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老公的秘密 > 第十章 朋友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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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个人思想与现实有所偏差,还是上学时政治学得太好,李扬总有一种固执的想法:房子这种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问题,不需要百姓个人担心,政府一定会处理得当,不会让人心惶恐、社会动荡的局面发生。所以李扬任何时候都相信任何不正常的资产涨速,相信任何被投资客和投机家为牟取暴利而不正当暴炒的商品,都会得到及时的控制……却料不到,房价这种原本为百姓安居的固定资产,会出现如同股票般被恶庄狂拉般的疯狂飙涨,一不留神,竟涨到这种不堪忍受的田地,挡也挡不住,抓也抓不着,越涨越不敢买,越不买它越涨。

    他也悔,也痛,也恨,可究竟该恨谁去?早知这样,当初就是豁上小命拼着欠下一屁股债务也要抓一套房子在手里。不,有可能的话就多抓几套,几套房子可以吃一辈子,然后就什么也不用干了,一年翻番,照这样的投资收益,还有什么能够比抱着几套房子获利更稳更快?工作,学习,吭哧吭哧累得像驴,一年到头有多少收益?以前读书时候的理想、抱负,统统都滚一边去吧,干什么都不如抱几套房子。

    不甘心为房子这样的最基本生存需求而奋斗一辈子,让二十年或三十年的辛勤劳动都为此付之东流,可是没有房子,正常日子都没法过下去,还谈什么奋斗?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够比伸手借钱更让人羞于启齿的了,也没有什么事能够比被亲友借钱更让人左右为难的了。为了田歌的幸福,也为了不损失那两万元定金,这两天,李扬一直在干着这件令自己羞于启齿、也令人左右为难的事。亲戚,亲戚都在老家,而且,一家比一家指望不上,这事,还只能依靠朋友。

    朋友倒是不少,可真到用时,才发觉,合适的还真找不出几个。如果魏春风在,作为李扬朋友圈子的最核心人物,借钱的对象,无疑是不二人选,其余都不必考虑。如今他不在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从核心之外的第二圈朋友中进行筛选。对了,还要和朋友说清楚,是换房,刚性需求,不是投资,等新房落实了,转身就把阁楼卖出去,用卖阁楼的钱还债务。借债的期限不会太久。

    虽不是什么金口玉言,可论到求人的事,口也不是那么好开。左掂量右掂量,先把平日里称兄道弟、完全具备开口基础的关系罗列一下,再用情感这把筛子过了一遍,竟也留下几枚硕果来。既是硕果,首先是关系到位,再者是具备一定的经济能力,要不然,张口也枉然。

    决定了开口,再就是怎么开这个口。李扬赞成卡耐基的说法:你借钱的对象并不介意你的理由,他十分明白你是为自己找台阶下以多少挽回些面子。他若愿帮你,不会追究你缺钱的原因,也不会为此而小看你;他若不愿帮你,你找借口,他反而在心里蔑视和讥笑你……不过就算没有卡耐基,以李扬的办事风格,那也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没必要罗里罗嗦地绕弯子、左右解释。如果愿借,不用多说他也会借;若不愿借,说得越多只会越将双方推入尴尬境地。

    第一个开口的人选是小兄弟马新民,他喜欢别人称他小马哥。小马哥是四川人,与李扬有七八年的交往史,共同经历过一些事儿,算得上难兄难弟。小马哥开了个小公司,做点小生意,生意没有魏春风做得那么大那么好,却也还算稳步向前,风生水起。公司财务上凡涉及“合理避税”的问题,一律找李扬指点迷津、出谋划策,因此,三天两头,会主动约李扬喝上两杯。两年前突然和老会计闹了不愉快,财务账本被老会计连夜偷走,并向上举报,不过三日,税务部门便找上门来,把公司账务给封了。小马哥也是混在青岛的外地人,上有老下有小,费九牛二虎之力打下这点江山,怎能眼睁睁看着毁于一旦?小马哥找到李扬,李扬刻不容缓地动用多年积累的人情关系,找了地税局的熟人,先后花费两万元上下折腾了一番,最终把二十万罚款缩减至八万。这件事后,小马哥对李扬愈发敬重,平常来往,他对李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哥,有事开口,千万别客气;或者,哥,你有事如果不第一个找我,我知道了会和你翻脸。

    如今,事来了,也算是比较关键的时候,也就是说,检验朋友关系的时刻到来了。李扬决定“不客气”的时候,拿起电话,心里还是狠狠地对自己骂出了个词:不要脸。就算帮过人家,这才多久?就索要起回报来了?

