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一愣,旋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打更人,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空桑看着他的眼神,又看了看此时头顶盛开的过了头的姻缘桃花树:“老爷子,你是这棵姻缘树,对吗?”
老爷子浑身一顿,似乎没想到空桑竟然如此简单的就猜测到了!
“意外吗?”空桑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哀叹之色:“其实并不难猜测。姬羽的情人鼓诅咒,虽然很犀利,让这些有情男女在自己家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产生杀戮和怨恨的情绪。但是……”
“这些人出现的时间,前后并不是在同一天,有些甚至相隔了很长时间了。”
“那么,却在同一个时间段受到了诅咒,这听上去似乎并不是很符合逻辑。那么,我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这个。”
说着,空桑从眼前的水酒当中取出那已经浸湿的红绳。
“这些红绳,代表着月老姻缘的见证,仿佛告诉了天地,自己和心爱的人,希望可以长长久久。也是这红绳连接之下,让姬羽有了可趁之机。”
“而将这些有情人的名字绑在一起的红绳,可都是老爷子你系上去的。”
老爷子顿时沉默下来。
这一刻,寒冷的月老庙仿佛多了一丝凄清之感。
空桑看向那些怨恨滔天的恩爱眷侣,没有说话,但对方仿佛已经知道空桑想说什么。纷纷点点头,默契地进入到两边的迷雾之中。
此时,刺目的阳光并没有影响到他们,而这层迷雾,便是作为打更人空桑给到他们的庇护。
庙祝老爷子缓缓起身:“我并非不知道打更人可以在白天唤魂,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为了让他们全部出来,为了给他们一个清晰的真相,竟然愿意用安魂咒。”
空桑点点头,这一次,庙祝老爷子算是说对了。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思考了很久。他觉得,月老庙的事情,必须要用一个更加特殊的方法来解决。如果强硬上门去质问,恐怕起不到什么效果。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庙祝自己露出马脚。
因此,空桑在古董店内使用了安魂咒,牺牲了部分的道行之后,保证在月老庙当中死去的所有人的魂魄,在今天全部清醒过来,并可以在白天自由出行。
“为什么?”庙祝老爷子不禁问道:“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为了见证。”空桑抬起头。
庙祝老爷子顿时苦笑起来,轻轻抚摸着姻缘桃花树:“打更人,你可知道,这棵树存在了多久了?”
说着,不等空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差不多百年了!”
“当年,很多人会来到月老庙,不论是拜月老,还是拜天喜星、红鸾星,终归求取的不过是一段美好的姻缘罢了。”
“当时的孩子,单纯的让人觉得有些可怜。他们只希望可以长相厮守,其它的,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是逐渐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我看到了一些孩子,他们似乎是和自己的好兄弟,好姐妹一起来的。可是当其他的孩子们开始对着月老、红鸾星、天喜星许愿的时候,他们却心有顾忌。”
“后来我明白了,那些孩子彼此互相爱慕,却因为世俗无法在阳光下牵手,无法在阳光下表达自己的情谊。”
空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觉到,这姻缘桃花树所幻化的老爷子有着满腔的遗憾,正如同之前见到的桃花树一样,看似盛开的很好,实则风一吹,满地凋零,什么都剩不下。
“当时,正是怪力乱神沉寂的时候
,我这老身子骨没多少法力。”
“便用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请来了兔儿神胡天保和姑婆神谭金兰。”
“果然,那些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能够庇护自己姻缘的神明。”
说到这里,庙祝老爷子看着头顶的桃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一刻,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他们也可以顺理成章的,将镌刻着他们名字的木牌放到了桃花树上,结成红绳,以表天地。”
空桑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只是,听着老爷子的缓缓道来,心中莫名的感觉有些酸楚。
也许,是相爱的人最终还是离别的遗憾,又或者是那些男男女女,为了躲避旁人的目光,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阴暗当中互诉衷肠。
又或者,是来不及表明心迹,却已经为时已晚的有缘无分。
姻缘,从来不是人间欢好。
更多的时候,谱写出的,却都是一幕幕的身不由己和哀婉篇章。
“可是逐渐的,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月老庙出现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之间的姻缘更多的变成了孽缘。从前彼此眼中的幸福,最终却只剩下了折磨、疲惫、无奈。”
“也许,是这个世道变了。”
“也许,就如同老爷曾经对我说过的,迟早有一天,我们将不再被需要。”
说着,庙祝老爷子看向了大殿之中,笑容和蔼慈悲的月老。
“可是,我不甘心!老爷耗费那么多的神力,才将来此祈愿的他们之间,绑上红绳。红鸾星、天喜星更是会给到每一个祈愿的孩子最真正的祝福,让他们顺顺利利。”
“兔儿神、姑婆神,也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庇护那些可怜的爱而不得!”
