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中,纸钱如雨。
伴随唤魂仪式的开始,整个寺庙之中,一阵浓雾逐渐遍布在众人脚踝四周。
空桑的意识当中,自然是希望先将王慧招来的,可是伴随着仪式启动之后,眼前的红莲血酒却泛起一阵涟漪,旋即便没有了动静。那些浓雾,似乎也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王慧的魂魄……灰飞烟灭了?”
空桑皱着眉头,毕竟打更人的唤魂仪式,只有两种可能才会失败。
第一种,就是信息不全以及被唤魂之人已经去了彼岸,没有再逗留于人世当中。可是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一些寿终正寝,且按照烧起流程走完的魂魄才会如此。
王慧本身是被活埋致死,怨气必然留存,而且无人供养,第一种情况并不符合。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灰飞烟灭!
空桑深吸口气,意识当中,迅速回忆着隆奶奶的气息。
而这一次,整个寺庙之内,明显有了反应。
“吱嘎!”
突然间,观音寺的大门被一双枯槁的手缓缓推开。
眼前所见,乃是一个身穿黑色棉袄,绣着观音神像的老妪,空桑暗暗松了口气,隆奶奶的魂魄,果然还滞留在封门村当中。
伴随扎彩童子的邀请之后,隆奶奶缓缓走入仪式当中。
为了防止红白撞煞看到,龚鑫和余悸再度将门合上。
“隆奶奶。请喝血酒。”
空桑将酒碗推到了隆奶奶面前。
然而这一刻,隆奶奶却开口了,沙哑的声音顿时说道:“老身……终于……又见到你了……”
此言一出,空桑一愣,眼中浮现一丝惊诧之色。
自己虽然和隆奶奶见过,但那是在秀秀的回忆世界当中。
而不管在回忆世界当中,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出来之后,是不会影响到旁人的记忆的。更何况,眼前之人还不是秀秀,而是隆奶奶。
并且,看隆奶奶的样子,似乎在神智上保留的还很清醒!
思索之下,空桑开口道:“奶奶,我们没有见过。”
然而隆奶奶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见过……我们,见过……两次……”
“一次……是老身让你来取戒指!”
“还有一次……是你顶着道士的面貌来到此地……”
隆奶奶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看向空桑:“那个时候……你第一次称呼自己是打更人。”
“可第二次,你称呼自己是……阴山派弟子……桑……”
此言一出,空桑心头一震。
自己的前世,作为阴山派弟子出现在封门村自然有可能!
毕竟当年时期,就是从前的自己和刘龟年、云鹤先生相遇的时间前后。
但是,隆奶奶却清楚的知道了记忆当中存在的事情,这绝对不可能!
毕竟自己只是陷入回忆世界当中,并不是更改了某种历史。
“呵呵呵呵……鬼神之道,你还有很多未知之事啊……”隆奶奶看向四周:“那枚戒指,在你手中吗?”
空桑立刻从壶天手环当中取出了那枚戒指。
看着猩红的如同眼珠的宝石,隆奶奶缓缓点头:“此物很重要!这是封门村所有秘密的核心!”
空桑立刻问道:“奶奶,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呵呵……封门村内的王家,你还有印象吗?”隆奶奶却有些答非所问的问道。
“自然是记得的,不过……”话音未落,空桑瞳孔微缩,旋即面露骇然之色。
之前因为过于匆忙,他没有来的及想起来!
可是现在,经过隆奶奶一阵提醒之后,他想起来了!
因为那王家的大宅,竟是和当初长生酒事件当中,子母煞姒静所居住的那套可疑的宅子,一模一样!
“看来,若干年之后……你遇到了一些相似的事情。”隆奶奶又换了一个话题:“你是想要寻找……封门村的秘密?”
空桑点点头:“目前的问题很多,比如红白撞煞形成的原因,比如大红血棺和血染观音的秘密,又或者说王慧的身份和那传说中的替身鬼,还有,何梦究竟在哪里!奶奶,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隆奶奶双眼微阖,身上幽暗的阴气一直在散发着。
“秀秀的事情,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说着,隆奶奶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红莲血酒!顷刻间,酒水泛起一阵阵涟漪之下,众人纷纷感觉头晕目眩。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眼前,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封门村了!而此时的他们,就如同旁人看不见的幽魂,站在空旷的土地上。
蔡宇哲有些谨慎地看着隆奶奶,显然这位老太太就算死了之后,竟然还能保持如此理智,还能有如此手段,一旦暴怒,恐怕会非常凶险。
隆奶奶指了指眼前徐徐走来的人,其中有一个人,让空桑感觉十分熟悉。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眼熟?”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空桑皱了皱眉头。
“他就是邪心教的愤怒座,罗天。”隆奶奶话音落,空桑第一反应是荒谬!
因为如果罗天此时已经是中年人的话,那么活到他们那个时代的话,基本上已经是一百多岁都不止了!