    还好,小马哥没有让李扬难堪,不待李扬把话说完,慷慨道:“哥,把账号给我,我先给你五万,下个月等我回笼了货款,再给你五万。”

    有了兄弟这句话,足矣。再者,根本也等不了下个月,七日内需凑够首付,现已过去了三日,只怕下月未到,房已易主。不过,李扬大受鼓舞,于是向第二个目标进攻。

    周正是李扬大学同学,因女朋友是青岛人,几年前从大连调往青岛。与李扬常来常往,互通信息,一年至少两次言欢小聚。如今的周正夫妻双双在海关工作,收入丰厚,家境殷实,住着一套由海关集资建成、以市场价三分之一的总价款买到产权的市区海景房,另在崂山脚下临近崂山水库之处,置办了一套既可看山又可看水、总价超过二百五十万的联排别墅,带前后小院,豪华装修后供家人休假居住,早早跻身于富人之列。据周正自己说,这套别墅是股市送他的礼物,2006和2007两年,股市大牛之时,他以二十万的本金,从股市成功套取二百万的净利。他的成功投资,曾引发同学们的赞叹外加艳羡。尤其这两年,周正还混上个一官半职,正可谓踌躇满志、春风得意之时。人在顺境中,在享受幸福的时候,往往更容易激发本性中的大度、厚道、仁慈和良善,向此人开口,李扬抱有百分之八十的信心和把握。

    在一个适合说话的时间里,周正接到电话,先是安静耐心地听李扬把话说完,接着对李扬的决定表示十分理解和万分赞同。然后,他推心置腹地告诉李扬,他和他媳妇,说起来收入不菲,可崂山那套房子,背负了一百多万的贷款,每月一万多元的还贷压力,常常让他缓不过气来。为减缓压力,这两年想把房子出手,可房子在郊区,面积大,总价高,挂到中介几个月了竟无人问津。前年老家的姐姐盖房子,从他这儿借去几万,至今未还。去年媳妇娘家兄弟买房,又借去几万,至今未还。今年手头刚刚有了三万块钱积蓄,结果被媳妇弄去买了基金,这半年股市行情不好,基金买进就套牢。前阵媳妇开的车子出了故障,去车行一问,要换的零件实在太贵,都一星期了,车还停在楼下,这一周媳妇只能挤公交车上下班……周正先将自己的经济状况如实坦白一番,算是给李扬亮了老底儿,并向李扬透露出明确信息:他现在也缺钱,不是一般的缺钱,而是十分的缺钱。

    这番先发制人的说辞,周正始终语气温和,尤其在需要转折的地方,十分的委婉;需要拒绝的地方,十分的坚决。总之,周正对李扬的处境,十分的感同身受,却不得不遗憾地表示,实在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但为了表示他非常愿意提供帮助的心意,最后竟这么说:“要不这样吧,我和我们财务x主任打个招呼,看能不能挪点出来临时用一下?”

    “那怎么可以?算了,没事的,没事的,呵呵。”李扬的判断完全失误,自讨个没趣,只能讪讪地挂断电话。

    李扬自己在单位就负责财务,他内心很清楚:你手里也掌管有大笔资金,可你连自己手里的公款都绝不可能挪用,怎么可能让人家去替你挪用?替你犯罪?

    老黄是一位有着十多年飞行经历的老飞行员,供职于xx航空公司,前几年因感情不和与结发妻子离异,后娶了个比他小一轮的。老黄是李扬的河南老乡,不仅同省同市而且同县,可谓地地道道的家乡人关系。几年前两人接上头后,就开始了常来常往。常来常往的主要原因,是老黄那位年轻的媳妇莉莉怀孕、生子的过程,以及孩子从零岁长到如今的三岁,凡涉及医院里的事情,全由田歌找人、安排,在医院里跑前跑后。李扬索性把田歌的联系方式给了老黄媳妇,让她有事直接与田歌联系,可老黄那位年轻的老婆,不知是性格内向还是不好意思,从不肯主动和田歌联络,每次需要麻烦田歌的时候,都由老黄出面联系李扬,再由李扬给田歌吩咐任务。

