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倪昆手中的画卷,瞧着画中盛开的桃花树下,那拈花娇笑,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能从画中走出来的黄裳少女,黄蓉眼神不禁好一阵恍惚。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纤指轻抚画卷。
她不会看错。
那的确是父亲黄药师亲笔绘制的工笔画。
画中少女,是她十四五岁时,犹带几分稚气的模样。
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黄蓉甚至在画中感受到了某种情绪,仿佛画者绘制此画时,笔尖醮上的不是各色墨汁,而是真挚饱满、浓郁如墨的思念。
若非全身心牵挂着她的至亲,绝对无法画出这等能引发她精神共鸣的肖像。
“爹爹……”
黄蓉纤指沿着画中少女的脸庞轮廓轻轻勾勒着,明眸之中,不觉又已珠泪盈盈。
那画卷上的题字,以及那一行书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笔迹,也是黄药师的笔迹。
黄蓉甚至还嗅到了一丝尚且新鲜的墨汁气味。
以她的书画造诣、灵觉感知,她自能分辨出来,这幅肖像画,已经存在了很久。
但那行书写着她生辰的字迹,绝对是新近才写上去,层次分明,墨迹犹新。
这个世界上,除了早逝的母亲,和一手抚养她长大的父亲,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所以,这真是父亲绘制的画像,也真是父亲亲笔书写的字迹。
但这如何可能?
她的父亲,早在三年多之前,就已被慕容复害死,如何能画出这一副肖像画,又如何能在近期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尽管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
可黄蓉就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热泪盈眶地看向倪昆,饱含期冀地颤声问道:
“我爹爹他……在哪里?”
倪昆迎着她的目光,坦然说道:
“黄前辈他自然已不在这个世界。”
黄蓉心一沉,眼泪哗一下滚落下来,就要大哭出声。
黄药师身为五绝,都能当着外人的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黄蓉身为黄药师的女儿,自然也是秉性率真,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绝不憋着。
但倪昆又接着说道:
“黄前辈被慕容复等人谋害之后,身死而魂不灭,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转世,又变成了新的黄药师。”
黄蓉哭声戛然而止,小嘴微张,泪水糊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倪昆。
这迷糊又可爱的模样,让倪昆忍不住拿出张新的锦帕,一边帮她擦拭着泪水,一边笑着说道:
“还记得你为何会与你父亲闹翻,负气出走么?”
黄蓉当然记得。
那次出走,直接酿成了她与父亲从此天人两隔的悲剧,教她如何能不铭记于心?
“父亲……得了几本莫明其妙的‘天书’,沉迷其中,甚至连我十五岁的生日都忘了……我觉得他不爱我了,负气之下,离家出走……害死了他……”
说到这里,黄蓉泪水又忍不住滚滚而落,但这次悲戚之中,又不乏希望,一边落泪,一边努力睁大两眼,期盼地看着倪昆。
倪昆不急不躁,语气平和地问道:
“那他有没有与你探讨过那几本天书的内容?”
黄蓉抽了抽鼻子,拽过倪昆手中的锦帕,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哽咽说道:
“偶尔听父亲提过几句,什么量子力学、平行时空之类的……可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从不接他话茬,只恼他沉迷研究不理我……”
倪昆微笑道:
“你父亲的研究,还是有了些成果的。具体情况,我一时也解释不清,等你见到你父亲,由他来给你详解吧。
“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你父亲灵魂不灭,转生到另一个世界,这就足够了。
“而即使转生到另一个世界,他也一直没有忘记你,一直在设法回到这个世界,接你回家。
“正好我前往桃花岛拜访你父,又正好有穿梭时空的本事,你父亲便委托我带你回家。
“这幅画像,便是他授予我寻找你的媒介,以及与你相认的凭证。”
尽管还是像听天方夜谭,心里满满的都是疑惑。
但对黄蓉来说,一切都不重要。
画确实是父亲的画,字也确实是父亲最近才书写的。
而以倪昆的本事,连慕容复都弹指可灭,他若真想对自己不利,直接用强便是。
哪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做这么多准备,编一个听起来好似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来哄骗自己?
