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产
1.
穆王府从未时开始就热闹起来,因为穆王妃要生了。
穆王,当今陛下的六皇子,景澈。
一年半以前,陛下将户部尚书陆良珏家的嫡女陆敏慈指给了穆王。夫妻二人鹣鲽情深,不过半年,穆王妃就怀有身孕。据太医院很有威望的黄太医所断,穆王妃此胎是个小世子。
略有不巧的是,穆王今日早朝领了陛下的旨意,去郊外猎场陪藩国来的使臣。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穆王也好,陆府也罢,早早地就请了京城里最好的稳婆在王府里候着。就等着小世子足月降生。
谁知,中午用过午膳之后,说要小憩一会的穆王妃还没躺下一炷香的时间,就叫来身边的大丫鬟,她觉得腹痛难耐,怕是要生了。这离太医估算的生产时日至少提前了半个月有余。
身边的嬷嬷说,男孩一般都会早些,怕是小世子在母亲肚子里耐不住寂寞了。
顿时打消了穆王妃心里的一丝疑虑。
这边,听闻穆王妃的肚子有了动静,产房就迅速地布置起来。丫鬟和稳婆鱼贯而入。王府里好不热闹。
另外,穆王妃的母亲陆林氏听闻穆王妃即将临盆,在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就来到穆王府坐镇。
女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特别是穆王妃是头胎。而且穆王妃身形娇小,生产上有些波折是大家早有预料的。可是,这肚子里的小世子耗到亥时还没有出来的迹象。
产房里穆王妃本来难忍的惨叫声,渐渐衰微。
陆林氏几乎是贴在门上,关注着女儿生产的情况。“怎么回事?王妃怎么没有声音了?”
“夫人,您稍安勿躁。”嬷嬷安慰道,“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的。一直喊叫也不是办法,需要休息,养精蓄锐。”
陆林氏揪着帕子。点点头。
“热水!”产房里头喊道。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陆林氏的心头。产房里未听见新生儿的啼哭声?这热水是用来干嘛的?
“我要进去!”陆林氏说道。
又被嬷嬷拦了下来,“夫人,您还是在这儿安心的候着吧!里头的稳婆都是全京城最好的。”
陆林氏只得按压住心里的焦虑,暗自向着满天神佛祈祷:一定保佑孩子母子平安。
夜深了,外头有些凉意。
嬷嬷将陆林氏请进屋内等待。
放心不下的陆林氏不愿离开产房太远,她想待外孙一出生,就进去见自己的嫡女。
最后折中,在产房的耳室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刚坐下不到一会,便听见里头的丫鬟出来说:“王妃撑不住了……”
陆林氏听闻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她再也坐不住了,谁也不能拦着她。“敏慈!不要怕!娘来了!”
陆林氏推开身旁碍事的丫鬟,进入产房。
推开门就闻见一股血腥之气。绕过屏风,就见穆王妃景陆氏几乎是昏厥过去,瘫在床上。
生产过程中,最怕产妇体力不支昏厥。孩子卡在产道里,有窒息的危险不说。如果太久生不出来,就是一尸两命。
而今,更可怕的是,还没看见胎儿的头皮,穆王妃就已经出了好多的血。给产妇擦拭的热水,混着血不知道泼掉几桶。
陆林氏不管血水污秽,扑倒女儿的产床前。握住女儿的手,“敏慈,娘来了!你挺住啊!”“参汤呢?!”陆林氏吼着。
这时,身旁一个丫鬟连忙将一碗参汤递给陆林氏。
生产最需要力气,此时穆王妃人事不知,也不知道拖了多久。陆林氏脑子里一片混乱,勉强想出用参汤吊住女儿的这口气。她颤颤巍巍地将参汤喂到女儿嘴边。
“敏慈,你争气!喝下去!”
“敏慈!你再不醒,孩子和你都保不住了!”
“敏慈!”
陆林氏一边喂着参汤,一边呼唤着女儿,垂着泪。
听着母亲的声音,穆王妃动了动手指。
稳婆喊到:“王妃动了!”
“……娘?”穆王妃幽幽地有了神志。
“慈儿!不要说话!孩子还在肚子里。你的力气要用在刀刃上!”见女儿转醒,陆林氏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
“嗯……”穆王妃应了一声。
陆林氏握着女儿的手,说道:“慈儿,娘在。你别害怕!用力。”
穆王妃听了来自母亲的话,想起自己生产到一半昏厥过去,望向自己的肚子,开始用力。
稳婆大喊“王妃!跟着老奴的口令来。切莫自己胡乱用力。”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
“很好!很好!看见世子的头发了!”
“王妃!用力!”
肉眼可见的,穆王妃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胎儿还卡在母亲的产道里没有完全出来。
“王妃!用力啊!”
穆王妃本来虚弱喘气的身体,突然发出一声母兽般的嘶吼。
“哇——”的一声
是新生儿的啼哭。
陆林氏喜极而泣,“慈儿!你看啊!你生了个儿子!”她笑着抱着沾着母亲血水的孩子,一回头:只见穆王妃瞪着眼睛,七窍出血,已经不见胸口有起伏了。
陆林氏将孩子交给稳婆,镇静地矮下身,确认女儿的气息。
断气了。
登时,陆林氏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众人惊呼,也不知是哭王妃好,还是顾及陆夫人好。
产房里一片混乱。
而抱着世子的稳婆发现,世子啼哭一声后,就不再出声。定睛一看,还沾有血水的小脸上,竟然微微地有些发紫,嘴唇更是明显。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新生儿的样貌!