    这些年田歌混在医院,受各种处于疾患折磨中的人的“强烈需求”,顺水人情、举手之劳地帮人个忙,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每次只要李扬介绍来的人,田歌都是该出力就出力、该搭时间就搭时间、该欠人情就欠人情,从来没二话。日积月累,老黄对李扬夫妇很感激,逢年过节的,拎一箱时令水果,每次水果箱旁边都另加一只纸箱,里面塞满航空公司的专用袋装咖啡和一次性白手绢,礼品倒是不值什么钱,但情谊摆在那儿。久了,两家子的关系似乎也越来越近了。老黄不仅私下里称李扬为自家兄弟,还逢人就讲:cc集团的小李,那是我兄弟,他这个人好得不行。

    李扬接通老黄手机时,老黄正执行飞行任务。人在厦门,明天才回青岛。听了李扬的事,他没回绝,也没当即表态,只说考虑一下,晚上十点之前给他回复。

    为了等他的回电,李扬下班后一直待在办公室。

    昨晚没把卡带回去,田歌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的不悦都挂在脸上,让李扬既心疼又难过。今晚,钱的问题如果还是落实不了,那就没法交代了。因此,这一天,李扬对家不再像往日那样渴望,而是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逃避的想法。

    老黄很守时,打来电话时,李扬看看时间,刚好九点五十分。

    老黄很诚恳地说:“兄弟遇到事了,我要说一点钱拿不出来,那也是假话。我刚刚下了飞机,打电话向媳妇落实了一下手头的闲裕资金,媳妇这两年一直做黄金投资,她说最近黄金连续调整,现金眼下还拿不出来,手头倒是有两万块可以先拿给你用,我工资卡上还有一万多块钱刚打上来的小时费,凑个三万块钱,你先用着,杯水车薪,起不了大作用,不过我们不急用,你用到啥时候都成……”老黄说得很慷慨,还有一层意思没有直接表达出来,李扬却是听出来了,这些年老黄两口子没少麻烦李扬夫妻,这笔钱既然拿出来,就做好了不收回去的打算……严重的挫败感打击着李扬,尤其受到重创的是他的信心和判断,脑中也不时冒出这样的念头:借钱的能力,立竿见影地体现着个人在这个社会中的个人魅力和成功度。但凡混得好一些,职位高一些,或是偿还能力强一些,借这点钱不至于这样挤牙膏一样吧。抛开周正且不说,老黄月薪高达六七万,还口口声声说是自家兄弟。自家兄弟好不容易张一次口,怎么像打发讨饭的?一个五万,一个三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挤出来八万。不过换个角度讲,也该知足了。不沾亲不带故的朋友,就算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姊妹,让他把血汗钱掏出来,那也跟割身上肉差不多。以自己眼下的现状,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能借到这些,说明这些年算没白混,这张面子还是值俩钱的……只是剩余那十二万缺口,若要三两天内凑齐,李扬不敢想,一想头就大。

    这晚,回家的时候,李扬从公司出来,没有按平日的乘车路线走,而是坐公交车,穿过海尔路,沿着香港东路,去往香港中路。在佳世客步行街那儿,有一卖碟的青年,白天不露面,每晚八点以后才出动,好莱坞大片,经典名片,他那儿应有尽有,当然,都是克隆版,八块钱一张,或许克隆的档次稍稍高些而已。看影片,也是李扬主要的消遣方式之一,但一年里也进不了几次影院,买几张碟,抽空放电脑里看看,也算过过瘾吧。从内心里,李扬自然是热爱正版碟片,理论上,对盗版光碟无疑是深恶痛绝的。可具体到行动上,那动辄二三十元、三四十元一张的正版价格,偶尔奢侈一把尚可,买多了,可消受不起。于是,克隆版便成了代替品。最近特别想重温一些老影片,前阵和卖碟的青年约了两张:《肖申克的救赎》和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火柴人》,今晚,是取碟的最后期限。

    “李哥,这种老片子现在不好找,我费半天劲才给你弄到的,”卖碟的青年说,“货到两天了,有人问到这两张,我没舍得卖,给你留着呢,知道你肯定会来。”

    小青年二十来岁光景,在这里做夜市影碟已有三四年,和李扬,也算半拉子熟人了。他的摊位大约一平米见方,属于随时可以卷起来收进小面包车的后备箱,然后开车逃跑的那种,但对客户,却有着相当高的信誉度。

