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卓自回国以来首次见长电的掌门人,还是亲哥郑丹锐回京又打过电话之后的见面,那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基本搞定。
但看当事人的意思……亲哥办事也未必靠谱。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比较让人为难,能做到这一步,方卓从心里还是感激表哥郑丹锐的。
饭前出了小插曲,但稍微迟到的张汝京恰好救场,这顿饭终究还是吃了下去。
方卓对于预料之外的王新潮没有生气,毕竟,好像也轮不到自己生气,嗯……被收购的又不是易科或者冰芯。
午宴气氛很快在张汝京的简单几问之下重新由凉转热。
自冰芯量产16nm以来,尽管国内外媒体都沸沸扬扬,易科Mars 8.8系列也创记录的狂销,但冰芯自身仍旧十分低调,没有任何一个高管出来接受采访。
关于冰芯的新闻更多只是从过去的事情里扒出细节,然后进行合理的推测与揣测,具体的冰芯首代FinFET的表现、16nm制程工艺的研发,这些仍旧保持低调。
虽说一些人期待冰芯国际在港股的信息披露,但更多的人都十分确定,冰芯到时候在财报上肯定含糊带过。
方卓面对张汝京的询问,挑着一些可说可不说的东西聊了聊,又验证和纠正了他的小道消息。
“冰芯的研发确实是三班倒,大家都很辛苦,嗯,应该说,大家都特别辛苦,所以才有这次的突破。”
“本来我还想给这次的加班行动给起个名,但梁博士是个不怎么浪漫的人,说加班就是加班,再怎么起名也还得加。”
“事实上,张总,我们不是这一年加班,是从28nm的风险试产就加到量产前夕,已经有两年时间了。”
“梁博士身先士卒,除了飞去英特尔搞FinFET的技术交流,他一天没少。”
方卓说话之间带着敬意。
也就是他这么说,席间众人才知道冰芯这一帮人的研发是这样的运转模式,这研发岗已经干成生产岗了……
一直以来,确实有传言,说冰芯的加班很凶,但结合冰芯的16nm突破,包括对冰芯很关心的张汝京都以为是近期数月的拼命加班,不曾想已经加了两年。
他想着今天进门时的情况,问了句:“你们冰芯也干的太凶了。”
“噢,不是所有的研发都这样,组建了大约六百人的研发队伍,他们是最辛苦的一批,但不凶不辛苦也没办法。”方卓淡淡的说道,“冰芯没法慢悠悠的研发,没法知道别家都在拼命干,我们不拼命,这次的16nm是不惜人力、资金、资源又赌上了一波,也算侥幸。”
张汝京叹道:“是,冰芯这次赌的很大,一个不小心恐怕就是制程追赶上的前功尽弃,台记是不会等人的,易科也是跟着赌,一直没有找其它的厂。”
他是最知道冰芯花了多少时间和投入多少精力进行的追赶,这次要是跨代失败,不说一夜回到解放前,也是把辛苦追上的差距又让出大半。
易科更不用说了,它如今Mars 8.8系列的“天下第一”是背负着之前拿不出旗舰产品的风险而换来的。
张汝京和方卓对话,桌边其他人都默默听着,而长电的王新潮则觉得这话里话外都在点自己,是谁“慢悠悠的研发”?
“没办法,竞争越来越激烈,冰芯是在11月15才公布的16nm,但据我所知,台记在今年6月的时候也有了类似的研发加班。”方卓说道,“台记那时候是不知道冰芯研发进展的,按照它公开的计划,明年Q1做16nm的量产,6月的加班很可能就是为了10nm的研发抢滩,张总,你说这竞争激不激烈?”