“可最后是怎样!他们逐渐的被人抛弃!而放弃他们的人,却没有因此,将姻缘经营的更好!”
“这不公平!这对于像我老爷这样,从神话故事当中诞生开始,就一直服务于人类的的姻缘神性们,都是极为不公平的!”
空桑终于明白了。
原来自始至终,这桃花姻缘树,竟然还和传说中的月老有着一缕联系。
难怪,自家老板来到此处的时候,还有些伤感。
是啊,象征九州最为古老的姻缘正神,如今却因为神话逐渐不被人熟知,连显圣的力量都开始消散了。
令人讽刺的屙屎,口口声声不再需要姻缘神性们庇护的人,却将姻缘经营的一地鸡毛。
这当中,固然有着现实的无奈,可也有很多,是因为臣服于自己的欲望导致。
所以,作为桃花姻缘树的庙祝老爷子,终于决定报复了!
“本来,我只想着,做个普通的庙祝就好。但是忽然有一天,我的面前来了一个少年。他体弱多病,带着心爱的女孩前来!”
“那大约……是三十年前了!”
此言一出,空桑瞳孔微缩。
“他们向我诉说了自己的苦难,我也惊叹于他们的身份。项羽、虞姬,纵然是在九州这五千年的岁月史书当中的一对神仙眷侣,却也因为当时的战争,最终天人永隔!”
“就算如此,苍天也不曾放过他们!”
“八生八世,他们轮回了八次,每次都可以恢复从前的记忆,每一次却在记忆恢复之后,就会有一方命不久矣。如此反复,折磨了八生八世!”
“当时,我们做了一个承诺,一个赌约!”
“如果,到了第九世,他们的情爱还能如此坚固,不论是何代价,我都会帮他们!”
空桑悠悠说道:“所以,你将这些人的生辰八字,告知了姬羽。让他得以用情人鼓,对吗?”
“不错,这种姻缘,这种情爱,纵然没有红绳庇佑,也能不被天地所阻止!自始至终,这样的人,才配得到姻缘之神的保护!”老爷子怒声道。
“可是,你也应该清楚,那些有情人死在姻缘树下,化作真情血的时候,你的老爷,月下老人,是想要阻止姬羽的。”空桑语气郑重:“难道,你连月老的话也不听了吗?”
庙祝老爷子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让老爷,将仅有的力量分散在这些人身上!老爷不知道现在的人已经浮躁到什么程度,他们,不值得红绳赐福!”
空桑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刻开始,一切也就弄清楚了。
为什么姬羽可以那么轻松的咒杀那么多人。为什么手法上,从情人蛊直接进步到可以提取真情泪、真情血的地步。
有这样一位古老精灵的帮助,自然是顺顺利利。
这一刻,空桑没有再和庙祝老爷子争辩,因为有些事情他无法辩驳。
现在的人,的确有一些将情爱当做了筹码,将姻缘变成了工具,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定的事情。
而看惯了这世态炎凉的桃花树,又怎么会愿意再相信人类呢?
可如果不能让桃花树的心结打开,他是不可能告知自己,姬羽等人的具体位置亦或者是所谓的复活仪式的。
这一切,仿佛变成了死循环。
渐渐的,空桑走进了月老大殿之中。
看着香案之上所供奉的月老神像,又看了看天喜星、红鸾星、兔儿神、姑婆神四位,空桑没有选择动用武力。
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些上古神性,此时此刻还有一点点意识存在的话,都不希望自己和桃花树发生无法解开的争斗。
旋即,空桑默默地跪在了蒲团之上,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
“五位神明啊,如果你们真的还有意识存在的话,请你们让老爷子,让桃花树醒悟过来吧。这世间情爱,如同阴阳黑白。”
“就算有些不堪回首,但也有一些,必然值得天地垂爱!”
这一刻,空桑呢喃的低语,慈悲的愿力,如同漫天飞舞的蝴蝶,他们逐渐飘落在五位上古神性的神像之上。
“好孩子……”
慈爱无比的笑声,伴随着轻柔的爱抚,空桑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被谁轻轻抚摸了一下。
当空桑在此抬头的刹那,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名身穿桃花红袍的老人,老人手持桃木杖,满含欣慰之色。
而在他左边有一男一女,身着华服锦袍,贵气逼人。右边也是一男一女,一位怀中抱着兔子,一位乃是面容朴素平凡的妇人。
这一刻,还在古董店当中的征老板、鲁遥、天女翡、年兽、神羊,这五位上古神性,同时睁开了双眼。
“这种气息……是月老?”鲁遥诧异地看着征老板:“月老还存在着?”
“不只是月老,还有其余的几位姻缘正神。”征老板缓缓开口说:“我们都去一趟吧,去见证,这姻缘诸神们,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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