稳婆立即喊了起来,“小世子不好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可是,此时穆王府里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本来陆林氏如果醒着还能做得了主,如今她承受不住丧女的悲痛昏厥过去。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天光微亮。穆王得知消息风尘仆仆地从猎场赶回,身上衣服上都挂着露水。虽然是初夏时分,晨间还是有些凉意。穆王勒着缰绳的手上的关节都有些发白。
王府一夜未眠,门房的小厮在这清晨时分也是熬了一夜的疲惫。见王爷的骏马已在府门前,他立即开了门。“王爷,您可回来了。”
穆王将马鞭塞在小厮怀里,往府内大步流星地走去。
不得不说,王府的管家行动迅速。穆王进到院子里,已经看到屋里的棺椁。
进到院子里,穆王三步并作两步,要上前去看王妃,被管家拦下。“王爷。”
“让开。”
“王爷……王妃去的惨烈……您还是节哀顺变吧!”管家跪在地上。
王妃死状惨烈,七窍流血而亡,并且死不瞑目。直到现在还是睁着眼睛的。刚才给王妃沐浴更衣的丫鬟,还在吐胆汁。
穆王拨开管家上前。
穆王妃的遗体已经收拾妥帖,穿着干净整洁的官服,只是那双杏眸瞪得大大的,还未肯闭上眼。
只见昨天出门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已经冰冷的躺在这里。
穆王心下一动,有些伤感,用手附在穆王妃的眼睛上,说道:“敏慈。我回来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
这话说完,刚才穆王妃死活合不上的双眼安详地闭上了。
穆王捏着拳头,“让太医来见我!”
“诺。”管家转身交代身边的小厮去偏远里请太医过来。
穆王坐在王妃的棺椁旁,捏了捏鼻梁。
“拜见王爷。”太医拜见的声音将穆王从深思中拉了回来。
“太医免礼。”穆王扶起太医,问道:“太医,孩子现在如何?”
“启禀王爷,小世子的病来的凶险。王妃的预产期本就在大半月之后,生产提前,小世子先天比有些不足。又因为王妃难产,在腹中待了许久……”太医说着便不敢往下说。
穆王咬咬牙,道:“黄太医,你与本王言明,孩子活得了吗?”
黄太医跪在地上,“臣惶恐。”
“孩子……是留不住了吗……”穆王有些颓然。
黄太医迟疑地说道。“王爷……卑职其实有一秘方……不知,可否一试?”
穆王的眼睛里有些光彩又亮了起来,“试!必须试!只要是能救这孩子。”
黄太医说道:“这药方不要什么难寻的药材,太医院和王府里其他药材都好准备,并且在管家的配合下,都已经备下了。”
“那请太医速给他用药!”穆王急切地说。
“是。不过,这药还缺了一味药引。”黄太医说。
穆王被弄得有些急躁,“是什么?赶紧让景城拿来便是!太医不是说都是些王府和太医院有的药材吗?”
黄太医迟疑了一下,见穆王的眼神能下出刀子,他一鼓作气说道:“这味药引也在府中,不是别的,是王爷的血!”
穆王一愣。
见穆王愣住,黄太医说道:“小世子未足月出生,先天不稳,唯有用父母亲缘的血吊着,方能留住一命。”
“一定得是父母的?”穆王问。
黄太医一愣,不想穆王有此一问。也是。王爷是皇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陛下和雯娘娘是不会同意的……黄太医迟疑地补充:“有亲缘关系即可,是亲生父母的就最好不过。”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其他的亲缘,难道就不是皇亲国戚了吗?
可是,令黄太医以外的是。只见穆王说时迟那时快,将袖子一挽,拔出佩剑,把自己的手掌立即割破了。
鲜血从掌心泌出。
“王爷!”
“王爷!”
“少废话!快接着!”
黄太医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的一个茶盏,接住穆王的鲜血。
作为药引不用多,黄太医将装有鲜血的茶盏递给管家,立即从袖袋里拿出绷带给穆王止血。
“太医,这里交给景城,您且去给那孩子配药。”穆王说道。
“诺!”
管家几乎是看着穆王长大的,如今穆王割了自己一剑,管家的眼泪也要夺眶而出。“王爷,您这样。雯娘娘要多心疼啊!”
穆王嘴角一扯,“他还那么小。既然陆敏慈拼了性命要生下他……我能保他一命,为何不保呢?”
大约半个时辰后,黄太医回来复命。“不负殿下嘱托,小世子已经在乳母怀里喝奶了。”
穆王稍微地松了一口气。
“王爷。”黄太医欲言又止。
“怎么?太医”
“扑通”黄太医又跪在了地上。“请王爷屏退左右。”
“太医……你这是?”穆王见黄太医神色凝重,便让侍从退下。
黄太医这才把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王爷。小世子不完全是先天不足之症!而是中了毒!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毒。穆王妃怀孕期间,有人长期给她喂毒。”
穆王愤懑之下竟然将屋中黄花梨的圆桌,拍的四分五裂。到底是谁有这样的斗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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