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穿越之媚杀天下 > 第二十四章 一阵剧烈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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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云轩被十几名士兵簇拥着,左胸中箭,鲜血直淌,都是他没有听二公子的劝告,冬季来临,此事不宜久拖,是他太想不费一兵一卒夺下京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被容进所围。

    “我不会让你捉住他的——”赵三三转身一闪,从容军手中夺过长枪,击退走近自己的士兵,用力一抛,飞向容进。

    容进大惊,纵身一闪,已经躲过了长枪,为什么他的肩部会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低眸时,一只银簪扎在右臂。

    在战场上寻觅赵三三的身影,她已经狂奔而去,在偌大的人群中,她与米云轩的白衣太醒目。他爱极了这个女人,可她竟然伤他。伤在身上,痛在心里,她竟然对他没有半点的情意,有的只是不屑。总有一天,他要她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奔向米云轩,二人很快的会合,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往圈外奔去。

    出了包围圈,在花河附近终于与郑元琮的残兵会合。郑二公子手臂、腿部负伤,被郑宝珞紧紧的搀住。

    容军并没有趁胜追击,她的那一簪,对方也受伤不轻。

    数百人坐在花河边的密林里,个个垂头丧气,忆起先前那场恶战,郑军伤亡太大,没死的人早被冲散。

    “二哥,我终于明白了……”郑宝珞怯怯地应道,想到那张面具的主人,不寒而栗,“恐怕他不会放过你和母亲的……”

    郑元琮强忍着痛处,任军中郎中替他处理伤口,“你……说什么?”

    宝珞将目光移动一边:“二哥,还记得三哥的那张狼头面具吗?”

    郑元琎的狼头面具?

    宝珞的意思……

    不,这不可能。

    “没错,从后面偷袭我们的人是三哥,一定是他。虽说他离家十年,可是我记得他的眼睛,他就是三哥……二哥,我没看错,真的没看错……”

    赵三三讽刺似的苦笑,她千辛万苦想要助郑元琮成就大业,却步步都在别人的设计之中,“容进居然是郑三公子?”那么,老者的话便可以理解了,从初识容进,她就觉得并不是他外表所看的那么简单,三年不出战,原来他在静待一个机会,等着夺下京城。

    三三的话出口,郑元琮顿时惊骇不小,连米云轩也是惊疑不解。

    容进是郑三公子,那真正的容进又在何处?

    “宝珞看错了,容进与三弟长得相似,年龄相仿,会不会把容进错认成三弟了?”

    如果那人是三弟,他真能狠心杀自己,就算他们并非一母所生的兄弟,却有同一个父亲。

    “容进?郑元琎?”

    原来这两个人长得相似,一个是外甥,另一个是小舅父,两个人情感极厚。

    “小时候,三哥总是拿那个狼形面具来吓我和六姐,我认得那面具!”郑宝珞固执地争辨出,那个面具直到今日还会出现在她的梦厣之中,那是她恶梦的根源,今儿真真的出现在她的眼前,除了吃惊之外,便是自幼带来的恐惧与不安。

    “二公子,我相信宝珞。”曾听容进说过,他家中还有大哥、母亲,还有两房侍妾,三个儿女,只可惜两位夫人都逝了,而真正的容进是独生子,除了三位长他许多的姐姐外,并无大哥,单凭这点她就能肯定,容进并非真容进,而是郑元琎。

    十年!

    十年的背境离乡,十年的隐瞒身份,十年的卧薪尝胆,就为了打下这半壁江山。

    脑海中想起那老者的话:谁夺下京城,谁便是储君?

    可是郑元琎费了那么多的心,十年内不与亲人相见,十年间隐藏了多少痛苦与无奈,可见他的心并非龙虎寨一个区区大将军,而是志在天下。

    谁都知道,沐国公最喜欢的儿子是郑元琮。

    “如果……三弟便是容进,那……就太可怕了。”

    “二公子何出此言,你为沐国公打下了半壁江山,而三公子也打下半壁江山,绝没有……”

    “泌郎——”三三柔柔地唤了一声,止住米云轩的话,看来是她太高估米云轩,他确实有才,只可惜心太软,中了道家那套禅礼说辞之毒不浅,“在龙虎寨时,我不止一次听他提过容夫人,言辞中充满了怜惜与思念。也只有那个时候,他的目光才是平和安静的,他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母亲,他要给母亲最尊崇的身份,要让他的母亲因他而高贵……”

    郑元琮的面容苍白,目光中尽是痛色与无奈。

    “二哥,我们退回洛阳吧?”如果再不走,难道真要把那个人抓住,从小在三哥的心里,除了大哥元璧,四姐宝玥才是他的骨肉手足,其他的人又何尝放在眼中,待五哥、七哥他们还稍好些,尤其对他们兄妹三人更是恨之入骨。

    “二公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说是连累,不如说是米云轩判断失误。

    郑元琮神情凝重:“这怎么能怪军师,我才是前军主帅。以元琎的性子,他不会放过赵姑娘,不若今日,我们就此分别。”

    郑元琎夺下京师,天下都尽归郑氏所有。

    “不,这个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二公子身边呢。”

    知道了战神容进的真实身份,谁都想像,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兄弟相残。

    三三很希望与米云轩离开,从此后,两人浪迹天涯,相携相依。可是就算他离开了,却逃不脱良心谴责。

    既然米云轩决定了留在郑元琮的身边,所以三三不想劝阻。

    “恐怕从此军师与我就卷入另一场战争之中……”

    郑元琮敬重米云轩,也敬慕赵三三,可他不会对赵三三有丝毫的非份之想,因为这是他朋友的未婚妻。

    黄昏,大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京场外,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还有三五成群整理尸体的将士。传来妇人们痛哭的声音,米云轩一直想不要死人,却不想因为他的仁慈死了更多的人,浩浩荡荡十万人马,就剩最后不足一万人。

    三三回了上清观,匆匆收拾行装,携上小荞随郑元琮的人马回转洛阳。那里还是郑二公子的地方,是米云轩助他夺下的城池,短短半年时间,郑二公子连夺十二城,这是何等的气迈,可兵来如山倒。

    北风呼啸,耳边是飞雪的声音,将士们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马车内一般寂静,小荞看着一脸平静的三三,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她必是不会让米公子为天下做事,这一战败得太惨烈,死了太多人。

    更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龙虎寨的容进居然会是郑家三公子。

    赵三三懊悔不已,她不该把米云轩也推入这场战争之中,天下的混乱易结束,可是皇权的争斗却是个永恒的话题。如今让他收手,已不可能,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与郑元琮走这段最艰辛的道路。

    “赵姐姐——”郑宝珞调转马头,迎上马车,“米大哥昏倒了!”

