“本大仙很凶很凶的!”
虽然说着很凶,可配合那脆生生的声音,怎么听都有几分奶凶奶凶的气息!
陆川脚下莫名一顿,深深看了眼那骸骨头颅所在,默默转身就走,不仅没有收取那些阵法中养护了数百年的天材地宝,甚至施展神通,悄无声息恢复了那些被破坏的阵法。
“就当留个念想吧!”
挥手间,收纳了不知多少铁尸的尸塔,须臾落入掌心,陆川一步踏空,眨眼消失不见。
“好可怕的人,吓坏小仙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形如龙头的骸骨头颅眼眶中,爬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女童,粉嫩嫩的小手拍着胸口,一副怕怕的样子。
只不过,在其额头上,赫然有两个银黄色的粉嫩小角,身后更有一支形如蝎尾,却密布鳞片光华的细长尾巴。
“哼,要是爹爹在,一定能打跑这吓唬人的家伙!”
小女童皱了皱琼鼻,握起粉拳,向着空处挥舞,好似示威一般道,“不,小仙才不要爹爹,臭爹爹,抛下小仙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呜呜!爹爹,龙伯伯,小仙好孤单,好害怕……”
说着,返身爬回了龙眼之中,不知嘟囔着什么,好似很快睡去了!
对于这些,她当然不会知道,都落在了暗中的一双眼睛里。
“哎!”
无声叹息间,似有威风吹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
当陆川再次出现时,已然回到了地面,迎着漫天风沙,面无表情的离开了黄泉古道,稍稍改换了下方向。
一两天后,便到了一座古城之前。
双旗镇,曾经黄昏沙漠之中,唯一的人类聚集地。
但在数百年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发繁荣,更有其它镇子在沙漠中出现,只是没有双旗镇繁华罢了。
如今,依旧是铁、赵两家掌管双旗镇,曾经的镇西王府朱家,却早已不知所踪。
并非是说,在当年那场动乱中,朱家被灭了满门。
而是,三家都受到了莫大打击,不得不隐藏幕后,直到百年之后,‘人魔’归墟,才重新回归。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鲜少有人知道,这也是豪门世族的底蕴,底牌无数。
当然,更多是因为,陆川放了他们一马。
否则的话,以他当年的权势,即便三家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被灭门的结局。
而此间,就连藏身的天涯海角也没有。
就连北方草原都臣服了,又有哪里能够藏身呢?
只不过,陆川放过他们一马,也并非是顾念着一分旧情,同样也不是好心,而是有自己的目的。
陆川如常人般,迈步进入双旗镇,可守卫城门的军卒,亦或是来往的游商,竟全然无视,好似没有看到一般。
这是他超乎常人的神识之力,外加自身超凡脱俗的武道,两者相结合之下,完全扭曲了常人的感官意识。
莫说这些连个一品绝顶都没有的武者,即便是先天存在,陆川不愿的话,也没人能发现他。
默默看了看,好似要寻回当年的感觉,却怎么也找不到本分触感。
陆川却强迫自己,坐下来吃了顿饭,喝了碗酒,又一路挑了些零食,哪怕是味同嚼蜡,依旧强制自己咽下去。
不知怎么回事,陆川眼角湿润,竟是哭了!
虽然只有很浅的一丝,可陆川真的是在哭,哪怕当年亡命天涯,无数次险死还生,他没哭,李月华死在他怀中,也没有哭,只是倍感疲累与哀伤。
但现在,他哭了!
噼里啪啦!
顷刻间,乌云盖顶,倾盆大雨瓢泼而下,竟是瞬间打湿了这干燥的沙地。
“这鬼天气,怎么回事?”
“见鬼了,黄昏沙漠整年都不待下滴雨的!”
“快,收摊了!”
一时间,满街行人仓惶而走,收拾东西,只因这大雨来的太过突然。
但诡异的是,前一刻还乌云盖顶,大雨倾盆,紧接着便是万里无云,晴空昊日!
没人能注意到,街角一个小吃摊上,少了一个食客,就连摊主都有几分茫然的捏着一颗银角子,似乎在寻思这是哪儿来的,又或是这天气是怎么回事。
陆川到底是陆川,历经数百年磨砺的心志,说是心坚如铁都不为过。
可惜,打破界限解锁,并非没有代价。
借天地伟力磨砺肉身,窃取一丝道韵演化自身天地,使得他成就非人存在,也真的成了非人,竟是连记忆中的味觉都没了。
并非是说,吃不出味道,而是这常人能品出的味道,再也无法吸引他分毫。
换言之,他曾经死守本心,做人的坚持,毁掉了大半。
之所以没有完全毁去,仅是因为本心中的执念,依旧支撑着他,只是本性中多了一分,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相若的意味。
这样的他,还算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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