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中,唐青山坐在下手第一的位置上,原定的撤离计划被他临时做了调整。身后铁浮城七名战士站的笔直,眼神坚毅杀气外露。对面坐着韩山,各位队长依次向后排。
漆黑夜里,将军府内无一盏明灯。府里人头涌动却没有声音,离近看不难发现,整座府里竟然满是全副武装的守城战士。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唐青山披着厚厚的棉袄,夜晚的寒冷冻得他嘴唇稍微有些发白。目光从对面众人身上挨个扫过,其实,他真的希望这些人都走。
为甘介老爷子报仇是他的一厢情愿,这些战士和自己不一样。他们参合进来,很可能会被定一个叛国的罪名。如果今晚行动出现了纰漏,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我说唐兄弟,你说这话我可要挑理了。我们虽然没有你那些手段,可也都是血性男儿。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对我们视如己出。谁能想到...”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第三把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其实说他是个老年人也不为过。两鬓几乎全白了,皮肤上的褶皱也十分明显。
唯有一双眼睛,若如黑夜之中两点寒星,和这人对视的久了,竟然隐隐有心悸的感觉。
“现在证据确凿,贼首又埋伏在城里。屎都拉倒我们脑袋上了,还得让你抗吗?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坐在男人下手位的汉子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他情绪激动的直接站了起来。
老将军早就到了解甲归田的年纪,只因为朝中迟迟未派遣信任将军,这才让这场祸事降临到甘介老将军身上。
一生忧国忧民,最后晚节不保,还搭上了性命。其他队长因为情绪激动也都站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为老将军抱不平。
看着眼前压抑着怒火的将士们,韩山和坐在最后面的石头眼神交汇了一下。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天有不测风云,屏兰堡本来就是弹丸之地,随时都有被魔兽的大潮吞没的危险。他们可以死,且也不怕死。可坏就坏死的不明不白,死的不清不楚。
“好啦!都坐下。”
韩山大吼一声,众将士马上禁声。快速返回自己的座位,视线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众人早已有了决断,只要韩将军一声令下,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大家伙也要给老将军一个交代!
提着宝刀断水,韩山一步一步走到了老将军的位置上。将宝刀放置在椅子上,男人转身站到椅子后面。
“众将士听令!”
自己在甘介老爷子身后一站就是十几年,从无知少年站成了鲁莽青年,接着又站成了稳重中年。
自己也一步一步晋升,终于获得了三军的认可,成为了屏兰堡的副将军。
即便现在他全权负责屏兰堡三军的所有事物,可他依旧没有夺权的心思。
他只想守住这座小城,守住自己那个有了生命延续的温馨小家。
和唐青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简单交流了一下。唐青山其实很抵触这一刻,因为他有非常沉重的负罪感。
自己是不是太独断独行了 ,拉着这么多人和自己一起去死,真的有必要吗?田荣轩前几天已经死在了牢里,无论是谁杀死了老将军。田荣轩的死,也算为老爷子出了一口恶气了。
韩山跟自己讲这件事的时候只是无意提了一句,并不想与自己深谈。之所以想在离开之前,将这件事彻底的解决一下。唐青山也仔细的考虑了很久,若南宫家没有派人前来搅局。
唐青山或许会等到自己重新修炼一番,或是有所成就羽翼丰满之后,再与他们争一个对与错。
可南宫家的反应太快了,南宫家主竟然将自己最宝贝的三个儿子直接全派到了这里。
从很多人嘴里,他听到了脱离小天地之后,南宫家前来阻挠想将自己带走的各个版本。大家说出来,只是为了替唐青山解气。可是这些话进了他的耳朵,可不仅仅只是解气这么简单。
金角旗的作用他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但白家人前来施以援手真的是看到了金角旗,还是另有隐情?为什么两大家族爆发矛盾的原因,会是因为自己,无论有意无意,他被关注的视线实在是太多了。
若两家人知道自己是唐家后代,又不知双方会作何感想。
白家出手相助,却直接废掉了南宫无华。若是想害死自己和这满城百姓,为何又留在此地共同抵御杀他之人。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关联,可偏偏自己抓不住重点。既然短时间之内,自己不能看穿眼前的迷雾。那至少也要保住眼前这些人的命,只有这么做,他才能稍微缓解一下自己心里的负担。
韩山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也没有犹豫什么。
“家有父母者,出列;家有妻儿者,出列;家中独子者,出列;家有妻室而未得子嗣者,出列;父子俱在军中者,子出列;兄弟同在军中者,弟出列。”
咯噔。
所有人心照不宣,这是韩山每次有大动作之前都会例行的公事。每一个人都目视前方,半天也没个动静。看着眼前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的战士,韩山叹了一口气。
“今夜所杀之人,并不如以往攻城的那些妖兽。虽然杀的都是畜生,可你们也要为家里人做好打算。自己死了确实无所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皇都里的豺狼,会放过你们的家人吗?”