    跳下马车,快速追上前面的队伍。

    “箭上有剧毒,许多中箭的士兵都已发作!”

    郑宝珞看着周围走近的毒发士兵,郑元琮眉头微锁,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米云轩。

    外面太暗,什么也看不明白。

    “把他抬到我的马车上。”“二公子的伤没有大碍吧?”

    如果此时能找到一家药铺就好了,只要有银子,买下治伤的良药,或许他们便会好得很快。

    小荞点亮马车上的灯笼,借着微弱的光亮,三三解开米云轩的上衣,原本蚕豆的伤口,周围一片瘀黑。

    迟疑片刻,握住米云轩的手腕。

    “蚀心散——”这种剧毒只有神医城才有,她曾在地宫的秘室书室里看过关于这种毒的介绍。自从神医兄弟建神医城至今,流往天下的都是治病的良药,像这种剧毒之药,除非有人出高价购买。

    神医城的医术自来传男不传女,传至梁朝时,神医城的后人中便已无男丁。也就是说,这些女子只会配药之术,并不懂医术,药物配方以口授的方式传至下一代的。而剧毒的药方,除了当家的男子无人知晓。

    这种剧毒发作得极快,当瘀黑遍布腹部,毒入心脾,就算有再高的医术,也难回天。

    难怪别离了半年,蓝无邪都未出,如今竟已成为郑元琎的人。还帮郑元琎使用了这种剧毒之药,难道连他也恨极了米云轩,要置他于死地。

    “小荞,你下去瞧瞧二公子,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她不能让小荞发现自己的秘密,唯有小荞离开了,她才能用自己的血去救米云轩。

    小荞应了一声,下了马车。

    从袖中取出短剑,轻轻挑破已经发黑的皮肤,咬破纤指,任血液滴落在他的胸膛上。一滴,又一滴,每一滴血都会让她钻心盘的疼痛。

    刚落两滴,咬破的伤口在瞬间愈合,连一点疤痕都不曾留下,仿佛她从未咬破过手指。

    正欲再咬,从车外飞出一条黑影。

    来人紧紧的握住她的纤手:“你的血是很珍贵的……为了救他,你居然连自己都可以牺牲……”

    蓝无邪看着面前的女子。

    “赵姐姐,你没事吧?”郑宝珞看到黑影像幽灵一般就窜入赵三三的马车内,来不及阻止。

    “没事,一位故人……”

    她的血液与所有人不同,带着一股异香,是这血液里飘散的异香将青儿引到了这儿,如果她没有咬破手指,他还不会发现赵三三的踪迹。

    半年不见,蓝无邪长高了许多,甚至也成熟了许多,双目喷出光亮:“你就那么想救他?”

    “是——我很后悔,让他卷入到战争之中。如果他死了,我不会原谅自己。”

    既然这个男人是她想救的人,那么他不会吝惜自己的鲜血。蓝无邪挽开衣袖,夺过三三手中的短剑,扬剑一挥,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米云轩的伤口之上。

    看着他胸前的瘀黑快速褪去,蓝无邪的伤口也在瞬间愈合,他的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无邪,谢谢你……”

    他要的不是她的谢,而是她的心。他蓝无邪居然会救自己的情敌,恐怕连他自己都都没有想到。

    四目相对,蓝无邪冷冷地道:“小雪,来年春天,我会再来找你,好好照顾自己,不可以再流血。你和我不同,你的血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有。”

    而他,一旦失血,就会加剧病发的危险,他需要血,很多很多的血,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他不能让小雪看到他吸人鲜血的样子。

    “这瓶是蚀心散的解药,让他们服下吧……”只是,这解药怕已经晚了。蚀心散乃是剧毒,中毒三个时辰不解便无力回天。如果解药管用,他也不会用自己的血来救米云轩。“能不能救他们的命,就看天意了!”

    米云轩,的确是个俊美飘逸的男子,难怪会令小雪为之痴情。

    “无邪,你为什么要帮郑三公子?”

    “郑三公子?”蓝无邪沉吟着,“容大将军!”

    无邪已经知晓了那人的身份,难不成郑元琎已与金刀大王说明情由。

    “不久之后,郑三公子将在京称帝,你尽早离开郑元琮……”

    没有回答赵三三的疑惑,而是送出了自己的衷告,“将来,你会明白我的苦心。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蓝无邪纵身离去,就如他来时的匆忙,悄无声息。

    就在深秋,郑元琮攻下洛阳之后,容进与刘军师、金刀大王三在曾在书房夜谈一宿,坦言了自己的身份。

    在郑元琮围攻京城不久,金刀大王罗一刀禅位于容进(郑元琎)。

    米云轩醒来,发现自己偎依在赵三三的怀中,她神情凝重,静静地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风住雪止,阳光照射在雪野中,漾出瑰丽的色彩,空气中隐约闻嗅到梅花的气息。

    “小雪……”

    她轻柔地应了一声,低眸看着怀中的米云轩:“醒了就好!”不可预知的未来,让她看不到光亮,但太过担心,就变成了一不担忧,“郑元琎近日就要在京称帝……”

    “如你所说,都怪我太心软,害了那么多将士丧命……”如果他不是梦想夏候捷臣服,或许今日进入京城的便是郑二公子,只差那么一点,登上帝位的人就是郑二公子了。

    “你莫要自责。我认真地想过,如果是二公子夺下京城,依郑元琎的性子,必不肯认输,他必会领兵攻城,这一场激战在所难免的。”

    听三三这么说,郑元琎是非夺京城不可,只因为那千余年来的帝都,象征着皇权,象征着帝位。

    “你说得对,二公子怎么可以认输,我们一定要夺回京城,一定要让二公子登上帝位。”

    这还是她所认识轩辕泌吗?还是从来,她都不曾走进过他的心里。现在她只想安慰,吃败仗、失京城都不是他的错,他也勿须自责,因为对方是郑元琎和刘军师,为了今日他们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泌郎……我们何苦卷入郑氏兄弟的战争?”“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天下一统,我们就结为夫妻,做一个逍遥快活的世外散人……”

    “三三!”是她当初要他担起男儿的责任,为天下人谋福,像郑元琎那样的奸险小人,怎么配做帝王,倘若他登上帝位,还有他们的好日子过吗?不,他不能让郑元琎登上帝位,那应该是二公子,二公子仁德宽厚,颇得人心,待将士们也很好,“郑元琎不会放过你,我是为你,为了我们才一定要坚持。”

    她将银簪打入郑元琎的身体,这一簪之仇,他又岂能不报,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欺骗、利用了郑元琎。

    “泌郎,你这么做,会害了二公子的……”

    “只要能助二公子夺下京师,登上帝位,我米云轩不惜一切代价。”

    一切代价,“也包括我吗?”