    “谢谢兄弟,”李扬将两张碟拿在手里,蹲在地上,另一手翻看着摊上的其他碟片,看了半天,也没挑出一张来,便站起身,付了钱,道别而去。

    他没有立即乘车,而是沿着香港中路的夜市,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这个城市里,香港路的夜晚,繁华和热闹是人神共知的。各大星级酒店如同雍容的贵妇,露着矜持又傲慢的笑容,而在那笑意周边的褶皱里、暗角里,卖花的小女孩、乞讨的小男孩,以及各路白天不能随意乱蹿的“盲流”们,纷纷出动,各显神通,活跃在街头。

    李扬躲过一双双伸过来的脏兮兮的小手。遇到坐在路边拉二胡的瞎子时,他停住脚步,听上一阵;来到卖小工艺品的小摊时,他蹲下来,挑选一番。最终,什么也没选到,除了两张塞进口袋里的影碟,双手空空的。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田歌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一边翻杂志,一边等他。待他洗漱过后从卫生间出来,田歌满以为他会睡觉,谁知他竟一屁股窝到客厅沙发里,打开电视机和dvd机,将碟插进去,不一会儿,《肖申克的救赎》的片花在屏幕上开始翻滚。

    李扬给自己弄了杯茶,往沙发上靠了靠,将腿放平了,以半躺的姿势,欣赏起影片来。

    音乐响起的时候,田歌穿着睡衣,猛地从卧室冲出来。

    往日的温柔恍似梦幻。

    她抓起遥控器,狠狠地摁了关机键,向李扬瞪着两只大眼睛,与往日判若两人,“几点了?这么晚回来不及时休息,自己不睡就罢了,还不让别人睡?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干吗?”李扬反问。

    “《肖申克的救赎》看过一千遍了吧?你眼睛不累吗?”

    “我建议你坐下来再看一遍,绝对是一种精神享受。”

    “我就奇了怪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精神享受?”

    “这种时候怎么啦?这种时候才要找点乐子是不是?”李扬道,“就整天憋家里郁闷着,暗自垂泪或者哇哇大哭,你就看着顺眼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只要还有一天活头,哪怕明天就要掉脑袋了,我也要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地过完今儿个,你能不能学着点?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没意思,哪怕有指甲盖那么一点点不愉快,就会扩展到无限大,天塌下来似的,把所有的高兴事全都抹掉,好端端地制造恐怖气氛,你自己不觉得难受吗?”

    “少废话,卡带回来没?房子这么大的事,是指甲盖那么点吗?”

    “我说,能不能别张嘴房子闭嘴房子,除了房子,咱生活里就不能谈点别的?你是不是得调整一下生活目标?不能一天到晚光盯着房子,你会盯出神经病的知道吗?不是我不让买房子,是我觉得这个时候,在房价一年之内暴涨超过百分之百的时候,不适合买房子,这么不理智恐怕要付出代价的……”

    “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已经和中介说好了,周二,周三,最迟周五,给房东交首付去。”

    “真要买啊?”

    “你以为我开玩笑?玩游戏?”一听他这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语调,田歌胸里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冒得更厉害了,“李扬,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能齐心协力和老婆一起改善居住条件?你为什么不愿生活在好一点的环境?你是不是正常人啊?你怎么喜欢像猪一样毫无追求地过日子?”

    “停!停!”李扬双手做出一个暂停姿势,压低声音道,“田医生,别激动,隔墙有耳,这么晚了,让邻居听着了不好。我倒不怕什么,就担心你,你不怕名声远播影响正面形象?来,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谈了一百遍了,今晚我不想谈了,我告诉你,我明天就去交钱,你赶快把卡拿出来。”

    南卧门吱呀一响,开了一条缝,妮妮赤着两只小脚从门缝里挤出来,睡眼惺忪道:“爸爸妈妈你们吵什么?为什么还不睡觉?”

    “我的妮妮啊,不怕凉着呀?”李扬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心疼地抱起女儿,“是不是上厕所呀?来,爸爸把你撒尿尿。”

    将女儿从卫生间送回卧室,掖好被角,看女儿重回梦乡,李扬轻轻带上门,向田歌使眼色,“走,回屋说去。”

    田歌却仿佛没听到,泥塑一般在沙发上坐着不动。李扬不再招呼,双手一搂将她拖起,像拖一只面袋子,拖进小北屋,又像丢一只面袋子,丢在床垫上,同时拽过被子把她半个身体覆盖上。

    田歌撅着嘴,一双乌黑的杏仁眼,恼恼地瞪着他,一声不吭。

    “瞪什么瞪?”李扬压着嗓子,“还不赶快检讨?”

