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刘氏走后仍在继续。
噌……
是盘子在木桌上被推动是声音。
咸菜肉丁和白粥都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推动的离杨钧进了些。
“吃饭。”
杨屠夫说道。
杨钧听到父亲的话,才有了动作。
从粥锅中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咗着咸菜肉丁大口的喝着。
从他嘴与碗的连接处发出“呲溜呲溜”不雅的声响,吃相显得十分粗鄙。
但是,又有谁管呢,在这个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屠夫, 一个是屠夫的儿子。
屠夫的儿子就该这样吃饭,吃面大口吸,吃粥大口吞,吃肉大口撕,吃饼大口嚼。
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儿子,杨屠夫好像突然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自在感觉,脸上表情变得轻松,嘴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杨钧到底还是他儿子的。
从之前杨钧说他有自己藏的钱, 到后来频繁的和他说要留宿在城里,再到突然有一天告诉他,他在为城隍大人办事,已经成了神使一般的人物。
他原本已经衰弱的身体在儿子的奇特手段下恢复,自己的弟弟在儿子的影响下成了年祭前十的大人物,王家肉铺也成了城东最大,生意最红火的肉铺。
他一步一步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了出息,但是也一步一步看着自己的儿子变得陌生。
一年的时间,却好像沧海桑田,明明那么瘦弱的一个半大小子,如今的身高就已经比他要高了,一身的力气更是他拍马也赶不上。
“快要走了吧。”一桌子的饭食在杨钧的迅速扫荡中很快见底,杨屠夫见他吃的差不多,开口问道,语气轻松了许多,虽然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但是语气已经不是那么生硬。
杨钧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机又继续收拾起来,手速好像快了几分。
“嗯, 差不多了,在城里陪您几天,就该走了,出去闯闯。”杨钧一边收拾着一边说道,语气故作轻松,语速平时却快了些。
杨屠夫点了点头。
“嗯,出去也好,咱们这里是小地方,出去见见世面,才有长进。你是咱家最出息的,不能在这困着。”杨屠夫说道,微微避过了身子。
“嗯!”
杨钧端起已经收拾好的碗筷锅碟,从杨屠夫侧身让出的空隙走了出来向厨房走去,背对着杨屠夫重重点了一下头,声音沉闷。
“清明陪我回趟村子。”
杨钧已经掀开了厨房的门帘,后面杨屠夫的话语传来。
“好!”杨钧高声答应。
年节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再有约莫十几天, 就是清明节。
清明节, 扫墓祭祖的日子。
杨屠夫曾经说过, 离开之前跟他说,他会带杨钧祭拜一次师公,祭拜一次祖先。
本不必是清明,但是相比几天,十几天到底是长了不少。
在后面的十几天里,杨钧一直待在王家肉铺中,没有回寒潭,没有去黑虎帮,甚至连修炼都挺了下来。
他没有再表现出半点的异常,有猪杀的日子他就去杀猪,不再是向之前那样所有的猪都杀,把杀好的猪都交给别人去拆解,而是如同最开始的时候。
站在杨屠夫的旁边和其他的伙计一起接受王屠夫神咒的净化,然后和杨屠夫一起磨刀,做杀猪的准备。
与杨屠夫站在相邻的台案,杀猪,放血,拆解,一步一步,一头一头。
杀完猪,与杨屠夫一同做到院子里,带着一身的腥臊臭味,大口吞咽已经凉掉的茶水。
一切都像一个真正的屠夫那样。
在没有猪杀的日子,早上的晨练又被杨钧捡了起来,王家肉铺隔壁的房子终于在杨钧回来之后有了住户,杨屠夫随着杨钧一起住到了这房子里。
不杀猪的早上,宽敞的院子里,杨钧赤裸上身,挥舞着手中的杀猪刀。
杨屠夫做在门边,靠着门框,却少了曾经不断的呼和之声。
如今杨钧的动作已经标准的不能再标准。
甚至再标准之外,又产生了几分变化,更加的迅捷,更加的有力,更加的羚羊挂角,浑然天成。
院子里,伴随着杨钧手中不断挥舞,刀光也不断在空中划过,在杨屠夫的眼眸中划过。
一道一道,那轨迹好像从没变过。
他知道,杨钧的刀法已经超过了他,他已经没有办法指点他了。
杨屠夫看着杨钧练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言的落寞在他的心头蔓延。
豁然,一道与之前轨迹不同的刀光在杨屠夫已经低垂下的眼睑中划过,也在他的心头划过。
他的心中震动。
“错了,再来!”杨屠夫的呼和从偏远的小村庄终于喊到了县城里。
杨钧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手上的杀猪刀再次挥舞。
比上一刀标准了些,但是仍有瑕疵。
“再来!”
又好了些。
“再来!”
杨屠夫的咆哮呼和不断的在小院中响起。
十几天的时间一闪而过。
四月五,清明。
王家肉铺这一天没有开门,提前两天在门前贴了字,这一天,要去祭拜逝去的王老屠夫。
杨屠夫与杨钧父子,加上王屠夫与刘氏,王欢,一家三口,一共五人。
往城东的王家村走去。
这是除开李由所在的李家村子外,城东唯一的村子,也是最富饶的村子。
王家祖上就是在这里耕种传家,一直到了王屠夫爷爷那一辈,艳羡人家屠夫的富贵,才进城拜师学艺成了屠夫。
五人带着香烛纸钱,还有些糕点祭品,来到了王老屠夫的坟前。
杨屠夫与王屠夫二人一同上前扣头。
之后是刘氏与王欢。
最后是杨钧。
杨钧跪在坟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杨屠夫站在他旁边向坟前的墓碑絮叨,介绍着杨钧是怎么怎么有出息,是怎么怎么孝顺。杨钧跪在地上不曾起身,也在听着杨屠夫的话,心中百味杂陈。
“师父您老人家保佑,这孩子就要出去了,你保他平平安安。”
杨屠夫最后说道。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一个早已死去,灵魂都已经被阴差接引,轮回转世的人,却被人请求保佑一个阴司客卿。
多么可笑又单纯的憬愿。
但是杨钧不觉得可笑,他不想笑,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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