    “三三……”他是为了她,才决定要与郑元琎继续斗下去的,为什么她还不明白,就像当初为了她,他才决定要做出一番事业让她瞧瞧。

    她不再说话,鼻子发酸,竟有想哭的冲动。

    她恨自己,把淡泊名利,洒脱自如的米云轩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恨自己,把米云轩带到了数百年之后,让他远离自己的亲人。

    没有亲人的关爱,没有朋友的相伴,米云轩对郑元琮的知遇之恩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甚至满心都想回报这份热情。

    她的心痛得滴血,却无法再劝下去,因为她明白,他也是一个极其固执的人。劝得多了,只会事得其反,既然不能劝,无法劝,她就不再劝。能给的只是衷告,还有深夜里她最诚挚的祷告。

    日夜兼程,三日后,一行近万余人回到了洛阳城。

    洛阳城内,一片繁华景象,人人欢欣鼓舞,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不是因谁胜谁败,而是因为他们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天下一统了。

    龙虎寨的战神容进,真名唤作郑元琎,乃是沐国公的第三个儿子。

    “二公子!”洛阳城的守将迎上浩荡的队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三公子正月十八将在京城称帝,请二公子前去朝贺……”

    称帝?他就那么等不及吗?父亲为了天下操劳了大半辈子,熬得发须皆白,他竟然要在京都称帝。又将父亲视为何人?

    这一点又被三三说中了,米云轩凝视着一边的赵三三,她的神情还是那么平静而平淡。

    进入洛阳城之后,郑元琮召集所有的旧属到花厅议事。

    赵三三坐在厢房内,手里握着一本书,努力为自己寻找一份宁静与祥和。

    小荞不安地看着她的身影,容大将军竟然是郑三公子,他会怎么对待小姐。

    都这个时候了,米公子还不肯娶小姐,难道他真要等别人来夺,来抢吗?

    脑海中闪过那个奇怪的老者,他真是高人,很早便已经知晓了结局,那人到底是谁?

    “小荞,收拾一下。我们去金府!”

    “是!”

    她挑了件鲜艳的衣袍,蓝色的袍子,同样蓝色的斗篷,梳了清爽的发饰,头上戴着那顶毛绒绒的帽子。

    马车在金府偏门停下,小荞下了马车,叩响金府的大门。

    过了许久,门被一位老妪启开。

    “老妈妈,还记得我吗?我是小荞呀,曾经在这里住过一些日子,我和姑娘回来了,特意来探望老妈妈与老先生的。”

    老妪小心地打量着四周,像在担心什么,确定除了这两名女子外再无别人,启开了房门。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院中的几树梅花竞相开放,“墙角数枝梅,迎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那淡淡的梅香弥漫在院落中,树下是成堆的积雪,看来这里是被人特意打扫过。

    “金婶,你放什么人进来了?”在通往后院的门口,传出一个少年爽朗的声音,言语之间,颇有些责备之意。

    一个着绿褂的侍女,干练而精神,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正打量着自己,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位蓝袍女子的身上,她的身材清瘦,比侍女高出大半个头,平视着院中的那几树梅花。

    “董公子,这就是老爷常提的那位赵姑娘。今儿是特来拜访老爷的……”

    少年走近主仆二人,只是淡淡地扫过小荞,蓝袍女子脸上蒙着蓝色的面纱,头顶着白色的绒帽。“你便是赵三三?”

    小荞对少年的不屑一顿极为不瞒:“除了我家姑娘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赵三三不成。”

    “哦——姑娘是来见义父的?请跟我来!”

    一行三人穿过长廊来到后院,少年令二人在外面稍等片刻。

    “赵姑娘,请——”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后院书房之中,老先生坐在火炉前,悠闲自得地捧着一本书,桌上放置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上次来时,只看到这位老先生与老妈妈,可今儿再来,多了位董姓的少年。

    “三三打扰老先生了。”三三落落大方,款款施礼,举手一挥,令小荞捧过一只锦盒,“今日是特意来感谢当日老先生收留之情,这幅《龙舟图》聊表谢意,还请老先生收下。”

    老者不紧不慢,放下手中的书:“这杯茶是老夫为姑娘沏的,请坐——”

    “谢老先生!”三三坐在老者的对面,揭去脸上的面纱,优雅地捧起茶盏,浅呷一口,“当日老先生的一席话,如今都一一得到了印证。三三最是不信什么占卜之说,所以老先生不用告诉三三,这是你夜观天相看出来的。三三今日到访,是想请教老先生二三,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姑娘请讲!”

    三三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老先生知晓别人不知的许多事情,其本事与能耐可见一斑,三三想请问您老可是容临风老先生?”

    真真是个聪明的女子,怎么就识破了他的身份,这许多年来,他带着最疼惜的儿子云游四海,遍访名家,拜师学艺,恨不能将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尽数授与儿子。

    董姓少年微微一怔:真真是个天仙般的女子,这等姿容天下难寻,慧质兰心,就像从画里走出的人儿。

    老者没有否认,只是会意一笑,那么她是猜对了。

    赵三三停顿片刻继续道:“郑元琎正月十八日在京都登位,老先生以为如何?沐国公乃是他之父,能同意儿子这么做,又能将其他儿子打下的半壁江山相送吗?”

    “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统天下乃是早晚之事,姑娘以为哪里不妥?”

    三三长长地叹息一声:“在老先生面前,三三不妨实言相告。不是不妥,而是郑元琎登位,前途难料,祸福难测。离家十载,就为了自己的计划,可见其人能忍旁人所不能忍受之苦。他若登位,郑氏兄弟们又岂能服他管束,闹不好将又是一场血腥……”

    “姑娘担心的是米云轩的安危吧?”

    她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担心米云轩的未来,他不愿放手,而她又不愿舍他而去。曾经在遥远的英帝国,她一度迷失了自己,那时候米云轩便一直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今日的泌郎与昔日的自己是如此的相似,所以她不会离开泌郎的身边,而是会坚持陪下去。

    老先生果然是明眼人,一语就道破玄机。

    “郑元琮的母亲许氏与我女儿斗了整整三十载,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老夫也道不明白,可是却延续到了下一代人的身上,两个孩子从小就互不认输。姑娘想听老夫实言吗?”

    “老先生请讲!”

    容临风正色道:“元琎比元琮更适合做一个帝王!”