战士最珍惜的除了战友情,就是自己仅存的一点点儿亲情了。尤其是屏兰堡这种每天都有人战死的地方,那点儿仅存在内心中的火热尤为珍贵。
被一语搓中心中痛楚,很多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挣扎之色。
“这个时候站出来,不丢人,不但不丢人,韩山还佩服他是条汉子!大丈夫行事顶天立地,不要因为仇恨,多做无谓的牺牲。”
一场自杀式的守城之后,能活下来的人,感觉自己已经用光了这辈子全部的运气。真能活命,又有几人愿意送死。
人心的挣扎折磨着这些铁骨铮铮的硬汉。有人已经开始无声抽泣,有人开始往外推人。他们太了解不辞了,谁家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赵百田,你老娘风寒刚有好转,赶紧滚蛋,别让咱娘为你操心。”
“章绍武,新媳妇昨天才进门。今天让人家守活寡,你他娘的不厚道啊。滚滚滚,赶紧滚...”
“老幺,家里还得靠你延续香火。我和你大哥会把事情都办妥,你要好好活着。”
见半天无人动身,队长们亲自上阵。不是没人肯站出来吗,他们自己可以往外摘!
身后的战士们一个一个被推了出来,他们有人憋的满脸通红,有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可没人笑话他们,因为活着,太难了。
唐青山右手拇指不断搓动着食指指肚,看着眼前这些人,他又想起了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因果莫纠缠!
哎!
但愿自己做的是对的吧,事情千万不要变得更糟了。这因若是结了恶果,自己愿意一力承担。在心里默默想着,屋子和院子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
巴蒙得到统领的眼神示意,吩咐其余六人先下去开始准备。唐青山独自披着厚棉袄走了出来,院子里还剩下一百一十五人。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语,缓缓屈膝坐在台阶上。抬头仰望,正当空一轮明月悬在城正中,月光照射下,屏兰堡中不断有小股势力朝屏兰堡汇聚。
猛然转回头,朝着玉涌河方向,城门楼上方。有一男子就站在房顶最高的处,双眼无神的朝着将军府这边望着。
男人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刃被月光照的雪亮。
他也是来杀自己的吗?
唐青山望着那双无神的双眼,四目相对格外冰冷。但愿他是来杀自己的吧,今晚一并收拾干净,自己也好安心离开。
转头看到韩山还站在这里,唐青山微微一愣。
“韩大哥,小青云在等你回家。”
许多天未出现的清澈眼神,就这么看着韩山。中年人苦笑连连,坐在他身边无奈道。
“将军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没想到我却不能为他手刃仇人。”
两人并肩而坐,在这大战前片刻的宁静之中,韩山还有好多话,想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很多的年轻人说。
“真不带上我,我觉得我还行。”
中年汉子在这最后的关头,还想为自己争取争取。只是看着唐青山玩味的眼神,没来由他竟低下了头。
“韩大哥,你知道的,这不是行与不行的事。”
城门楼上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了,城西边陋巷之中,白灵与敌人对战时的打斗声也暂时消失不见。
唐青山站起身,看着将军府中行人越来越少。也不和韩山再言语写什么,搓着手有用嘴朝手心里呼出一口热气。也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指竟然冻得有些微微发麻。
看来今夜不好挨啊。
裹紧身上的棉袄,唐青山朝后院走去。
“唐兄弟!你可得活着啊...”
身后中年人嗓子哽咽着说道,唐青山并未回答他,也未多做停留。只单单举起一只手掌,朝着身后方向挥了挥,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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