    “我没错,检什么讨?”

    “还没错?我也就剩下半夜三更看个影碟这点可怜的爱好了,也要被你剥夺掉,你反省一下,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不比周扒皮逊色。”

    李扬完全是一种示好、求和的语气,田歌却不为所动,眼睛直勾勾瞅着他,坚持不愉快的话题,“你把卡带回来了吗?周六周日,你加班,不是忙工作忘了,就是忙应酬忘了,今天周一,我中午给你发过短信叮嘱你把卡装兜里,你不能说又忘了吧?带回来了吗?”

    “听我的,别意气用事,”李扬脱去外衣,往田歌身边坐下,“来,咱再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

    “这房子,咱先不买了,成不成?”李扬伸出手,故作亲昵地轻抚她的头发。

    “为什么?”田歌用力甩开他的手,脸色煞是难看,声音里也带着些哭腔,“为什么?前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只要我喜欢,就成,你又骗我是不是?”

    “不不不,你是咱们家的女皇,我哪敢骗你哪,以后别用这么重的词,这让我很受伤害知道不?咱俩毕竟是一家人是不是?这房子我看都没看,你就定下来,要是万一我不喜欢,别别扭扭住进去了,你心里能舒服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着也要比这阁楼强百倍,你既然能喜欢上阁楼,为什么不能喜欢上强百倍的房子?你不会思维不正常吧?”

    “房子毕竟是大事,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还要背上银行贷款,如果不满意,心里不舒服,再换一套容易吗?这不是买件衣服那么简单的事,衣服不喜欢顶多浪费个几百块钱,扔了、不穿、送人,都成,房子呢?我的意思是,咱要买,就买个家庭每一位成员都能喜欢的,让每一位家庭成员心里都舒舒服服的,咱一次到位,省得住两年又要换。”

    “你还讲不讲道理?不是不让你看,是你自己不去看,我买房子是为一家人改善居住条件,难道是我为了自己享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总是让我一个女人操心?人家的房子大事都是男人做主,女人坐享其成,我可倒好,我使劲提着拉着拽着,你怎么就像一摊泥,赖在地上死活不动?咱家怎么这么颠倒啊?”田歌气得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扑簌簌往下落。

    “行,我就是一摊烂泥巴,说得对,糊不上墙,完全接受,强烈赞同。可今晚确实没法把卡给你了,又忘了,这怎么办?明天吧,啊,明天。”

    “我真要疯掉了,我没法活了!”

    “上午在单位开了四个小时会,一点才结束,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下午又去银行办业务,办了半下午,单位又来了一群客户,主任让我接待一下,直到下了班,才又回到办公室,整理明天开会用的材料,一干就是几小时……”

    “这和你把卡装兜里带回来有冲突吗?”

    “有啊,正因为太忙了、太乱了,这不忘了把卡装兜里了吗?听话,别闹了,赶快睡吧,明天还要起早。”

    田歌瞅了他两眼,腾地从床垫上跳起来,噔噔噔地冲出卧室跑到大门口,换了外套,蹬上皮鞋,“不跟你废话了,走,我们现在到你单位把卡取回来,要不明天你一忙又给忘了,等你想起来了,房子早卖给别人了,我不能等了。你忙,你就撒丫子不用管了,我请假弄房子,不把房子的事搞定了,我什么也不干了。”

    “别闹了行不行?现在去单位?保安正愁没素材传笑话呢,咱给人家提供材料去?再说拿了二十万的卡,半夜三更的不怕遇到坏人给动刀劫了呀?”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今天得把卡取回来,明天交房款。”田歌说着拎起包,打开了门就要往外冲。

    李扬慌忙跳过去,一手将防盗门推上。防盗门一开一关的,李扬怕把孩子再惊醒了。李扬一手揽住田歌,一手捂着她的嘴,将她拖回小北卧。李扬要给田歌脱外套,田歌站在门角,坚决不脱衣,一副宁死不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李扬知道,没办法继续隐瞒了。

    “来,坐下,我和你说个事。”李扬拉住田歌的手,将她按到床垫上。

    “快说,说完跟我取钱去。”

    “你得保证,说完了不许哭,不许生气,能不能做到?”