    郑元琎咄咄逼人,居然还卑劣地要她服下毒药,可容临风居然说他更适合做一个帝王。

    “老先生这么说或许有自己的道理。可是未来却让三三感到了不安与忧虑。”郑元琎即将登基,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的,恐怕连沐国公都不能阻挠,将喜帖发至郑元琮的手中,或许他的其他兄弟、故人也都先生收到了喜帖,“三三想托先生之口,给新帝送一句话。”

    “请讲!”

    “以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荣辱兴亡。青史在记下帝王功德时,也会如实地记下他的过失,望他善待兄弟,善待百姓,皇朝初建,莫失人心。”

    容临风掳着胡须,含笑打量着面前这个奇女子,突然脸上掠过一丝阴暗:这样的话若是传至元琎耳中,只怕又是一场风波。元琎曾扬言非此女不娶,依他言出必行的性子,不会就此罢休。让这样一个绝世才女殒于宫闱,他于心不忍。

    “赵三三,做老夫的义女如何?”

    三三微微一怔,瞬间便明白了容临风的用意:“多谢老先生呵护。这么做,只会令您将来更加为难。”再则她不想欠老先生的情意,如果成了容临风的义女,或许元琎会看在外祖父的情面上,不会为难于她,但那只是暂时的。“三三还有一事不明,郑元琎假冒容公子之名,我想知道容公子身在何处?”

    说话间,从门外闯进一个**岁的男童,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爷爷,我爹爹呢?”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青袍男人,小荞大惊失色:“三……三公子!”

    他的目光随和,风度翩翩,无论身高、体形、模样,竟与郑元琎一般无二。

    男童大唤道:“爹爹,你不是答应我,回到洛阳就告诉我关于娘亲的事么?你快说,快说呀。”

    三三弯腰道:“容公子!”

    容进面容含笑,很淡的笑容,天下间还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奇女。他的怀中捧着一副画:“赵姑娘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热闹中不失安定平和,确实难得一见的好画。”

    小荞得意起来:“那是自然,我家姑娘乃是雪派画传人。”

    那可爱的男童此刻才留意到一侧的赵三三主仆,瞪着一对大眼睛,张大嘴巴,惊为天人。“爹爹,娘亲也像她一样美吗?”

    三三蹲下身子,温和地浅笑着:“你娘亲当然是最美的,比姐姐还美。”

    她的手好温和,像块丝绸拂过他的脸庞,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老先生、容公子,小女告辞了!”

    出了房门,仰望天空,又开始飞雪了。

    缩缩脖子,整整衣襟处,将面纱蒙在脸上。

    “容老先生请留步,外面天寒,回屋里息着!”她转身说了一句,带上小荞径直往外面走运,这里根本不是金府,除了那位老厨娘姓金,这里的人完全与金姓扯上不关系。

    一生情劫无数,这就是她的宿命吗?她与轩辕泌也没有想好的结局,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还是要试试,与泌郎屈膝长谈,看能否化开他心中的结,随自己远走天涯,倘若郑元琎真如泌郎所担忧的,那么他们就远去扶桑,八年五载待此事淡下来之后,他们再回来,亦或许可以前往神医城,以自己与神医城的渊源,总可以在那里寻得安身之处。

    天下这么大,她不相信竟无她的容身之处。

    她耐心地将如今的局势分析了一遍,天下可谓一统了,谁做皇帝亦与他们无干。

    “不行!倘若那人做了帝王,定无二公子的活路,我不可以撒手不管。你若不愿意淌这浑水,明日便离开洛阳!”

    米云轩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曾以为,她是了解自己的,可如今才知道她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二公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正是二公子手足无措的时候,竟要他弃二公子不顾。赵三三能做到,可他米云轩做不到。

    她怎么忘了,当日是二公子将她救离了梁宫,否则她就被梁畅帝那个昏君给玷污了。

    “泌郎……泌郎!”

    “从明日开始,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听你说那样无情无义的话!”

    丢下一句话,他愤然而去。

    自己真的无情吗?

    她错了,不该让米云轩做什么建功立业的事儿。与他重逢以来,就从来不曾看他握笔挥书,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二公子,与他一起探讨前途。

    不再见她,他居然说出了如此无情的话。

    心被撕裂,疼痛难忍。

    三三全身心的沉浸在绘画之中,唯有绘画才能让她的心境平静。

    三天了,米云轩再也没有踏入她的小院半步。郑宝珞几乎是这小院唯一的访客,陪她说说话,亦或与她聊聊天。

    沐州。

    沐国公郑勇接到从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三子元琎夺下京师,以钦天监天择日,正月十八即将登帝。

    书信中言辞闪烁,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太快了……

    “浣娥,你要做皇后,你要做皇后了……元琎夺下了京师,他正在京城等着我们呢。”

    她容浣娥是皇后,那许素萍也是皇后。

    十年了,十年来她从未得到关于元琎的任何消息,突然传来的消息,竟是他夺下了京城。

    “正月十八,正月十八……今儿什么日子?”

    “回国公爷,今儿是腊月初九。”

    不足一个月时间了,他必须得尽快赶过去。原本他可以在沐州称帝,可他不想这么做,他就是要在京都称帝,坐在那偌大华丽的宫寝之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多会儿的宝玥也得到消息了,携上女儿便到了沐国公府。

    房间中,母亲与侍女们正在收拾行装。

    “母亲,三哥真的夺下京城了?”

    “刚才你父亲收到元琎的书信。宝玥,你的苦日子也快熬到头了,这些年来,你一直替元琎照顾三个孩子,他不会不念你的好。快收拾收拾,陪娘一起赶赴京城。”

    郑勇携上沐州旧属一干人等,浩浩荡荡约莫数千人赶赴京城。

    许氏坐在马车中,自己的马车里冷冷清清,容氏的马车里挤满了人儿,容氏的女儿、外孙女,还有元琎的三个儿女,喜逐颜笑。

    郑元琎仿佛突然从天下掉下来,十年没消息,刚一有消息竟然是请郑勇前往京城登位。

    郑元琮连写了三封书信,竟不见父亲的回音,请求父亲再出兵十万,兄弟几人联攻京城。

    九公子在京城一役之后便失踪了,谁知道,他是容氏一手带大的,虽不是亲生,可他与容氏的几个儿女较为亲近。

    七公子寻到五公子,小声地将父亲赶赴京城登位的消息说了一遍。

    “七弟,你说父亲已经同意三哥登位为帝?”如果父亲都同意了,二哥这边不是白忙活吗?弄不好,还会以叛逆之罪被诛杀。

    七公子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父亲这么做,是不想再起战事,两个都是他的儿子,也不能厚此薄彼。