聪明人都有些多疑,黄蓉也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她愿意信任倪昆。
一是出于对父亲的愧疚和思念,其二自是出于对倪昆实力的认知。
这等强者,想要什么,直取便是,无需耍弄心机,婉转曲折。
“我跟你回家!”
黄蓉仰脸看着倪昆,眼红红地断然说道。
跟着又补充一句:
“不过得先杀了那个大魔头。”
虽然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见到父亲。
但黄蓉心中,还是有着深深的忐忑和无穷的愧疚。
就算父亲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转生”,可他毕竟因自己的小性子死过一次。
哪怕父亲并不会责怪自己,可她却无法轻易原谅自己。
慕容复死了还不够,此前已诛杀了几个与慕容复一起,围攻父亲的仇人也还不够。
必须杀死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才算是稍微弥补了一些她曾经犯下的错误。
“好,我陪你去杀那个大魔头。顺便问一句,那个大魔头,究竟是什么人?”
“他本来叫做灵智上人……”
“谁?”
没等黄蓉把话说完,倪昆便诧异地打断了她的话头。
灵智上人?
原世界线中,完颜洪烈聘请的藏边高手,自我感觉迷之良好,挑衅欧阳锋,被欧阳锋随手完虐,挑衅黄药师,再次被随手完虐,但即便如此,还能自我催眠说他们都只是会邪术,武功都不咋地,仍然顽固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大高手,人送尊号:零智商人。
就这么一朵奇葩,居然就是教出了慕容复、完颜康、黄蓉等弟子的“大魔头”?
就算灵智上人很早就得到了血煞魔功,可以他的智力,收下慕容复、完颜康、黄蓉这等人精做弟子,还不早早被弟子们坑死,夺了一身修为?
倪昆颇有些难以置信,只怀疑那灵智上人,别不是被人给夺舍了吧?
正这么想时,就听黄蓉继续说道:
“原本是叫做灵智上人,乃是藏边高手,但后来不知怎地得了奇遇,修成血煞魔功,还改了称号,自称‘幽泉老祖’,我们的血煞魔功,就是他传授的。”
幽泉老祖?
看来真是被夺舍了!
那幽泉老祖,乃是电影版“蜀山”中的大boss。
其本体最初是无数的骷髅,后来在地底血窍之中,把自己本体炼成了一条铺天盖地的血河。
当然,幽泉老祖那条血河,跟血煞圣子那条血河相比,就好比小溪之于汪洋。被血煞圣子收服,再正常不过。
不过也有些关窍说不过去。
以幽泉老祖的修为,射雕世界只怕早已被他化为一片血海,成功献祭,打破世界屏障,召来血煞圣子灭世了。
为什么此方天地,至今还好端端地存在着?
想起夺舍李建成、李元吉的大天妖、大天魔元神,都只是被黯无极“吃剩下”的元神碎片,实力远不到巅峰,倪昆不禁怀疑,那幽泉老祖,别不是也被血煞圣子吞噬了吧?
只剩下一滴血、一块元神碎片什么的,投放到这个世界作棋子,如今正处于恢复修为、积蓄实力的阶段?
收弟子传授功法,只是为自己筹措恢复修为的资粮?
因为需要时间恢复修为,所以才直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屠杀献祭?
毕竟献祭的话,祭品的精血元神,都必须献祭出去,不能自己吞噬。否则就只是提升了自己的修为,无法达成献祭目的。
所以幽泉要先等到自己修为恢复到一定程度,才会开始献祭么?
倪昆不知自己这番猜测是否属实。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现在都无所谓了。
倪昆既已答应帮黄蓉斩杀此魔,那幽泉老魔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
“那幽泉老魔现在何方?”