    “干什么坏事了?”田歌警惕道。

    “保证不是故意干的坏事,你先答应啊,否则我不敢说。”

    “我答应你。”田歌咬牙切齿。

    “那笔钱,我借出去了,可能眼下还拿不回来,得缓一阵子。”

    “什么?”田歌失控地惊叫一声,只觉一股气流直顶脑门,“你说什么?”

    “钱,二十万,借出去了。”李扬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嘴,“祖宗啊,小声一点,别再吵醒孩子了。”

    “借谁了?”田歌一把打开他的手,强行克制着自己,压低了声音。

    “魏春风。”

    “管他要啊,他死了,可他还有公司,还有房产,还有汽车,管他老婆要啊。”

    “是啊,这笔钱跑不了,肯定跑不了,早晚会回来的。魏春风在世时,不也借钱给咱用过?买这阁楼时人家借过咱两万,你生妮妮时,人家又借给咱一万,欠条都没打,在咱主动还钱之前,人家从未提起过一句。这些年,春风帮咱的地方还少吗?他向我开口这是第一次,做生意一时钱不凑手,借来周转一下,我能一口回绝吗?没想到出这事儿啊,事情我已经和小陈讲过了,她表示确认后立即归还,现在春风尸骨未寒,咱这就接二连三地上门讨债,不让人寒心吗?你能做得出吗?我相信你肯定做不出来的,让你去要,你也不会去要的,不妥当啊。所以呢,这事还是缓一缓吧,给小陈一点时间,过了这一阵,等小陈从悲痛中走出来,她会把这事提上日程的,到时候不用咱去说,她会主动找来的。”

    “我可以给你缓,可以给魏春风老婆缓,可房主给我缓吗?七天内交不上首付,房子就是别人的了,房子又在不停地涨,我们可能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子了,你想过吗?”

    “可眼下确实拿不回来,你说该怎么办?”

    “你把借条给我,你不好意思去要,我去。”

    “别闹了,快脱了衣服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这一两天,我就找他老婆谈这个事。”

    “你先把借条给我,给我!”田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一只白皙的手向他伸了出来。

    “借条……出了点问题。”

    “是不是也锁在办公室了?要是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取,整天就用谎话骗老婆,你这干的叫什么事?借条怎么了?怎么了?”

    李扬一不做二不休,拿出视死如归的架势,拉开床头柜的一只抽屉,从抽屉一角摸出一只塑料保鲜袋,将一只纸团从里面掏出来。然后把借条如何变成纸团的经过,老老实实讲了一遍。

    不待他讲完,田歌转身冲出小北屋,打开防盗门奔了出去。

    李扬愣了一下,忙抓起一件外套,追了出去。

    田歌跑得很快,飞速跑下楼梯,跑出了小区。

    李扬追到大路边,才把她拉住。

    “这是干吗呀?祖宗,奶奶,都几点了,能不能等天亮再解决问题?”

    “没借条了,你没法找人家了,我去找!”

    “你敢!”

    “我怎么不敢?就去!我去找魏春风老婆说说去,把纸团带过去,至少先让她确认一下,二十万,买房款,身家性命……”田歌脸上飘着泪影,一字一顿。她压根不理会李扬的劝阻,撒开一双长腿,掉头朝着魏春风家的方向奔跑而去。

    从浮山后到浮山前的未央花园,有一段不短的路,即使乘公交车,不晃荡个十几分钟也到不了,就算田歌有鹿一样的腿,一时半会儿也跑不到。李扬停下脚步,站在马路边,眼睁睁看着她往前边岔口处一拐,消失在一片黑影里。

    田歌遇事一根筋的牛脾气,李扬是完全了解的。他却没有飞速追上牵住牛鼻子,这是因为还不至于把老婆的情商太过低估,也没有太信不过老婆的为人世处。夫妻俩闹得再怎么不可开交,老婆心里那股气再怎么想要发泄出去,她也不至于在人家尸骨未寒之际,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为讨债半夜三更打到人家门上去。

    李扬迈着疲惫的腿,朝着那片黑影,一步一步走过去。

    果然,在那片黑影里,田歌坐在一个土包上,脑袋埋在双膝上,落泪哭泣。

    李扬脱了外套,不由分说将她从土包上拖起来,将外套垫上去。

    “别着凉了。”

    “着凉跟你没关系。”她咬着牙说。

    “怎么没关系?冻病了还得花药费,这不是损失?”

