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 npxswz 各种乡村 都市 诱惑 第二十章 不速之客
二十万外债的横空出世,彻底把魏母的心给搅乱了。首先和儿媳惜惜沟通后,排除掉“恶意讹诈”的可能。其实,用不着儿媳论证,魏母对李扬也是了解的。这从春风十年前第一次带李扬来家里吃饭,见李扬一穷二白的还拎来一兜水果,说话的时候眼神专注,满脸诚恳,魏母就看得出来李扬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来,凡春风父母这里需要春风动手才能完成的事儿,若春风不方便,只消一个电话,李扬就会跑来,赴汤蹈火,从无二话。凡交给李扬办的事儿,和交给春风办完全没什么两样儿。这么些年了,两个人不论谁遇到过不去的坎,只要对方知道,谁也不会袖手旁观。因此,说李扬是春风的异姓兄弟,连疑心较重、挑剔较多的魏母,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予认可。
魏母一辈子谨小慎微,心里压不住事儿,二十万外债尽管是已故儿子所欠,可终究是魏家的事。债主又非笔尖一勾就来钱的贪官,也非签签单子就日进斗金的富豪。李扬两口子,小老百姓一对,攒下这笔钱,不轻松。也因为不轻松,且不说人家能善罢甘休,咱这头也于心不忍呀。外债不除,魏母心里就像压了个碾盘,可毕竟那边拿不出借据,强逼惜惜还钱也说不过去。魏母绞尽脑汁,把她能想到的儿子用钱的地方都想过了,就像惜惜曾经寻找的那样,途径不同,殊途同归,也只差掘地三尺,却仍然不见钱的踪影,这就让她犯了难。
魏父劝她,“慢慢来,着急上火有什么用?”
魏母说:“能不急吗?这笔钱要是找不到,惜惜会不会怀疑春风把钱偷偷孝敬了我,是我偷偷给藏起来了?春风以前经常偷偷地给我塞点钱,这次,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不找到不行!不找到,我这儿就过不去!”
魏父眼一瞪,“你这人怎么回事?思维也太不正常了。要不就是你怀疑惜惜把钱藏了,要不又猜疑惜惜怀疑你把钱藏了。我告诉你,别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行了,别教训我!”魏母转身上楼钻进了惜惜的书房。
最近魏母迷上了名为“偷菜”的电脑游戏,每天与老伴待烦了,就钻进惜惜的书房趴到电脑前种一小时菜,偷一小时菜,像吃了鸦片一样。
这天魏母在玩的过程中,有些东西需要记下来,需找一支笔,也想找一个空白笔记本,便拉开了电脑桌旁的抽屉。抽屉里装了一些软件,还有几本书籍,乱乱的。她翻着翻着,忽然翻到一摞折叠得整齐的打印文件。顺便打开了,视线一下子被一行烫人的字眼给灼到,好奇心顿时也被勾了起来。
一页是收件箱的,一页是发件箱的。每一行对应一个手机号。结合时间看收件和发件的内容,看了没几行,魏母霎时就面红耳赤了。
“我不能等你了,得回家,明天抽空吧。”
“那你抱抱花儿。”
“抱你亲你给你甘露美酒,还有琼浆玉液……”
“亲遍所有,让我融化成一汪水吧……”
“乖,快去忙吧,我下班回家了。”
“不嘛,我还要。”
一开始,魏母以为是惜惜的什么事,一股股怒火充溢心胸,差点就要举起电话,把儿媳叫回来问个究竟。接着往下看,再仔细一研究,很快便研究出道道来。尤其注意到一串号码十分熟悉,从记忆里一搜寻,魏母惊呆了。担心自己记忆出了错,她当即叫来老伴,把这个号码念出来给他听。
“这个号码是谁的?有印象吗?”
“这还用问?春风以前的老号码。”魏父不假思索。
另一个号码是谁呢?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花儿”。
魏母背靠着书柜,心脏腾腾腾的好一阵狂跳:老天爷,一个藏在抽屉里的重大秘密,就这样被自己发现了!
