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伴随一阵篝火就着冰雪燃烧的同时,桑将厚厚的皮袄盖在了少年的身上。
少年的脸色已经有些青紫,显然是被风雪冻的不轻,就连头发都已经变成了一条条的冰棱。
“天寒地冻的,这小子跑到这里做什么?”
桑煮了一些自己带过来的参汤,旋即用一个木碗,喂了一些给少年。
“咳咳……”
少年的脸色逐渐的开始好转起来,他朦胧的睁开双眼:“这是哪里……”
“天山啊。”桑露出一丝礼貌却又疏离的笑容:“我看你被风雪掩埋,差点冻死,是遇到了暴风雪吧。”
少年勉强坐了起来,从桑的手中取来了那碗参汤:“多谢,我叫阿斯托,是坻慕国人,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三生莲花的。”
原本正在盛参汤的桑,手微微一顿,旋即说道:“三生莲花相传开在山顶之上,你这种身体到不了那里。”
“这是一个承诺!”少年露出一丝腼腆憨厚的笑容:“国王说了,我赢了比武招亲,只要再得到雪莲花,他就将公主嫁给我。”
桑微微歪着头:“按照规矩,不是比武招亲赢了之后就可以了吗?为何还多了一个条件?”
少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可能……因为我只是一个牧羊人吧。”
桑点了点头:“我叫做桑,桑叶的桑,你呢?”
“我叫做阿斯托。”
桑点点头:“你既然要去山顶的话,我们倒是也顺路。这天山着实凶险,多个人也算有个照应。如何?”
阿斯托点点头,心性憨厚纯善的他也没有多想什么。
一路上,顶着刮皮刺骨的寒风,桑和阿斯托一步一步朝着山顶上走着。在这期间,桑也明白了阿斯托要来采摘三生莲花的前后经过。
桑沉默了一会儿,又似乎是纠结了一会儿,但最后仍然说道:“阿斯托,虽然你是牧羊人,体质不错。但是相信我,你并无修炼过炼精化气的功夫,真会冻死的。”
“你和那个公主也就是第一次见面,纵然比武招亲赢了,也不用就为此丢了性命吧。”
“还是说,你是希望借此机会,飞上枝头?”
桑的话带着一丝生冷,不过阿斯托却没有介意。
他擦了擦鼻子,拽着绳索,依旧是那抹憨厚的笑容:“其实我知道的,国王看不上我。但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公主。”
“在我很小的时候,随着爹亲进入王都的时候,我们曾有幸见过一次公主。当时,我不小心冲撞了随行的士兵。”
“对于公主来说,我犯的是大不敬的罪孽。就在士兵准备将我抓起来的时候,是公主出声救了我。”
桑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仿佛品味着什么甜美的阿斯托:“因为这件小事,你记到了现在?”
阿斯托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虽然没说话,但是桑已经从他的眼神当中得到了答案。这一瞬间,桑忽然觉得有点羞愧,他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喜欢以己度人了呢?对方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而已,情窦初开,正是浪漫的时候,又生活在静谧的天山之国。
如何能够和自己所身处的秦朝朝堂相提并论呢?
但也正因为看到的物是人非太多,桑越发觉得,阿斯托是被骗了。可是,要如何告诉阿斯托这样一个单纯的少年,自己被国王和公主欺骗的事实?
而且,他要如何告诉阿斯托,三生雪莲虽然存在,可还差一世因果呢?
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开口,可如果不开口,那现在一直在消耗的,就是阿斯托的性命。
桑觉得,自从自己和徐福一起进入朝堂,开始辅佐那位精彩艳艳的陛下之后,也开始变的过于瞻前顾后了,以至于优柔寡断,什么都做不了,还免不了被徐福嘲笑。
念及至此,桑顿时开口道:“阿斯托,其实……”
“桑,我们还有多久到达雪山呢?”阿斯托忽然问道。
桑沉默了一下,最终说道:“应该快了,但是接下来的情况,恐怕连我都护不住你。”
是的,桑一直用自己的力量在护住桑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很快冻得僵硬。但是人力有时穷,天山山顶的杀伤力,也只能让他做到堪堪自保而已。
阿斯托却笑道:“没关系,这是天神给予我的考验,我一定会完成的!”
桑暗叹一声,他早就习惯了人命的消散,但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得有些遗憾起来。只是,既然别人做下了选择,自己注定也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了。
突然,一阵仿佛什么东西开始断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桑一愣,立刻说道:“阿斯托,快躲开!”