“长生之力,你应该也见过了。”隆奶奶的话,等于是回应了空桑的疑问。
此时此刻,罗天旁边站着一个岛国的阴阳师。
而在他们两人身后,还有一队日寇的士兵。
隆奶奶叹了口气:
“这里,便是封门村第一次进入岛国人时的场景。”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老身已经躲了起来。因为老身不是罗天的对手,也不想死。”
此时,罗天和那名阴阳师在说着什么。
隆奶奶看向空桑:“他们两人所交流的,就是关于长生之力的事情。因为这封门村最大的秘密,便是在村子下方,埋藏着一座宫殿。”、
“宫殿?”空桑等人立刻想到了恭亲王。
“奶奶,难道是慈禧留下的人吗?!”空桑连忙问道。
隆奶奶点了点头:“嗯,罗天和这位阴阳师,都是希望通过那座宫殿来得到长生的力量。而且,他们的目标,对准了玉儿。”
“因为玉儿,是清朝血脉的后裔!实际上,老身当初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待在玉儿的身边的。”
却见此时,一行人竟然找上了秀秀的家。
罗天笑眯眯的做了一个赐福的手势,就如同一个和善的神父。毕竟按照年代,这个时候的岛国还没有跟九州完全翻脸。
“小朋友,请问你知道一个叫做玉儿的小姑娘吗?”
此时的秀秀脸色惨白,她的双眼也失去了那抹灵动的光泽。
就在此时,房屋之内,一道森冷的声音响起:“阴阳师,邪心教,你们来这里是何居心!”
质问的声音非常熟悉,定睛一看,从门中走出来的,竟然是一身道士打扮的空桑!很显然,这就是阴山派弟子时期的桑了。
蔡宇哲等人顿时看向了空桑,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轮回转世的证据活生生摆在自己眼前。
罗天和那名阴阳师对于桑的出现似乎颇为忌惮,就连罗天的脸色也有些阴沉下来。
“阴山派的速度,倒是很快!”
桑冷冷一笑,拂尘一扫:“还不是托诸位的洪福?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我奉劝你们,这种几乎违反规则的力量,想要得到,必有代价,可不是一个玉儿就可以破解的。”
“那也未必。”罗天冷冷说道:
“玉儿是清朝血脉,也是慈禧留下来的钥匙之一,只有她才能开启这里的地宫!”
“不过,你一个借阴寿活到现在的人,想必对这个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吧。”
桑冷哼一声,看着两人身后手持刺刀长枪的士兵,将秀秀护在了身后:“总之,你们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们不可伤害封门村的人!”
此时,眼前的画面如同快进了一样。
众人看着罗天和阴阳师似乎没有发现,而气愤的带着人离开。
“奶奶,玉儿这个时候在哪里?”空桑问道。
“老身也不知道。”隆奶奶叹了口气:“实际上,当年这名阴阳师利用操尸之术,控制秀秀的父亲陈江河,就是为了抓住玉儿。”
“但是巧合之下,反而是把秀秀的母亲巧娘也杀了。罗天则是同时布局,利用邪心教的力量铸造了第一个杀人的血染观音,并以诅咒杀死了王空。”
“双方可谓是同时出手,那一天晚上,老身让你去取戒指之后,你就不见了。”
“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道士。也是那一天晚上,玉儿失踪了。”
“当时,罗天和阴阳师遍寻不得,只能先行离开。可没过多久,战争就开始了。”
空桑沉默了下来,算算时间,的确也差不多。
“战争最先开始的时候,封门村的人只是害怕。”
“当时,岛国的人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次,但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死伤,可饶是如此,也有一些无辜少女被强行掳走!至于做了什么,熟知历史的你,应该明白吧。”
空桑呼吸一痛,他当然明白,那是九州历史上发生的最为凄惨的一段历史!
隆奶奶又开口道:“当然,也有许多耄耋老人,想要阻拦。毕竟,那个时代,男丁多数都在外面,老弱妇孺多在村中。可是老人如何是那些士兵的对手,一个个的死在枪口之下,死不瞑目!”
“一时间,不论是封门村,还是其余村子,哀嚎遍野,天天都有棺木送葬。满目所见,纸钱铺路,尽是无法偿还的怨恨!”
“可就算如此,大家也不想离开。封门村,毕竟是所有人的家!”
“而且,话又说回来,又如何走得了呢?阴阳师已经有了命令,在没有找到玉儿和宝物之前,封门村的人,都被变相的囚禁在村子当中。”
“每天,村子里几乎都会有人被抓走,那些女孩几乎没过多久,都会凄惨的盖着白布被扔回来。”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大半年!”
“长期以往,大家终于不愿意再忍了!”
隆奶奶说道:“老身将陈江河的死,将王空的死,将封门村内的秘密都告诉了所有人。老身的本意,是干脆将宝物给出去,换大家一个平安。可是,你可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空桑摇摇头。
隆奶奶一字一顿地说道:“宁做有家鬼,不做亡国奴!”