魏春风的手机号,发送出的信息,却不是给惜惜的!得出这一结论,魏母气得脸色煞白,感到无比的羞耻,一团火球样的东西从心底迅速升腾,升到嗓子眼的时候差不多要爆炸了。
魏父也惊呆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一向疾恶如仇、正直正派的儿子,尤其一向和媳妇恩爱有加、在媳妇嘴里为天下第一好男人的儿子,竟然能干出这等事来。春风啊春风,你怎么可以干这种事?你的良心摘下来喂狗了吗?也不拍胸口想想,当初如果没有你岳父慷慨出手给你第一笔资金,你能当上老板开公司做生意?一次次生意陷入困境,若没有陈家无条件的鼎力相助,要钱出钱、要人出人,上下找人帮你疏通关系,你能人模狗样地把事业做大?
如果春风尚在世,就在跟前,魏父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一个耳光扇过去,给他灌灌辣椒水,让他清醒一下。可春风已经不在,纵使天大的错,老天爷也已经给了他惩罚……魏父老泪纵横。
魏母脸色很难堪,“是春风以前用过的号码,会不会被人陷害?”
魏父道:“惜惜陷害春风?惜惜陷害自己的丈夫?丈夫都不在了,惜惜自己弄个屎盆子扣自己脑袋上?”
“唉,春风肯定不会把它放家里的,一定是惜惜,可见惜惜已经知道了她男人干的好事,偷偷把它藏抽屉里了。”魏母突然号啕大哭,“儿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你这么干对得起谁啊?惜惜啊,你是个好媳妇,我们一家子都对不住你,他爸说得对,我们真是没脸在你这儿住下去啊……”
听她这么一哭一说,魏父的心也软了下来,抽出几张纸巾,默默递到老伴手上。
“我知道了,那笔钱,保准是让那个小三拿走了。李扬不会撒谎,惜惜也不会撒谎,那么大一笔钱不明不白、没影没踪地消失,就是让这见不得人的小三拿走了呀,她在哪儿,我得找她去!”魏母分析着。
分析完了,立马就要出门,魏父慌忙拦住了她。
十多分钟后,两人又移师客厅。冷静下来,魏母重新翻看那摞短信。魏母翻着翻着,突然发现一摞清单的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淡色的圆珠笔记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老伴,快看,这儿还有号码和住址。”
魏父凝神细看,只见上面记着:花儿新号,1360766xxxx。现住址,xx路xx小区xx……
一看就是惜惜的字迹。
魏母道:“得找她去。”
魏父道:“惜惜是不是已经找过了?不知道她们谈得怎么样。”
“不管惜惜找没找过,我得找到这个女人。”
“你不能这么自私,你要考虑一下惜惜的感受。这事要是闹大了,惜惜这么要面子的人,要是知道我们俩已经发现她的秘密,她心里怎么想?”
“我自私?我这是帮惜惜!凭我的直觉,惜惜根本斗不过这女人。如果那笔钱真的是那女人拿走的,我不出面这事根本解决不了,我这也是帮惜惜。惜惜要面子,我理解,事情解决之前,先别让惜惜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事不就得了?”
魏父给魏母分析,“就算那女人拿走了,你还想拿回来?这可能吗?这些充当第三者的女人,都是干什么的?吃到嘴里的肉能吐出来?死无对证的。再说了,人家要是说,是春风心甘情愿给的,你能怎么样?”
“起码我也得找她问问清楚,儿子借了别人的钱,现在钱不见了,都弄得别人家里出人命了,我这个当母亲的,就没有权力过问一下?她退不退是一回事,我问清楚是另一回事。”
说好暂且不让惜惜知道他俩已发现了这事,当晚惜惜进门不久,魏父倒还沉得住气,魏母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不理老伴在旁频频使眼色,主动说了出来,并向惜惜求证有无与小三过招,有无受到欺负。
“什么意思啊?”惜惜故作糊涂。
“如果她欺负你,你跟我说,敢欺负我们老魏家的媳妇,那就是欺负我,我得让她瞧瞧老娘的厉害,让她知道欺负老魏家的人,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惜惜见事情瞒不住了,索性不再隐瞒,“妈,能不能少惹点事?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就甭操这心了,没事了。”
魏母道:“没事?李扬的钱哪儿去了?你问过她吗?”
“我和她谈过了,”惜惜说,“她说她没拿,我信她,这事到此为止,你们别再纠缠了。”
“信她?信一个第三者?信一个抢你老公的人?别再纠缠?”魏母气冲冲地说,“钱怎么办?我可以肯定八成是她拿去了,钱就不要了?让那狐狸精黑了去?她是谁家闺女?她妈怎么不管管她?要是我女儿,干出这种事,两个耳刮子先糊上去!”