冰芯秘而不宣,台记在年中绝对领先的时刻仍旧组建加班团队,这恰是业界竞争趋于激烈的反应。
王新潮听着进一步的消息,心里一直咕噜着的火气忽然灭下去不少,方卓这个人尿性归尿性,冰芯做的事确实不一般。
这个晶圆代工领域,一个是现在的全球第一,一个是过去的全球第一,两家都要这样拼命研发来寻求优势……
他闷头自顾自的喝了一杯酒。
“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好在冰芯这次赌赢了,但一赌赢,别的事都找上门,唉,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拼一场。”张汝京感慨道。
“天底下倒也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方卓现在的心态很好,笑道,“这次能顺利突破,我其实挺庆幸了,冰芯能继续优化16nm和FinFET,未来两三年都能有很强的竞争力。”
张汝京慎重点头,他虽在琴岛,但也在密切关注冰芯的局势,隐约感觉冰芯可能面临着远比中芯要凶恶的情况。
如今的冰芯在内地真是史无前例了。
曾经是中芯每走一步便是内地半导体产业的一步,后来,这个位置被冰芯取代,而到了现在,甚至冰芯再前进一步就是全球半导体晶圆制造的一步。
作为一个老半导体人,张汝京实在不能不为此感到骄傲。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他这么说道,又很自然的一转,“方总,我敬冰芯一杯,咱们内地半导体产业真是应该联合起来,拼命的拿出竞争的劲头。”
这话获得了在座众人的认可。
王新潮闷声不说话,但也还是举起了举杯,这不是敬方卓,是敬冰芯的。
至于联合不联合……
他能听出这两位一唱一和的意思,可是,还是那话,长电有自己的规划和发展。
方卓与张汝京聊了一阵,没有继续再谈冰芯,而是聊起国内与国际半导体的发展趋势。
他有第一线搅合的经验,也有来自IDC数据团队的支持,谈及整合,谈及博弈,谈及趋势,也同样是井井有条。
苏姿丰对于这方面的话题比较感兴趣,就着方总的话聊起AMD的观察和实践,虽说AMD在易科面前很弱小,但去年的营收也有55亿美元,又是与英特尔同场竞技,她所说的话很引人思考。
“方总说得对,年中在美国的时候就说过整合趋势,到了年底,全球已经出现三四起对全球行业有影响力的收购案,英特尔被冰芯逼着提前在12月31日上线新处理器,台记也要提早量产16nm,高通消化安华高但还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全球产业的竞争不仅是激烈,而且还更复杂。”
“AMD基于这种情况,一是被迫,二是也算被迫之下更积极主动的削减重资产,转型为轻资产式的芯片设计公司。”
“冰芯的制程太关键了,如果不是方总今天说,我完全不清楚冰芯为此付出的艰辛努力,但我也相信这样的艰辛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冰芯与易科,这样十年磨一剑,我是佩服的很。”
苏姿丰没有吝啬赞美之词,而她这位国际大公司CEO的态度更让王新潮的心情复杂。
“AMD未来前景很好,我相信AMD与冰芯的晶圆制造会有1加1大于2的效果。”方卓笑着说了一句。
苏姿丰听见这句,听见方总明确的口风,脸上忍不住就浮现更灿烂的笑容:“是,AMD有优秀的芯片设计能力,冰芯有全球第一的晶圆制造,两家公司的合作必然会有很好的前景。”
方卓点点头,略一沉吟,说道:“关于冰芯与AMD的合作,我有两点意见,其实吧,AMD在未来几年可以……”
苏姿丰见方总神色认真,同样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桌边的其他人也一起认真聆听,方总虽说是为AMD指点迷津,但也许同样能给自家带来指点作用。
然而,方卓只说一半就摇摇头:“算了,这个事回头再说。”
“哎,方总,这样可不好,你说话别说一半,说完啊!”中芯的CEO王宁国不乐意了。
张汝京同样不满:“是啊,方总,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你说你说。”
他刚说完这句忽然扭头看了眼旁边的王新潮。
王新潮顿时满心的不自在,诶,张总,你看谁呢,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刚才可是给你面子的留下来了……你还想让我现在出去不成!