    三哥小时候格外调皮,时常顶撞父亲,没少被父亲鞭打。沐国府里的人都知道,三哥是挨父亲鞭打最多的人儿,十年前也是因为惹怒了父亲,父亲一怒之下说要杀了他,他便在深夜离家出走。

    十年,漫长而寂寞,他竟然打下了半壁江山。没有父亲的呵护,没有父亲的庇护,便打下了半壁江山,其能力远在二哥之上。二哥虽小有成就,到底不是他一人之功,手下十之七八都是父亲的旧属。

    “五哥,你我都是庶出,虽说有过战功,却不能与二哥、三哥相提并论。如今连父亲都接受了三哥登位为帝的事实,你、我可不能不识时务。想想看,连大哥、九弟都站到三哥那边,恐怕此事连父亲都无能为力了。”

    五公子将嘴附到七公子耳边低语,二人当即定好,夜里就带自己的队伍离开洛阳,前往京城投奔三哥。

    两人四处奔走,将有意愿离开洛阳的将领一并说动,四更时分动手,强攻出城。

    郑元琮正在睡梦中,被一阵震天的喧哗声惊醒,打听之下,方知他两个亲近的兄弟携了军中将士离了洛阳。

    赵三三听到消息,此事倒是她意料之中。这些天,她在怀疑郑元琎将如何处理自己与郑勇之间的关系。他若登基为帝,那他的父亲怎么办,封为太上皇,可郑勇却是一天皇帝都没做。实在有些离谱!

    在给郑元琮的信中,他说得含糊其词,说元琎要登基也是她从蓝无邪口中知晓的事儿。

    今夜又有两位公子带兵出城投奔郑元琎,可见大事已去。

    “砰——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郑宝珞大声唤道:“赵姐姐,赵姐姐快开门呀!”

    小荞刚打开门,郑宝珞就窜入院内,径直奔往赵三三的闺房。

    “赵姐姐,你快去书房吧?二哥与米大哥他们正准备出城拦阻五哥、七哥……”

    荒唐!

    五千人马出了洛阳城,再派出一万人马去拦阻,倘若此事传到京城,郑元琎便有了出兵诛杀的理由,怕是郑勇听到此事,也不会原谅郑元琮。

    到了今日这个田地,郑元琮还不知退一步。

    这么行事,不但害了郑元琮自己,更会累及无数无辜之人。

    赵三三披衣离房,陪着郑宝珞匆匆到了书房。

    房间内,晃动着四五个身影,留下来的都是郑元琮的亲信。

    “二哥,赵姐姐到了!”

    郑宝珞通禀时,赵三三已经愤然推开房门,走近米云轩便是重重的一记耳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竟然打他。

    “你疯了?”

    “米云轩,我看疯掉的那人是你?你想干什么?你想害死二公子和所有人吗?”

    米云轩一脸怒容:“臭丫头,我懒得与你计较。二公子,事不宜迟……”

    “啪——”赵三三又是一记耳光,“多年前,你曾说我,为了虚无的荣华,灯红酒绿迷失了自己,那今日的你呢?为了可谓的建功立业,为了名利不一样迷失了自己吗?我赵三三真是瞎眼了,还以为你才高八斗,处事冷静,这等大事你可认真地想过。郑元琎离家十年,就为了一举成功,在这个关口他不会设想对手的举动吗?为什么送来的喜帖中,没有写明是他登基还是沐国公登基?如果不是他,而是沐国公登基,你们却贸然出兵,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们都想过吗?”“那是逼子反父亲,二公子担得起这千古不孝的骂名吗?”

    郑元琮闻到此处:“不可能,老三怎么可能让父亲登基为帝?”

    郑宝珞看着众人,道:“二哥,从沐州传来消息。父亲收到三哥的信中,三哥确实说,请父亲去京城登基。”

    赵三三道:“郑元琎为什么在给我们的喜帖中没有写明,这分明就是希望你们出兵,若是如此,他便有了诛杀你们的借口。”“二公子,该怎么做,你还是冷静地想清楚。”“泌郎,你现在跟我走,我还有好多话与你说!”

    拽着米云轩的手就往书房外走去,离了郑元琮的院子,放开了他的手,呢喃地望着冷月:“还记得当年你在英帝国时骂我的那些话么?”

    记得,他怎么会忘呢,字字句句用在今日的自己身上却恰到好处。

    她静静地伫立在夜风中,荣辱不惊,得失不计,他竟然连她的气度都没有,对照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愧恨难当。

    “小雪,明日我便随你远走天涯……”

    “泌郎,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偎依在米云轩的怀中,“我们都是不擅于玩弄权术的人,既然不行,我们便远离阴谋,逍遥自在地过日子。纵观历史,有几个帝王能真正名垂千古,反倒是那些诗人名士因为他们的佳作而被人们颂读了几千年。青史留名的方式很多,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我的丹青、你的书法,珠连璧合也可以留名……”

    “小雪……”决定了要走,可心中还是忍不住觉得愧对二公子。

    怀中的佳人儿低声呢喃着:“在我云游天下时,曾听一位高僧说过,当今天下有两大谋士,潜龙伏虎,潜龙乃是刘军师,伏虎便是匈奴隐士佟宏飞。你一会儿辞行的时候,可以向二公子推荐其人。曾听人说,刘军师二十年前与佟宏飞对奕,从未胜过……”

    又说了许久的话,赵三三将耶律宏飞的住址、为人等诸多事如实相告。

    米云轩与赵三三离去了,赶着他们的马车,带着贴身侍女小荞。

    他们还是朋友,倘若郑元琮有需要的,他米云轩会随叫随到,只因赵三三索来喜欢云游天下,所以他不他得陪她去想去的地方。

    临离开的时候,赵三三以一幅得意的画作相赠,作为礼物与纪念。

    躺在床上,郑元琮忆起身边的兄弟投奔了郑元琎,曾经并肩作战的将军们投奔了郑元琎,连他视为朋友的米云轩也离开了。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几房妻妾惶惶不安,因为父亲临离开沐州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他们。

    父亲登基为帝,按理她们也是郑家的媳妇、儿女,留下话,让他们先去洛阳与郑元琮会合。

    墙上的那副《牧羊图》泛出奇怪的光芒,不是茅屋前么?什么时候那羊群进了羊圈之中,连牧羊犬也乖巧地趴在篱笆墙内,静静聆听着声音。

    这一发现,令郑元琮大为吃惊。小时候,曾在一本史书上看过:玉湖居士梁雪君,能让画中的羊儿会跑,人儿会动,鱼儿会游,而赵三三居然也会这手绝技。

    米云轩离开的时候,向郑元琮荐举了匈奴隐士佟宏飞,传说此人才高八斗,料事如神,其才华不在刘军师之下,只因是匈奴人得了伏虎的雅号。

    正月十八,郑勇在古都西京登基,改国号沐,史称沐太祖。

    登位次日,大赏功臣,龙虎寨内的一干将领、文士封王封候,金刀大王罗一刀为世袭富贵王,夏候捷而献城有功,为世袭长安候。长子郑元璧封为豫王,次子郑元琮为晋王,三子郑元琎为淮王……