“他就在洞庭湖中,君山之上。”
“很好,离此地也不算太远,我们便径直前往君山,将那老魔铲除,然后回家。”
“好!”黄蓉凝视倪昆,灿然一笑,明眸之中,满是期许。
……
八百里洞庭湖,烟波浩渺,美景殊胜。
君山便是湖中一座小岛,四面环水,有七十二峰,峰峰灵秀。
原本此地乃是一处避暑观景的胜地,常有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来此游玩,岛上还有豪门修筑的宅院庄园。
但八年前,岛上发生了一场“瘟疫”。
所有岛上之人,无论男女,不分贵贱,皆在一夜之间化为死状可怖的干尸。
此事发生后,官府倒也曾派遣厢军水师登岛查探。
可登岛的数百厢军,以及随军行动的几位擅长治疫的名医,也在一夜之间,尽化干尸。
不仅登岛之人悉数死绝,连留守船上的水手船工,都几乎死绝,只寥寥数人幸存,活着回去报讯,但没过几天,那幸存的数人,也相继化为干尸而死。
自此之后,君山便成了洞庭湖的禁地。
不仅再无人敢登岛游玩,便连洞庭湖的渔民乃至水盗,都绝不敢再靠近此岛。
此刻,一叶扁舟,正往那人人闻之色变的君山禁地驶去。
倪昆负手卓立船头,黄蓉一身素白长裙,俏立倪昆身边,一边潜运真力,推动小舟如箭前行,一边对他说道:
“八年前所谓的君山‘瘟疫’,正是幽泉老魔所为。自此之后,他便独据君山,偶尔外出一趟,带回一批弟子,传授他们魔功。
“八年下来,他至少收了上千个弟子,但能活到现在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弟子,都被他以进境缓慢、不堪造就为由吞噬。
“剩下如慕容复等修为进境尚可的,虽未被他吞噬,但也时常彼此残杀,互相吞噬掠夺。至如今,岛上大约只有十来个弟子。”
倪昆问道:
“如此众多的弟子,是如何排序的?”
黄蓉解释道:
“每一批弟子刚至君山时,第一个年头,皆只是外门弟子。
“一年之后,接受考核,修为进境得幽泉老魔认可者,便可晋为内门弟子。若考核失败,无法晋升内门弟子,便会被幽泉老魔吞噬。
“内门弟子修行一年后,再受考核,若进境满足要求,便可成为‘真传预备’,如此方有资格排序。考核失败的,自然也被幽泉老魔吞了。
“我化名冯蓉,拜入幽泉老怪门下已有三年,两次考核皆成功通过,晋升真传预备,所以才会被慕容复称为小师妹。”
倪昆道:
“真传预备?幽泉门下,只会有一位真传弟子,若未能竞争上那唯一真传,岂不是都要被幽泉老怪吞噬?”