    “花药费也用不着你。”

    “什么你啊我的,你挣的钱也是咱家的嘛,有什么不一样?”

    “滚!”她哭。

    “出了这事,是谁也没意料到的,要是能把魏春风的命哭回来,再把钱哭回来,我陪你一块儿哭,哭他个九九八十一天。”他又说。

    他伸出手指欲给她抹泪,她一把将他的手给打开了。

    她坐在土包上,泪水决堤,伤心欲绝。

    青岛四月底的深夜,空气还是寒的,李扬屈身蹲到妻子面前,借着路灯的光影,望着妻子的神情,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几年前岳父因病突然去世,李扬陪她回去奔丧,那一路,她就这样一副神情。那一次,由于悲伤过度,她大病了一场。

    李扬心里忽然生生地疼,想把她从土包上拉起来,抱在怀里,可她一脸的生硬,一脸的排斥,他只有挨着她,在土堆上坐了。

    渗着寒气的风从头顶卷过,田歌在风里呜呜地哭泣着。

    “哭吧,哭吧,把伤心的委屈的都哭出来吧,都是哥不好,哥对不起你!”李扬嘶哑着嗓子说。

    当年医科大学里的这朵校花,嫁给自己这些年实在是太委屈了。实话实说,田歌算不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却也是容貌姣美、秀色可餐。上学时候写情书的、送花儿的,为这朵花五迷三道、晕头转向的男同学,鞍前马后的殷勤者,如韭菜一茬又一茬,却没哪个能入她的凤眼。假期勤工俭学时,遇到的那些不自量力、恬不知耻、以为有几个钱就可以摆平一切、企图老牛吃嫩草的中年老总、大肚老板,她也一向拒之千里、坚若磐石、守身似玉,用她的话说,哪怕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那些歪瓜裂枣的也不可能拨动她的心弦,直到她遇到了李扬。

    田歌成为李扬的老婆后,有一回小两口参加一聚会,饭桌上一位新结识的朋友笑问田歌:“根据条件越好找对象眼光越高的择偶准则,你老公一定是大款吧?”田歌笑着摇摇头。人家又问:“那一定是大官?”田歌仍然笑着摇头。另一位朋友指指李扬:“她老公在这儿呢。”人家立刻恍悟:“哟,原来是帅哥,不错不错,真是般配耶!”李扬当场就笑着回敬:“都说当今择偶观越来越畸形,这算不算畸形之一?年轻英俊品性优良的优秀青年,对女人的吸引指数毫不掩饰地排在大款和官员之后,也不管男人年纪如何、德行如何,无论是中年秃顶还是鹤发鸡皮,只要拥有财富和权势,魅力指数便直线上升,便可首选拿去与美女匹配,这什么魔鬼逻辑?”那位朋友立即大笑,说:“美女配英雄,历史就是这样谱写的,和平盛世何谓英雄?在芸芸众生中占领先机、脱颖而出、提前拥有财富的,在政治舞台奋力拼杀、占领山头、终于掌握权力的,是也……”

    田歌不找大款,不找当权,且用鄙视和怜悯的眼光去看那些做“小蜜”和“二奶”的女同胞,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李扬,也就从此选择了一份困苦挣扎的生活。这个女人优点很多:比如说在单位里敬业爱岗、尊老爱幼,工作起来踏实勤恳、一丝不苟,在家里面勤劳贤惠,干起家务废寝忘食……缺点也不少:三十多的女人了,还这么容易多愁善感,感情用事,多少还有点小孩子脾气,动不动流泪不止……还好,这些毛病都属于可忍受范畴之内,也就忽略不计了。

    他记得向她求婚时,他说的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受苦,不让你生气,不让你伤心,不让你流泪,不让你孤单,不让你因为我而产生任何怨恨……”

    可如今,自从她嫁了他,她流过多少次泪了?

    这么多年,田歌白天工作在医院的b超室,一天至少八小时拉着厚布帘子,不见天日。晚上回家住在阁楼里,进了卧室身子都没法挺直。有个小天窗,透进来一团光线也称不上多明亮,基本上也算是不见天日。这等于是日、夜两头不见天日。

    李扬愈发觉得愧疚,愈发觉得,自己是把这个家庭带入重重苦难的罪魁祸首。

    李扬伸出手,刚一碰触到她的手,就被她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便停留在她的膝盖上,用自我检讨的语气道:“你看看,上大学的时候,谁能看到以后的事?等妮妮长大了,一定要告诉她,如果没有长一双慧眼,千万不要在大学时就把要嫁的男人给定下来,风险实在太大了些,就像摸黑买只股票,在手里一握几年,贵贱不涨,混到现在,要什么没什么,把日子过成这样子……唉!”