“哟,妈,你够厉害的,”惜惜淡淡一笑。
“当年单位里最厉害的泼妇都被我治得服服帖帖,一个没羞耻的小三,算什么东西!”魏母突然老泪纵横,伤心道,“从他们短信上看,春风出事头天晚上他们俩还在一起,出事那天早上她还发短信给他,扰乱他心情,春风出车祸肯定跟她有关系,春风就是被她害死的。我必须得见见她,让她给我说清楚。”
“妈,你这是干什么呀?”惜惜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别人的事咱管不了,咱不能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惜惜,你别担心,”魏母擦擦眼泪道,“既然你认为事情已经结束,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就别管了,从现在开始这是我的事儿,我起码也要找到她问一问,弄清楚那笔钱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
惜惜不愿过多纠缠,也深感无能为力,事情已经不由她控制,只能听天由命吧。晚饭后,她劝了婆婆一会儿后,带着儿子上楼了。每晚一个小时的学习辅导,儿子的事情至关重要,其余的,没有什么不可以放下的。陪儿子学习的过程中,偶尔会看一下手机,看有没有漏掉的信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这种期待和惦念。张睿的名字一出现在手机上,自己浑身每一个细胞就会欢乐愉快,反之,连续几天看不到他的消息,竟还会有些莫名的失落感。
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家里那只小狗,已经被周丽倩成功地清除了。
从一开始,周丽倩就不喜欢狗。猫啊、狗啊,任何一种低级动物,都会让她产生生理的厌恶以及心理的障碍。小动物,浑身细菌,唾液、粪便、爪子、指甲缝、皮毛,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无不寄生着可怕的细菌,而这些细菌稍不注意就会到处传播。
可柳宗原喜欢狗,对那条“泰迪熊”球球,像命一样呵护有加,像亲生儿子一样去照顾。只要他在家,就会给它煮肉做饭,领它外出散步,像奶奶一样供着它。当然球球也十分活泼可爱,又会察言观色,特别讨主子欢心。但周丽倩无法忍受的是,柳宗原一进门就会先和扑到脚上的小狗亲昵一番,然后把它弄到卫生间去洗澡。原本也不是一天一洗的,由于天热,更由于柳宗原知道妻子太爱干净,只好每天给小狗洗一次。恰恰这洗澡让周丽倩愈加厌烦,因为每次洗过,她都要追在小狗屁股后面去消毒。家里的84消毒液也就消耗得特别厉害,时不时家里就散发着刺鼻的84味。
不过周丽倩对球球的不喜欢,倒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在婆婆和丈夫面前,她虽然从来没像他们那样亲昵地抱过它,但也没虐待过它。在它玩出种种可爱的“小技艺”时,比如握个手啊,跳个“舞”啊,她也会表示一下惊讶,并发出一声感叹:球球真聪明啊。因此,柳宗原只知道妻子有洁癖,爱干净,但并不知道,妻子内心里强烈地厌恶小狗,憎恨小狗。
或许刚开始还可以勉强忍受,可自从小狗“撕拆”了那盒“礼物”的事情发生后,每次再看到这小狗,它就像一根横空冒出来的毒刺一样,扎得她心里流血。
有一次,柳宗原进门的时候,周丽倩正在对着白晳的手指进行酒精消毒,手指出现一处出血点,她说是给小狗喂肉时,不小心给小狗咬伤了。柳宗原心疼得不得了,当即将球球训斥一顿,要陪妻子去打疫苗。她说芝麻大点事还要劳驾基金经理?第二天她自己去打了疫苗。打过疫苗没几天,又发生了一次被咬事件。周丽倩疑问,为什么小狗不咬丈夫和婆婆,单单咬我?这个问题不光周丽倩自己想不明白,连婆婆和柳宗原都觉得很奇怪。周丽倩总结,她每天从医院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医院里的药水味,这种味道不是洗个澡就可以洗掉的,人的鼻子闻不到,狗鼻子闻来却很刺激,或许这球球,它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爱妻和爱犬,只能选其一,柳宗原考虑到两人年纪都不小了,要个孩子也是迫在眉睫的事,索性一咬牙,忍痛割爱把小狗送朋友了。这件事让周丽倩意识到,不仅爱情是战争,需要谋略和技巧,婚姻也一样。对于力量比自己强的强势对手,最好不要硬碰,玉石俱焚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小狗处理掉了,周丽倩的心事却一天比一天更重。