黄蓉道:
“幽泉老魔倒是说过,真传预备毕竟都是难得的修行种子,即使没能竞得唯一真传之位,也不会被吞噬,将来可转为宗门长老、执事。
“但幽泉老魔此言真伪无人能知,是以每一个弟子,都在努力竞争那唯一争传之位。彼此勾心斗角,互相掠夺吞噬……
“当然其中也有我这种一心报仇,以竞争唯一真传作借口,伺机诛杀仇人的复仇者,亦有完颜康那种貌似对修行兴趣一般,只贪图荣华富贵,每次都刚好卡着合格线通过考核的奸诈小人。”
倪昆心中感慨:
“这才是真正的魔门!与这血煞魔门相比,阴癸派简直纯洁得像个孩子……”
嘴上则淡淡说道:
“依我观之,真传预备也好、唯一真传也罢,未来恐怕都只是那幽泉老魔的资粮。”
黄蓉点点头,很是佩服地看着他:
“血煞魔功有一门身化血影,以一化万的大神通。
“我意外得知有这门神通之后,就明白了血煞魔门并不需要什么弟子、长老、执事。甚至连真传都不需要,有门主一个人就够了。
“其他修炼血煞魔功之人,将来统统都是此魔功源头的食粮。
“幽泉老祖收这么多弟子传授魔功,放任他们外出噬人炼法,目的只是让他们帮自己积攒修行资粮而已。”
倪昆看着她笑赞道:
“由一门魔道神通,便洞悉幽泉老魔的险恶心机,蓉儿果然聪慧。”
黄蓉俏脸微微一红,小声道:
“其实主要还是幽泉老魔行事太过,八年下来,吞了那么多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稍微留点心,就难免会怀疑他的真实用心。
“像慕容复、完颜康那种奸诈狡猾的家伙,说不定也早已将幽泉老魔用心洞悉分明,只是暂时无力反抗罢了。慕容复不择手段,拼命壮大自己,或许就是想在将来伺机反噬幽泉老魔。”
倪昆笑道:
“无论慕容复用心如何,他都没有机会了。而幽泉老魔,也没有机会了。”
黄蓉却是提醒道:
“倪公子,你实力虽强,但幽泉老魔修为深不可测,谁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强。所以登岛之后,咱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我省得。”倪昆点头,问黄蓉:“对了,岛上剩下的十几个弟子,可曾噬人炼法?”
黄蓉叹道:
“血煞魔功噬人炼法的捷径,诱惑实在太大。宗门竞争又太过惨烈,为了能通过考核,不被幽泉老魔或是其他同门吞噬,几乎每一个同门,都曾噬人炼法,快速壮大自己。
“曾经也有好些外门弟子,不欲噬人炼法,可天赋根骨又差了些,无法正常修炼通过考验,便偷溜出岛,欲一走了之,觅地隐居。
“可每到考核之前,那些逃走的弟子,无论逃走了多久,逃到了哪里,竟都被幽泉老魔捉了回来,当着众弟子的面噬尽精血元神……
“几次三番之后,再没有弟子试图逃亡,个个都走上了噬人炼法的路子。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弟子或是死于同门相残,或是无法通过两道考核,被幽泉吞噬。
“时至今日,岛上剩下的完颜康等十几个弟子,每人手上,至少也有上百条无辜性命……”
倪昆道:“也就是说,岛上没有一个好人喽?”
黄蓉摇摇头:“血煞魔门,没有好人。”
倪昆笑道:“蓉儿你能抵御捷径诱惑,还是很不错的。”
“可我也不能算是好人呢。”
黄蓉垂下眼睑,幽幽说道:“这三年来,为了报仇,有好几位武林义士,都为我做了诱饵。像此次的南希仁大叔,若不是倪公子你及时援手,他也会作饵而死呢。”
倪昆问道:“他们都是与慕容复,或者其他血煞门人有仇,自愿舍生帮你的吧?”
黄蓉轻轻点头。
倪昆安慰道:“既是自愿,没有强迫,那你便无需自责了。世间舍生赴义之人多有,他们既然参与你的计划,便已预知自己的下场,纵是做饵赴死,只要你能帮他们成功报仇,他们也能含笑九泉了。”
黄蓉勉强一笑,振作精神,看向前方。
就见前方云烟水雾之中,已有一座灵秀小岛若隐若现。
“那就是君山岛。”
黄蓉抬手指向那灵秀小岛,“幽泉老魔便在君山岛正中的山峰修行。倪公子,登岛之后,我先带你去我住处藏身,然后由我先去老魔所在试探一二,若他……”
“没必要这么麻烦吧?”倪昆开口打断她,抬起手掌,掌心遥对云烟水雾中的君山:“幽泉老魔是在岛屿正中吗?”
“呃,是的……”黄蓉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倪昆。
“那便先打个招呼吧。蓉儿请闭眼……”
话音一落,一颗炽烈的骄阳,便已降临在君山正中,散发出狂暴的光和热,驱散了笼罩君山的云烟水雾。
聚变大葬起手,倪昆已经玩得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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