“不是,我还没彻底想好,等我能整理好思路再说。”方卓笑着推脱了一句。
他这样推诿,旁人也不好追问,只能悻悻的让方总多喝了杯酒,就算揭过这事。
但苏姿丰听不到后面的话,午宴剩下的时间就颇为食不甘味,一心想和方总探讨他对AMD合作的想法。
等到午宴结束,苏姿丰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再回易科总裁办,可是,纵然心里着急,她也只能看着长电的掌门人王新潮在饭后把方总拉到了一边。
“方总,你是非收购长电不可?”王新潮吃了饭,喝了酒,最后还是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和方卓单独沟通。
“不是。”方卓言简意赅。
王新潮惊讶道:“那……那别人都……”
“王总误会我了,我不一定非要收购长电,如果长电不愿意,我绝不勉强,我会尝试去收购星科金朋的。”方卓解释道。
王新潮心里的怒气重新蓬勃起来,星科金朋是长电已经在接触的目标,当初也是自己告诉方总这个事,现在要截胡,不还是破坏长电的发展规划,以此来逼着收购吗?
这算什么误会你!
一点都没误会!
他冷着脸说道:“方总,你这样逼我们,那是一点都不……”
“王总,什么叫逼你们?”方卓打断道,“难道说冰芯收购其它公司也要向长电汇报,请求你王总的批准吗?你不愿意卖,那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同场竞技就是,你还要怎么样?”
他继续说道:“难道天底下就只有长电要发展?冰芯就要为了长电的利益,连收购其它与你同领域的公司都不行?有这样的道理吗?”
王新潮沉默,这个话没法辩了,方卓就拿自己先前的话镖回来了。
问题在于,和冰芯同场竞技,和方总同场竞技……能竞过吗?
收购的主要因素就是资金,长电不得不从多方面来拼凑资金,这怎么和实力雄厚的易科系比?
这么一想,方总这样下手还是在逼长电。
偏偏,冰芯本身还是长电最大的客户,是自家公司这几年业绩大幅增长的主要因素。
王新潮不得不沉默。
他盯着方总,看着他的眼睛,只看到毫不动摇的眼神。
片刻之后,王新潮叹道:“方总,你是在逼我,还是强人所难。”
“该说的我都说了,王总,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我在逼你,你可能不知道更多的逼迫手段。”方卓顿了顿,提醒道,“新潮科技虽然是长电的控股股东,但只有14.11%的股份,公司的股权结构是分散的。”
这还是之前邱慈云邱总谈及整合时所提到的事,方卓没想到终究还是亲口对长电掌门人王新潮说了出来。
方卓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邱总能有如此妙算耶?
王新潮看着面前的恒隆老魔,想着自家公司的情况,想着老魔运用资本力量争夺公司控制权的丰富经验,想着国内的半导体产业发展,终究是……
他摇了摇头,不想再说话,转身结束与方总的交流。
罢了,罢了。
方卓没有挽留,时不我待,冰芯为了先进封装是与长电进行了尽心尽力的合作,但后者的进度没法让人满意。
他也没说假话,长电真下决心拒绝,那就想办法去收购星科金朋。
方卓看了眼王新潮的背影,心里估摸着对方的想法,转身正瞧见苏姿丰的眼神。
“你扶着张总先到酒店,等他酒醒,晚上不喝了。”方卓先嘱咐秘书,张总中午高兴,略微过量。
刘宗宏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苏总,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庐州,公司之间的合作还是在那边谈更恰当。”方卓进一步表明了同意合作的态度。
苏姿丰面露微笑,自然同意。
她又好奇的说道:“方总,长电同意被收购了吧?”
“不一定,还要等消息。”方卓摇了摇头。
苏姿丰刚才瞧见了王新潮转过身来的表情,觉得那上面有些悲愤,有些无奈,也有些沮丧,怕不是心里已经从了方总。
她笑道:“方总,恕我直言,我看王总对张总是敬他五分,爱他五分。”
方卓听出来话里的意思,问道:“我呢?”
“王总对你是敬有三分,畏有三分,怕有三分。”苏姿丰略微调侃的说道。
方卓思忖道:“还有一分的爱,也不错。”
苏姿丰填补完最后的一分:“最后是惧有一分。”
方卓哈哈大笑:“随他怎么都行,反正,我是爱着大家的,只是,有时候,这种爱的表现形式不被理解而已。”
苏姿丰明白,长电面对的可能就是来自冰芯或者方总严厉的爱。
最起码,方总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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