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 npxswz 各种乡村 都市 诱惑 从大可足浑氏住的堂屋到接待客人的正厅,须经一段长廊。长廊依屋而建,顺着房屋的走势在院落当中曲折出没,一侧是素洁的粉墙,另一侧则沿途栽杨植柳,此时夕阳西下,阳光漏过廊檐与杨柳后在地砖上印出的阴影,渐渐移上白墙,伴着晚风摇曳不定,将慕容暐的心思搅得越发乱了。
他本来很怕慕容冲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答应了去宫里接他却没有去,可慕容冲什么都没问,只是乍一重逢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垂眼,咬了一下下唇,再然后,就什么表示也没有了——若无其事地向他问安,恭恭敬敬地叫他“三哥”,倒比从前更客气、更知礼了。看到往日趾高气扬的弟弟变得这样乖巧懂事,慕容暐心里发慌,可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
“橐……橐……”
四下无人,长廊里只有兄弟二人,靴声单调而沉闷,一声声地在慕容冲的心里回响——刚入宫的头几天,极盼望三哥能来接他,后来出了事,自然更盼望。最初,他坚信三哥一定会来,明天就会来。可是,一个又一个的明天过去了,三哥却怎么也不来。而他的心,也随着太阳一次次升起,一次次落下,最后,也就不再盼望了。他都想好了——重逢的时候,如果三哥向他解释,不管说什么,他都一定不相信。可是……三哥什么也不说!
他为什么不说,他凭什么不说?
不管慕容暐说什么,他都不想听,可是,慕容暐真的什么都不说,慕容冲却越发委屈、愤懑得不得了,连眼眶都红了。
“凤皇怎么了?”
慕容垂一直等在正厅门口,见慕容冲跟在慕容暐身后,一身的别扭,不由出声相询。
慕容冲愣了一下,并不回答,倒是慕容暐回头瞧了一眼,干笑着说:“小孩子,几天没见母亲,好不容易重新见着,就哭成这样了。”
听了这话,慕容垂没说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了慕容冲一眼——慕容暐说话时,慕容冲的身子分明僵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垂下头,就那么无动于衷地听着,好像慕容暐说的是旁人一样。他见识过慕容冲从前的火爆性子,此时免不了感慨一番世事难料——谁说不是呢?这个侄儿打小就粉妆玉琢也似,连那个整天耷拉着脸的兄长瞧了也喜欢得不得了,特地找了“凤皇”这样富贵风流的字眼当他的小名,谁曾想会有今天呢?这可真是福兮祸之所倚了!
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太阳不像正午时分那样炽烈,阳光从廊檐外面斜照进来,在三人的衣物上蒙上一层温暖而明亮的金黄,只有脸隐在暗处,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神情。过了半天,慕容暐终于打起精神,拿出主人的架势,干笑了声:“进去罢!”说着便进了屋子。慕容垂本来想等最后才进,不想慕容冲却极知礼地让开一步,他愣了一下,再叹息一声,便也进了。
进了屋子,慕容暐自然坐了主人的位子,慕容垂坐了客人的位子,慕容冲却不像从前一样挨着慕容暐坐下,等慕容暐发了话,方才谢了座,在西侧跪坐了。
慕容暐瞧慕容冲这样生疏有礼,心里烦躁得很,只是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问:“随波……好不好?”
慕容冲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说:“姊姊很好。”
慕容暐问得含糊,像是问随波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待慕容冲好不好,又像是问随波为人好不好,是否心向大燕,也不知道慕容冲是不是听明白了,竟也极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姊姊很好”。慕容垂听了有趣,忍不住“扑哧”一笑,说:“这个不必问,咱们既然同姓慕容,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知道随波软弱不足恃,本来也就没指望她,因此这会儿便不想在随波的话题上纠缠,只在话里语带双关,意在拉拢眼前兄弟二人。慕容暐与慕容冲听了似有所悟,彼此对望一眼,愣了会儿,终于齐齐回答:“叔父说得是。”
慕容垂笑了一声,并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慕容冲:“仇池兵败之事,不知道宫里可有什么说法?”