    册左夫人容氏为后,右夫人许氏为德妃,其他侍妾夫人或昭仪、修仪、贵人不等。

    举国欢庆,第五日将封儿子们的一干妻妾,豫王妃夏候嫣然,晋王妃张念娇,淮王侧妃李小宛……四女宝玥为安阳长公主,六女宝玉为乐宁公主,八女宝珞为寿春公主。

    放狱中囚犯,南边诸地免赋税一年,放宫女一千余人。

    百废待来,沐太祖很快就投入到帝王的角色,整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常与两个最得意的儿子郑元琮、郑元琎在书房内探讨国事。

    未立太子,朝中大臣站成三派,一派支持郑元琮,另一派支持郑元琎立为储君,还有一派谁也不支持,但谁也不反对。

    郑元琮亲自微服匈奴,请出了藏身山野的佟宏飞,奉为府中上宾。

    沐太祖登基两年,郑元琮表现出自己的治世才华,在许多方面谏言,给了沐太祖许多的良好的建议。

    论立长不立幼,郑元璧有望成为储君;若论立贤,郑元琮的希望最大;若论嫡出庶出,自然是皇后的儿子,而郑元琎也最有可能。

    郑元琎开始约束龙虎寨一系的旧人,让他们读书习字,识君臣礼,沐太祖为了让这些山贼明白事理,一怒之下三十大鞭责罚了程抱银。一个大粗人整儿穿着朝服在家练习礼仪,还时常抱着书学习认字。

    扬州临江书院,一片喧哗,几个书院学生正在忙碌地打扫着长廊、花厅。从未名居传来消息,元宵佳节之后,赵三三、米云轩要在此地举行一场隆重的书画展。

    这对人人羡慕的神仙情侣,终于得以回到江南。

    未名居内,小荞领着几名帮手正在忙碌的裱画、裱字。

    “都小心些,千万别弄坏了……”

    今儿是少见的好天气,为了等这样的好天气,小荞与姑娘可巴巴等了一个多月。

    姑娘与准姑爷云游三爷,便有了这满满两箱的字画,一张又一张,挂满了未名居的书房、阁楼,也挂满了长廊,在小荞看一幅幅、一卷卷全都是宝贝。

    小钏一家三口,在三三离开未名居的时候,因偷卖她的画,被请离了未名居。三三没有将他们告至官府,而是希望他们带着卖画的银子回自己的老家。这样做,也算是情至义尽了。

    画展后,临江书院内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字画拍卖会。

    拍卖会是由小荞主持的,这丫头跟着三三走南闯北,三年时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衣着打扮也不似侍女,而是与三三一样穿着上等丝绸,言谈举止更得三三之风,落落大方。

    “《大漠雁归图》起价五千两银子。”

    话音刚落,台下便是一阵唏嘘之声,要知道这可是天价了,居然要到了五千两银子。

    小荞朗声道:“此画乃是姑娘用了一个月时间精心所绘,无论色彩、意境都是上品,大伙可不要嫌它贵,这副画本身价值应在万两之上。”

    一位名士悄无声息走近米云轩身边,“米兄,赵姑娘的话真值这么多银子?”

    米云轩微微含笑,“依周兄之言呢?三三的性子我也知晓,这画的价值绝对在五千两之上……”

    周名士闻到此言,大声应道:“五千一百两!”

    这也是此次画展拍卖时价格最高的画,通常都在一千两至三千两之间。久战后的天下,一下子能拿出五千两银子的并不多。

    画展进行得很热闹,展出了三天,也卖出十二副画,共得了二万八千两银子,离三三的所想还差了一大截。

    他们说过,画展之后便结为夫妻,朝夕相处整三年,她也静静地等了三年。当初的那枚订婚戒指牢牢地套在她的纤指上。

    小荞掌着灯笼,月光下,赵三三静静地坐在窗前。

    “姑娘的心思,小荞最是明白。你既想早与米公子结为夫妻,可为什么又要他亲自为你缝制嫁衣?”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要做针线活,只因为她的话,米公子这三年来便带着嫁衣四处奔波,总是悄悄地为她缝制。

    “当年梁雪君曾两度嫁人,两度痛苦,自那以后,雪派传人便立下了规矩,女子若要出嫁,定要对方亲自缝制嫁衣。”她失败过,痛苦过,所以在对待这件事上,她会加倍谨慎与小心。她与米云轩虽不是夫妻,可情感早已超脱了夫妻之情,相依为命的亲情,视为知己的友情,还有志同道合的爱情,这么多情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块儿。

    小荞点亮蜡烛,“今儿周名士来了,还想再买一幅画。听他的小厮说,那副《大漠雁归图》两日前,转手就是一万两银子。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不曾想也是个可恶的奸商,竟想用姑娘的画赚钱……”

    只要让外人认为,她的画确值这个钱,那么很快就会筹集到重建上清观的银子。

    “小荞,说过多少次,不要姑娘姑娘的叫我。我们的情感早便是姐妹了,叫我姐姐吧。”这样她们会亲近些,几年来,小荞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畔,陪她一起看大漠风光,观泰山日出,这种风雨同行建立起来的情感,并不比亲生姐妹差多少。

    那件嫁衣究竟缝得如何了?

    小荞曾去偷瞧过,可她只看见,那是用红绡制作的嫁衣,颜色鲜艳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烈焰。

    米云轩携着位少年进入大院,路畔华灯映照,两边悬挂着漂亮的灯笼。

    小荞下了阁楼,提着裙摆,看着少年便娇喝起来:“柴祥,你窜掇公子去哪儿了?天未黑,姐姐便在厨房亲自准备酒宴,这可倒好,都三更才回来……”

    柴祥是米云轩在云游时候收留的浪子,他的剑法很好。说是浪子,也很奇怪,自从一年多前遇到了他们,这柴祥便一直跟在米云轩的身边,就如同小荞跟在赵三三的身边。

    一股愧意涌上心头,米云轩接过小荞手中的灯笼,提灯登阁。

    她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凝视着夜空。

    “三三……”

    “泌郎,那件嫁衣……”她真的很想早日嫁他为妻,他们在一起已经整整三年了,总不能还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下去。

    “快好了!”一件嫁衣缝制了三年,因为针脚太粗,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扎破了多少次手指头,连米云轩自己都记不得了。“郑二公子是我唯一挚友,我们去京城,请二公子为我们主婚如何?”