隆奶奶的话让众人浑身一震,空桑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之意:“难道……难道……”
“没错,红白撞煞,是他们自己愿意的!”隆奶奶眼中露出一丝沉痛之色:“当时地宫的宝藏是带不走的,可是大家都不想便宜了那些可恶的岛国人!”
“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方法。让封门村,拥有可以对抗岛国士兵,甚至对抗那阴阳师和罗天的方法!”
说着,众人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这一天,封门村家家户户,一边大红灯笼,一边白色纸钱。一面无怨无悔,一面隐隐垂泪。
一些年轻的少女,跪拜道别了自己的双亲长辈,穿上了精美的婚服。旁边站着的,是一些同样穿着红色衣服的轿夫和打扮成喜婆的老人。
另外一边,则是统一穿上了白色寿衣的耄耋老者,他们很多都拄着拐杖,或者是在家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空桑明白了,身后余悸等人也全都明白了。
也正因为明白,众人的眼中满是痛心和敬佩之色。
隆奶奶幽幽开口道:
“新婚出嫁的闺阁女儿,于成婚当天,自行吊死或者以刀刃自裁,无边戾气,凝聚红煞!”
“其中,为了培养红煞鬼王,更是要选择年龄、生辰八字最为合适的女孩来担当!”
“至于轿夫喜婆,则在红煞形成之后,服毒自尽,作为鬼仆而生!那些所谓的嫁妆,内中均是红烛纸钱!”
“这其中,老身找到了两人,其中一人,便是秀秀!”
“当时的秀秀,丧父丧母,又知道了真相,宁可化作红煞鬼王,也要报仇雪恨!”
“而白煞鬼王方面,则是王空的爷爷和奶奶!”
“两人因孙子的仇怨,甘愿被人活生生掐溺于水潭之中,化作了凶性最为恐怖的白煞,并合葬在黑水棺木之内!”
“如此,村中各自走出的数十名老者,和数十名少女,纷纷组成了红白撞煞的根基!”
“但是,这仅仅是第一步!”
“如此大规模的红白撞煞,远远不是老身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所以,老身请了帮手!”
说着,隆奶奶看向了空桑:“帮手,便是当时身为阴山派弟子的你!也只有阴山派的符咒,才能够让红白撞煞,达到空前绝后的威能!”
“紧接着,老身和当时的你联手布局,又将王家祖宅化作鬼宅!更以人血,涂抹观音寺庙!以原本的至圣菩萨,化作邪祟之物!以留下邪祟观音以备不时之需。同时,让王家鬼宅,作为孕养红白撞煞的核心!”、
“如此,方大功告成!”
说着,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
秀秀穿着最为精美的婚服,在一些邻居长辈的带领下,缓缓坐到了轿子当中。
“秀秀……”邻居大婶更咽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
秀秀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剪刀,将花轿的帘子放了下来。
而王空的爷爷奶奶,也在众人的搀扶下躺进了那口棺材当中!
接下来,惨烈至极、痛心至极的一幕发生了!
喜事出巡,所有的新娘,有的被喜婆背着,两个在大红花轿内坐着,在巡视了整个封门村一圈的过程当中,她们忍不住掀开盖头看着自己的故土。那眼神当中,带着不舍,带着眷恋,可直到她们要看到自己的家人时,却又赶紧放下了盖头。
而自愿成为轿夫、喜婆的人,也多数是这些新娘的家人。
此时:
“吉时已到!”
喜婆微微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在喜婆身上的新娘子,纷纷举起了藏匿在袖袍之中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刻,空桑仿佛看到了大红花轿内的秀秀。
秀秀喃喃道:“爹,娘,女儿活着不能为你们报仇。如今化作厉鬼!定要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
凄厉的诅咒之中,秀秀将剪刀刺入自己的喉咙!
顷刻间,血流漂杵!
而另外一边,这些老者纷纷被选出来的人掐溺在水潭之中!而那口黑水棺材,更是直接被沉入了封门村内最深的河水里!
“为了我们的村子!为了给我们的孩子报仇啊!”
死去的老者,多数都是在这半年之内,孩子被阴阳师抓走。
死去的新娘子,多数也都是父母亲,或者家中的亲人,被阴阳师残忍杀死!
如此滔天大恨,在双方尽皆死亡的刹那,在天空之上,化作一朵无法言喻的庞大乌云!
“轰隆!”
天降雷霆,暴雨倾盆,却冲刷不掉整个封门村当中的悲惨和凄楚,更消弭不了那滔天的怨恨!
就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活着的人,满脸恨意和悲怆地纷纷躲入自己的屋子当中,禁闭房门!
作为施法者的桑,则坐在王家鬼宅之中,双眼含悲,却又满含怒意。
“皇天后土在上!”
“十方鬼王在侧!”
“汝等若有眼,便让这满腔怨恨,化作行尸血鬼!以报诸位亡者此生之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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