    田歌抽泣着,一言不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落下。李扬不断地伸出手指,借着灯光,用指尖帮她把泪水擦掉,动作温柔。

    “这可怎么办是好呢?如果一道选择题做错了,咱可以修改,找修改液给它涂掉,重选正确答案。可嫁人这事,不好办哪,我真是替你冤,替你委屈。想替你纠正吧,又怕咱妮妮不同意,再说我也舍不得……要不这样,你给我些时间好不好,我觉着吧,我不会永远这么倒霉吧?前半辈子已经这么不运气了,后半辈子老天还能不开开眼,手指缝一松,漏一点好运到我头上?”

    田歌冷不防伸出拳头,捶了他一拳。接下来又一顿狂捶。李扬借机抓过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来,又拉着她,离开那冰凉的土包,两人站了起来。

    田歌就由他抱着,他靠着墙,她靠着他。

    李扬贴着她的脸又道:“是我的问题我不回避,不过,我也得给你提个建议,比如今晚你这个哭法,是不是有失淑女风范啊?刚才那一把鼻涕都流嘴巴里去了,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是哭,也要哭得优雅一点呀……”

    李扬不说倒好,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田歌,又被他一句话勾起满腹伤心事,她挥拳在他胸口又擂了几下,便又呜呜地哭起来。

    “你别这么难过好不好,你要是身体弄出个三长两短,妮妮可咋办?我可咋办?”

    “妮妮让我妈带着,你再娶一个年轻漂亮的。”田歌哭着说。

    “再找一个能有你这样和哥贴心的?再说你看我这条件,哪个年轻漂亮的肯跟我?”

    “你有固定工作稳定收入,还有阁楼呢,城里条件好的不一定跟你,有的是农村年轻姑娘巴不得嫁你呢。”

    “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你就这样贬低你哥?甘愿给村姑进城当过渡、当跳板?不行,绝对不行,你还是好好给我当老婆,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和妮妮都不能没有你,我们有个病啊灾的,没有了田大夫,那可怎么办?再说,你看我这脑子,挣了钱都不知交给谁去,钱弄丢了都不知道,这个家全靠你掌管呢。”

    已是凌晨,春寒露重,气温降得仿似时光倒流回冬日。田歌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李扬的外套,也不知是不是伤心过度,对寒冷已没了知觉,李扬却是明显感觉身体仿佛渐渐成了冰棍,牙齿咯咯地上下打架,但在妻子面前,丝毫不肯表现出来。

    光影里,田歌瞅他一眼,仿佛感觉到他冷,却不肯对她说出来,于是她只流着泪说:“回家吧,赶快回去吧,妮妮一个人在家,别让孩子再出点什么事。”

    警察的巡逻车从远处驶来。李扬搂着她往回走,“回家,今晚不睡觉了,回到家,哥好好给你做做检讨,你也好好地讨伐哥,这会儿,咱就别招来警察惹没必要的麻烦了。”

    次日一早,睁开双眼,田歌掀开被子忽地坐起。迷迷瞪瞪的,视线绕在李扬脸上,“陈惜惜会不会故意隐瞒什么?”

    李扬打个哈欠,从睡意中觉醒过来,立即明白了老婆的顾虑,宽慰她道:“绝对不可能,惜惜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大学时就以心地善良和性格豪爽著称,要不然,春风也不会娶她。她很早就是基督徒了。”

    田歌“嗯”了一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扬,“真的没问题吗?”

    “事情我已经和小陈说明白了,只需要慢慢地等一阵子,就是一只苍蝇,死了还有尸体留下呢,别说那么大一笔钱,不可能人间蒸发了,就算蒸发,也会冒出些水汽,不可能一点影子找不见,等她把它找回来,肯定会原封不动送咱手里。我敢说,她还会把利息一块儿送来呢。”

    “她真能送回来吗?”

    “小陈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首先问一问上帝。我们至少要相信,上帝这种精神力量对人的行为的约束力。昧良心的事,她做不来,我相信她,所以你也要相信我,老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笔趣阁手机端    http://m.biquwu.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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