    又是二公子?

    难道她赵三三就算不得他的朋友,说过多少回,京城一役大败的事儿与他无干,三年了,他还在自责。

    “那我们何时去京城?”

    “明天!”

    “明天?”

    米云轩温和地握住她的手:今儿从一位朋友那里得到消息,二月便要在天下选秀。赵三三与他之间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下去。“我已修书告知二公子,说我们不日将抵京的消息。还说我们准备在京城举办婚礼,请他主婚,婚礼当日也是你我的书画展,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赵三三嫁米云轩为妻。”

    “好——我听你的。”

    依在他的怀中,她的心平静如水,就像一切都本该这样发展,没了与轩辕清时的激情四溢,也没有与段天翎的温馨甜蜜,有的却是这种不似亲人胜似亲人的情感。

    未名居有了新的管家,也是饱受战争之苦,流离失所的人儿,儿子、儿媳在战中病亡,老夫妻带了对孙女,一路沿讨至江南。米云轩收留了他们,还帮他们从人牙子手里救出了一双被拐卖至江南的孙女。

    给老管家的帐上留了一千两银子,未名居房后还有片约莫百亩的良田,早已经租与了佃户们,每年的租粮也够他们祖孙四人吃用。

    京城淮王府。

    一名小厮进入书房,站在门外:“启禀王爷,打听到赵三三的下落了……”

    有她的下落了,三年,整整三年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显身便是在扬州临江书院举行盛大的书画展。更令他意外的是:她与米云轩至今尚未成亲。

    “小宛,你说,米云轩为什么没娶赵三三?”

    小宛秀眉微颦,柔声道:“曾听人说过,雪派有个规矩,嫁衣一定要新郎亲手缝制。米云轩其人小宛没有见过,但听儒生、名士说,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怕是想替赵三三缝制一件最美的嫁衣,因此而耽误了吧……”

    小厮垂着头:“禀王爷、李良娣,听说米云轩、赵三三不日便要进京。”

    “进京?”米云轩与郑元琮的关系很亲密,他们进京,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晋王郑元琮。

    父皇还曾数次问过米云轩其人,他可是沐朝出名的大才子,既然他进京,为什么不将他举荐给父皇,让他被父皇所用。太学阁里正少一些才华横溢的学士编修史书,御史监也正是用人之际,沐朝初建,父皇为了广纳人才,将原本三年一次的秋考改成两年一考,去年秋天凡是得中的才子都受了重用。新科状元重任为钦差大臣,赐上方宝剑,得以代天巡视南边数州。

    沐太祖听淮王元琎奏报完毕:“皇儿说,米云轩就要进京了?”

    “启禀父皇,正是!儿臣向父皇荐举此人为太学阁大学士,由他主理编修之职。”

    太学阁的人已经编修了三次,呈报上来时,不是用词不当,便是文不达理,实在夸张,御史监那帮儒生个个都欲巴结讨好,也是用尽了装饰手段。他要的是一段客观、公正的史实,不能将梁畅帝说得百无用处,又把他说成是天降神人。

    “准!来人,拟旨,封江南名士米云轩为太学阁大学士……”

    郑元琎一奏一个准,待郑元琮想为此事推荐时,父皇竟说此圣旨已交与元琎了。

    米云轩是他的人,郑元琎这时候凑什么热闹,恐怕不是真心要荐米云轩,是为了人家身边那们倾城绝代的美人儿吧。

    郑元琎至今未有王妃,身边只有一位良娣及王府里十位貌美的艺伎。李小宛在三年前沐太祖登基次日曾产下一位麟儿,可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那孩子便被人盗走。直至如今,李小宛也未能再怀上孩子,只是用心照料前面两位良娣留下的三个儿女,视为亲生。

    米云轩一行四人,刚近京城郊外的茶肆小歇,官道上行来一行人。

    “米公子,似淮王殿下?”

    小荞一声惊呼,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袭紫色华袍,身材魁梧高大,这等夺人的气势,不是容进,便唯有郑元琎。

    郑元琎进入茶肆,大声喝问:“米云轩接旨!”

    赵三三看着米云轩,京城本就是非地,只因为他要来,所以她便相随此地。为了画,她保留一分自己,为了情,她甘愿所累。

    “奉天呈运,皇帝诏曰:江南名士米云轩才华横溢,精通诗词,今破格提拔为太学阁大学士,即将进宫任职……”

    二月的杏花在京城郊外静静的绽放,二月的春风轻柔和煦,二月的花河缓缓流淌,桃李枝头含苞,这一切都是迷人的春景,可三三的心里却凝结寒霜。

    “三三……”米云轩在她的眉宇间,捉捕到一丝不安与忧虑。

    她抓住了他的大手,万千话语终凝成简短的言语:“你若想去便去,当今皇上乃是有道明君,倘若你不愿意,他不会为难于你。”

    “那你……”她该怎么办呢?此处离京城尚有五六里地,“先去晋王府……”

    郑元琎平静的扫过赵三三:三年不见,她还是那样的清丽脱俗,粉色的衣裙与杏花相映。“二位若不嫌弃,可先住在淮王府内。”

    “泌郎,我哪儿都不去。我去看祖师爷,也许小雪烦了,会和以前一样,把他给痛骂一顿。”“有小荞陪着我,我不会觉得闷的,你放心去吧!”

    曾听她说过,郑元琎与轩辕清长得有几分相似,还有容进也与轩辕清相似,不同的是三人的风姿不同。

    她总是这样的平淡,像一涓细流,也从未阻止米云轩去做任何事。有时候他们又像朋友,可以促膝长谈,她了解他,亦如他对她的了解。

    “你放心,那件嫁衣很快就能完成。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看他随郑元琎远去,百种滋味涌上心头,柴祥陪着米云轩一并离开。

    郑元琎对一侧的小厮道:“派人监视她们的行踪。”

    没了柴祥,小荞成了赶马车的人儿,扬着马鞭儿往上清观方向奔去。

    与上次来不同,上清观虽然还是老样子,却分明比以前整洁了许多,三缘真人的神像便立在神殿的左边。

    “赵师妹……”

    赵三三走后,上清观的道长才听说她与上清观的渊源,今次再来,不再唤她施主,而改口叫师妹了。

    “九转师兄!”