每天看到婆婆,看到这个沉默寡言却一肚子主意的老太太,周丽倩心里就像硌着块尖嘴石头那样。原先对婆婆,只是一种生活上的不习惯,是那种两个陌生的女人尤其是两代人,突然生活到一个空间里而引起的不习惯。原想,随着时间流逝,自己应该可以渐渐地适应,事实上她也努力这么做了,学着适应,学着去习惯。可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周丽倩就再也无法忍受,忍无可忍,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了。
说句良心话,杨秀娟生活在这里,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比如说杨秀娟特别勤劳,每天都要把地板从头到尾擦一遍,所有的桌面抹一遍,每每走进家里,感觉比一尘不染的五星酒店还要洁净。家里的油盐酱醋、五谷杂粮,从来没缺过什么,还有那些常消耗的日用品,手纸啊,纸巾啊,刷锅的刷子啊,哪样快用完了,她都会及时补充上。儿子换下来的衣服,看到了就洗,尤其夏天的衬衣,天天换,天天洗。她不洗周丽倩的衣服,因为周丽倩不让她洗。周丽倩不让她洗,主要是担心她投水不净,不喜欢自己的衣服被婆婆的手摸过揉过。当然,周丽倩说出来的理由则是另一套说辞:妈,你每天做这么多家务已经够操劳了的,我自己的活我自己干,你就别管了,别累着。杨秀娟属于那种比较“听劝”的人,儿媳不让,她就尽量不碰她的东西了。
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婆媳俩依旧可以安然相处下去。虽有些不习惯,但一个为了儿子,一个为了丈夫,彼此会渐渐地收敛心里面的“刺儿”,努力去适应对方。然而自那件事发生以后,周丽倩已完全失去了“适应婆婆”的念头,因如鲠在喉,周丽倩是从心里面排斥婆婆,那种排斥就像挡不住的蒺藜,生长茂盛,它没有随时间的推移而枯败,反而与婆婆相处每多一日,它的尖刺就在周丽倩心里多扎一日,而且越扎越深。
当然,婆婆不同于一只小狗。清除小狗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随意耍点小心眼就可以达到目的。杨秀娟是柳宗原的养母,在周丽倩眼里,就算亲生的儿子,孝敬老人都没他这个孝敬法,因此,如何处理和婆婆这个关系,不得不慎重对待,从长计议。
柳宗原选择妻子的标准,有三条:第一,善良,能孝敬老人;第二,美貌,能同甘共苦;第三,聪慧且能忠贞不二。基于这三条基本原则,他在感情的路上,饱受挫折。离过一次婚,谈过几次恋爱,总是乘兴开始,失望而结束,谈一次吹一次。他理想中的媳妇,也是天下所有男人的梦想,他的朋友说,这样的女人如果存在,恐怕早已被人抢走,怎能待在什么地方等你去娶?直到遇到了周丽倩。
柳宗原之所以把“孝敬老人”放在第一位,除了人的天性,还有着根深蒂固的原因。柳宗原两岁时母亲病故,在济南一家工厂做锅炉工的父亲经人介绍,娶了因不能生育而致婚姻失败的农村妇女杨秀娟。柳宗原从三岁开始,由杨秀娟一手照料。也就从那时候开始,杨秀娟把一个女人满腔的母爱全都倾注到宗原身上。可惜好光景并不长久,就在柳宗原八岁那年,父亲失业了,后来在街头摆摊,有天晚上骑着三轮车往家里赶时,走过十字路口,被一辆疾驶而过的货车撞倒,当场身亡。货车车主肇事逃逸。那是个冬天,在继母的陪同下,柳宗原头缠白纱,披麻戴孝,在寒风如刀的零下几度,在父亲亡命的十字路口,固执地跪了整整三天,手举字牌,寻求目击证人,最终却一无所获。电视台来了记者,录了影,写了采访文章,最终不知何故,节目并未播出。有关部门立了案,也不知什么原因,始终未能找到一点线索。那是柳宗原人生里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在十字路口跪求凶手线索的那三天,是他生命中最为断肠心碎的三天。后来他冻昏在街头,杨秀娟用军大衣裹住他幼小的身体,将他背回家,做了一碗酸辣汤,一勺一勺给他喂下去。平常很沉默的她,含着泪劝他,劝了长达半年的时间,反复就是这几句话:儿子啊,不能糟蹋自己啊,节哀顺变啊,你爸命苦,我们这是遇到坏人了,就认了这个命吧……