然而话音刚落,数道凝结的冰棱直接坠落而下!与此同时,阿斯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阿斯托!”桑不敢呼喊的太大声,害怕引来雪崩。
“我,我没事!”阿斯托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似乎很安全:“你先往上去吧,我随后就来,我会慢慢过来的,你放心!”
桑张了张口,最后叹了口气,他的确不能在原地停留太久,风雪的力量,也开始逐渐影响他的行动力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桑看到了尽头,也看到了终点。然而眼前的三生莲花,却只开了两朵花。
桑顿时露出一丝失望之色:“只有两朵吗?如此一来,还欠缺一世因果啊。”
“阿斯托怎么样了呢?”
桑转身看去,此时他站在高处,反而看的清楚阿斯托的情况了。然而当他看到阿斯托已经匍匐在地上,一点点往这里攀爬的同时,身上拖拽着一条猩红的道路时,他一愣,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仿佛很难受,很郁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的心口。自己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样!
有的时候,桑其实挺怨恨老天爷的。因为从他出生开始,老天爷就剥夺了他情感的能力。他能感受到些许的情绪,比如一点点遗憾,比如一点点喜悦,可更多的他所流露出的情绪表达,不过是根据旁人的表情而做出的符合逻辑的判断而已。
实际上,他几乎不太能感觉到旁人的情绪,自身,更无法产生情绪。
“这种感觉……”桑有些欣喜,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了什么。
“不好,阿斯托!”
桑这才反应过来,阿斯托似乎已经受了伤。他连忙滑向下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心中突然出现的一种新的情绪告诉他,自己应该去帮他。
直到来到近处之后,桑这才察觉到阿斯托伤的很重很重!
刚才坠落的冰冷,阿斯托根本没有躲得开!此时,腰部几个狰狞的窟窿,因为寒冷的缘故,已经结了冰。然而只要阿斯托动一动,那结冰的伤口就会再度崩裂开来,新鲜的血液,就会再度从伤口当中流出!
“阿斯托,你现在必须要治疗。”说着,桑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些药草。
然而,阿斯托却固执的摇了摇头:“我,我要摘到莲花!”
此时的阿斯托喘着粗气,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桑轻轻碰了一下他,发现他的体温也低的吓人。
“可是……”桑第一次有了阻止他人的念头。最起码在阿斯托这件事情上,他不想要看着阿斯托一点点走向死亡。
“我,我没什么亲人。”阿斯托忽然说道:“爹亲也在前几年就去世了。如今,如今能再次见到公主,我其实……很满足的。”
阿斯托一边吃力的说着话,一边不顾伤口的撕裂,拖着一抹鲜红再往上攀爬。桑鬼使神差的听着阿斯托继续诉说。
“所以,当我再次见到小时候,救了我一命的公主时,我真的好开心!我其实很清楚的,很清楚国王并不想让公主嫁给我。但是……但是公主是个善良的女孩,她一定会等我的!”
阿斯托已经来到了山顶之上,他也终于看到了那多莲花。
“好奇怪,三生莲花……只开两个花骨朵吗?”阿斯托喃喃问道。
桑看着他,此时他浑身几乎满是活生生冻裂的伤口,又看着阿斯托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他蹲下身,轻轻将药草放入对方的口中。
“是的,这就是三生莲花。阿斯托,你得到了。”桑轻轻抚摸着阿斯托的脑袋,草药的力量已经无力回天,但却可以给阿斯托一点最后的力气。
“加油啊,就差一点,你就摘到了。”
阿斯托没有再说话,他似乎也感觉到自己要到尽头了。
此时,那每一步挪动,在桑的眼中,都仿佛度过了千年万年。
终于,已经青紫的手抓住了三生莲花的刹那,阿斯托笑了。这是一抹得偿所愿的笑容。
然而,他的双目却早就没入黑暗,因为过于寒冷加上身体的损伤,他已经看不清了。
“桑。”阿斯托忽然笑道:“能够……帮我一个忙吗?”
“嗯,你说。”桑吐露出的字虽然还是很冷漠,可语气当中,却多了一抹温度。
“请你……下山之后,找到公主……就说……就说我做到了,历经三年,我做到了……”
桑依旧轻轻抚摸着桑的头发,如同一个慈祥的长辈给予陷入黑暗的晚辈一抹最后的疼爱:“嗯,我答应你。但是,我会让你亲自见到的,见到公主。”
“嗯!”阿斯托重重地点着头,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的双目,似乎通过声音的判断,看向了桑的位置。
最后,那一抹单纯憨厚的笑容下:“嗯!说好了!”
桑缓缓握住阿斯托冰冷的手,一滴温热的眼泪,竟是没有被冰冷所凝固,自桑的脸颊滑落下来:“嗯,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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