    九转道长领赵三三在观上转悠了一遍,二人进了禅房。

    赵三三令小荞捧来锦盒,从里面取出三万两银票递与九转道长:“上次来后,便一直有个心愿,想重建上清观。这是我与米云轩卖字画的三万两银票,还请师兄收下,尽快找人扩建上清观……”

    灵悟两眼发光,三万两银票,这可是天大的数字,他从未闻听过。这三年观里又新收了五名道士,人手多了,开销大了,但道观里的香火也开始盛了。

    “三三想借九转师兄的道观一用,十日后在这儿开设书画展,卖画筹集建观银子。这事儿就有劳九转师兄费心了……”

    小荞奉上一副画,画上是上清观在天朝最鼎盛时的模样,前殿、后殿,左院、右院还有专门的悟道堂,漂亮的后花园,处处都显示出一个皇家道观的华丽。

    “上次别离上清观后,便做了些怪梦。梦中三缘爷爷要我重建上清观,还像我描绘了天朝时候上清观的样子。三三想,上清观就应该是画中的样子,有劳九转师兄费心重建上清观了……”“我的侍女妹妹小荞机警过人,九转师兄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她。从今儿开始,我与小荞便要在观中叨扰些日子。这两日晋王府的工匠就能过来帮忙重建上清观,若是银子不够,师兄告诉我一声……”

    主仆二人出禅房,回到以前居住的小厢房,又令小道士们将几只箱子抬到厢房内。

    “姐姐一下子把三万两银票给了道长,你就不怕……”

    三三回头,这丫头越来越谨慎,处处都向着自己,浅笑道:“九转道长年轻时曾在云台山出家修道,与三缘爷爷也颇有渊源,听说他俗家名唤作轩辕九郎,这些年来,他的心愿便是重振上清观。知道的只以为这里是百年道观,不知道的是:上清观乃是轩辕氏一族祭祀祖宗的道观……你想,他会挪用自家的银子吗?”

    小荞嘟着嘴巴:“姐姐还真是,害人家担心一场,也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这丫头有时候就是粗心,两年前不是去过云台山么?九灵道长说这些时,你也在场,不过当时未曾留意,所以忘了。”

    小荞唯有傻笑的份,听她这么一提,当时自己确实在,好像还有这么一回事。她除了对自己手中的银子感兴趣,对米公子的嫁衣做得如何留心,还有一日三餐,还有那些画该怎么卖,也就是说,在她心里银子重要,米公子和姑娘更重要,除此之外的事儿似乎都不曾放在心上。

    九转道长等了两日并不见晋王府的家匠来此,便令了徒弟们去京师寻找匠人,又派了一支去采购木材。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上清观就要重新恢复当年的光采。

    三三与小荞在两箱字画中选出了二十幅挂在观中,开始了上清观的字画展。

    徒弟们去京城的时候早将赵三三、米云轩的字画展在观中举行的消息传出去了,到了展出的那日,京城中的名士、儒生相继造访。每幅字画清楚的标明了售价,也说明了用意,是为了替上清观筹集建观银子。

    “四千两银子?”

    这是一副老翁重钓图,宁静致远,桃花盛开,新柳细软。

    高文业看着此画,虽然喜欢可四千两银子也太高了些。

    为了买画,周名士一路追到了京城,才听说画展居然改到了上清观。“阿仁,取银票!”

    高文业侧目看着周名士:“兄台,这么高的画你也要?”

    不待周名士回话,便见一个绿衣少女翩然而至,淡淡地看着周名士:“周公子,这画卖谁都行,却唯独不能卖给你。”

    周名士看着小荞:“这是为何?给别人四千两银子,给我,多出二百两如何?”

    小荞瞪了一眼,朗声道:“各位公子、来宾,这幅《垂钓图》乃是姑娘在云台山时所作,沾染了天地灵气,不但可以镇宅保宁,还另有玄机。”她已经决定了,让这个奸险小人赚银子,不如自己直接将此画卖出好价钱,凭什么让姓周的连连得便宜,“不瞒各位,我家姑娘乃是雪派人唯一传人,与这上清观颇有渊源,虽然不敢与天朝的玉湖居士相比,却只有其才华。”

    “有玄机?什么玄机呀?”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如果真是如此,这副远不止四千两银子。

    “云台山时,得仙山灵气,姑娘绘了《大漠雁归图》,怕是周公子已经觉察那画的玄机,那画,白天乃是红日,到了晚上就会变成一轮满月,便是那画的玄妙之处。这副《垂钓图》的玄机,更是奇妙,晴日垂钓老叟无斗笠,待到下雨天,他便会戴上斗笠,整个画面却是沥沥春雨气息,故而这副画的售价是一万二千两银子……”

    高文业可不信,世间哪有会变的画,可看小荞的样子,不像是骗人。

    “周公子,《大漠雁归图》红日真能变满月?”

    京城的儒生将周名士围在中央,一副欲探究竟的样子。

    天又没下雨,谁又知晓小荞的话是真是假?

    一万二千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谁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这画本王要了!”

    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小荞抬眸时,一袭蓝袍到了跟前,却是晋王郑元琮,他大踏步走进《垂钓图》,细细地打量,“来人,取银票!”

    “拜见晋王殿下!”小荞款款施礼,看着《垂钓图》,“既是王爷要,就一万两银子罢。”

    晋王爷要买这画,难不成他也对赵三三别有用心,高文业来不及细想,大声道:“无论晋王殿下出多少银子,我都比他高出一千两!”

    高文业要替三哥抢回这个面子,这不是争画的事儿,变成了争女人。

    小厮歪着脑袋,一眼便认出高文业,朗声道:“高将军有这么多银子吗?”

    说他没有?没有银子,他来这里作甚?

    高文业一急,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得意地道:“瞧见了没?五万两银票,难不成还买不了这幅画。”

    不就是五万两银票,小厮眼睛一转,都道龙虎寨出来的人儿,有心没脑,计上心来:“我家王爷出五万五千两银子,如何?你当如何?买东西价高者得!小荞姑娘,快把画取下来。”

    他可不能丢了这天大的面子,回去了还不得被兄弟们嘲笑,怎么办?

    “我出五万六千两银子!”高文业大声道。

    卫虎轻柔地拽了高文业道:“九哥,什么时候你也如此耐不住性子,中了那小厮的道了,他就是要故意激你。”

    高文业恍然大悟,如今做了将军,又封了爵位,走在京城街道上,都是耀武扬威,光鲜得很,在府中,家人、奴仆都是小心翼翼地说话,谁敢与他这么说。

    “五万六千两银子那是不可能的,你买呀!买呀……”

    突然间来了一个大转弯,小厮一脸尴尬,只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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