慕容冲愣了一下,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片刻后再抬起头来,已是神色如常:“仇池杨纂虽然战败,本来没那么快投降,只是他的叔父杨统一向与他不睦,看他败了,便献了武都向苻雅投降,杨纂没奈何也降了。过几日仇池杨氏便会被押至长安。里头有个叫杨定的,听说作战骁勇,苻坚似乎很感兴趣。”
慕容垂听了叹息:“可见一国败亡,总是先有内乱的。”
慕容垂这话,慕容暐可不爱听,微微动弹一下身子,问慕容冲:“那仇池现在由秦国直接派人管理了?”
慕容冲微一俯身,先答了个是,才说:“苻坚打算让杨统当南秦州刺史,让随苻雅、姚苌一齐出征的杨安担任都督,主管那里的军政。”
慕容垂听他说得条分缕析,点头赞许,过了一会,感慨着说:“秦国收了仇池,国力便越发强大了。”
慕容冲却摇了摇头:“恐怕还不仅仅是仇池。”这话一说,慕容暐与慕容垂的目光齐齐一跳,又惊又疑地听慕容冲说了下去:“姚苌出征后不久,苻坚就命王猛起草一封书信,前两天姚苌战报到后不久,王猛的信也到了。苻坚读后非常高兴,说不信凉州见了此信不降。”
慕容垂有些迟疑地问:“我知道王猛四年前在罕城大破凉州张天锡,凉州兵伤亡被俘共计一万七千余人,连猛将阴据和他的五千余名披甲兵也全部俘至长安,可张天锡的实力还在,怎么会看了一封信就投降?”王猛一纸书信,竟要夺三军之气,慕容垂听了心弛神往,恨不得立即取来一观,正心痒难挠的时候,突然瞥见慕容冲瞧着他微笑,心念一动,不由直起身来:“凤皇,莫非……莫非你竟能背出这信么?”
慕容冲抿着嘴,微微笑了一下,先答了个是,接着慢慢复述当日在宫中听苻坚再三诵读的信:“昔贵先公称藩刘、石者,惟审于强弱也。今论凉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之德,则非二赵之匹;而将军翻然自绝,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之威,旁振无外,可以回弱水使东流,返江、河使西注,关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刘表谓汉南可保,将军谓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龟不远,宜深算妙虑,自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
这封信,慕容冲虽然刻意强记下了,论意思,其实并不怎么明白,慕容垂与慕容暐却是明白的:王猛在这封信里,先提醒张天锡他的先祖们就曾经因为实力弱于别人而先后向前赵刘曜、后赵石勒称臣,打消张天锡向苻坚投降的顾虑。接着又说凉国的力量已经弱于先前,而大秦的实力,则远非前赵、后赵可比,张天锡若一意孤行,只能令宗庙倾颓,祸及祖先。恐怕张天锡看到这里,也要好好思量一番。王猛却不罢休,直陈“以秦之威,旁振无外”,威胁张天锡,以大秦如今的实力,剑锋所指,无人可挡,可以让弱水掉头东流,也可以让长江、黄河回流西向——信中提到的弱水,发源于祁连山与合黎山一带,其他河流都奔腾向东,这条河独独向西。王猛说秦军实力能令河流倒淌,当然是夸张之极,不过倒不算毫无根据地虚张声势,原因是燕国已平,关东已定,秦国大可移师黄河以西,谅张天锡也无力抵挡。为了帮助张天锡形象地理解自身的处境,王猛还举了一个为时不远的前车之鉴,把张天锡想凭黄河以西的土地对抗苻坚的念头,比作刘表想凭借汉水以南自保,而刘表的下场,那是史有明文的。短短几句,已将当前形势分析得清清楚楚,最后奉劝张天锡自求多福,当真气势夺人,堪称一篇雄文。
慕容垂听完了,半天不说话,最后叹息一声:“王景略真是命世豪杰!”他心爱的大儿子命丧王猛之手,这时居然也忍不住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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