父亲去世后,柳宗原和杨秀娟过着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段日子过得十分艰辛,杨秀娟为维持生计和供儿子读书学习,每天做至少三份工。每早五点多起床,做好早饭给儿子吃了,然后匆匆赶到雇主家里,干完这家,再奔往那家。下午到了点儿,又匆匆奔回家给儿子做晚饭。柳宗原爱学习,爱看书,杨秀娟因为自己从小没读过书,吃够了不识字的苦,就特别希望这个管自己叫妈妈的男孩,把自己没读过的书都补上。她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全都用来为他购买学习用品和图书。柳宗原事事好强,不甘人后,她经常观察学生们中间流行穿什么,流行用什么,包括背什么书包,她都竭尽所能给他买来,不让他在同学们面前因为缺失而产生一点自卑感。那时柳宗原小,母子俩住在贫民窟的小平房里不安全,在生活拮据的情况下,杨秀娟还从狗市抱回来一只小土狗,养起来,可以看家护门,每当放寒暑假,她天天外出工作,就让狗和儿子做伴。
除了做过家政,杨秀娟还炒过瓜子,摆过夜市地摊,硬是拼着一口气,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家里家外一肩挑,终于把儿子供出来了。上大学,读硕士,读博士,凭着出色的成绩,转战到国外。原本柳宗原在美国已站住了脚,有过接杨秀娟出去一块儿生活的计划,可杨秀娟去探过一次亲,住几天就适应不了了,后来计划带妻子回国定居,遭到妻子强烈反对。为了照顾母亲,他只好放弃自己的婚姻,回来了。
和周丽倩的缘分,竟也是母亲带来的。
杨秀娟腰椎疾病发作,住院期间,得到周丽倩特殊关照。那番照料,对杨秀娟来说,堪称今生独有、世间无二,用如沐春风、无微不至这类词来形容,都太弱了些。在医院里,杨秀娟以一位病人的角度,观察着这位有着高度责任感的护士长,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舒服。杨秀娟也从侧面进行过观察,并非因为自己住着价格不菲的病房,才得到护士长的特殊照料,这位美貌如花的护士长,对她工作范围内的每一位患者,都如同亲人般关怀和呵护。和别的病友聊起来时,大家无一不交口称赞、高度评价这位美女护士长。
柳宗原离婚回国以后,情感问题一直处于空白状态。杨秀娟琢磨着,儿子若能遇到合适的女人,应该早点完成婚姻大事,趁着自己身子骨还能动弹,还能帮着他们照料几年下一代。要不然再等几年,身子骨彻底“枯柴”,躺倒起不来时,别说帮孩子了,那可真正成了孩子的累赘了。
“儿子,妈给你物色了一个人选,人是没得挑,做事细、心肠好,还能吃苦耐劳,不过,你要是看不中,就当妈没提这茬。”
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杨秀娟在出院之前,郑重地将周丽倩介绍给了儿子。柳宗原原本对母亲介绍的女人不抱任何想法,但为了让母亲开心,还是愉快地答应见面。不光杨秀娟没想到,连柳宗原自己也没想到,他对母亲物色的媳妇儿,一见倾心。
是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当然,他并非那种对女色缺乏免疫的青涩男生,也非见了美貌女人就想上去碰一碰运气的懵懂少年,他绝不可能因美貌便冲动地交待终身,否则前半辈子该结过多少回了?因为美貌,让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得以停留;因为母亲的强力推荐,让他对她产生了好感并有了交往下去的兴趣。交往过程中,他渐渐发现,母亲的推荐,还真有道理。
不仅仅举止大方、业务精湛,还能在业余时间埋头静坐,绒线绕指,花费几个夜晚的时间,为母亲织一条纯手工羊绒围巾;这个女人不仅仅夜间千娇百媚、风情万种,还能在深夜下班之后,给研究资料加夜班的他煲一锅热汤滋润肠胃。走在街上,看到乞讨的小孩子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明知是受雇于骗子的街头行骗,她仍会驻足从包里摸出零钱认真地递到他们手上。她说,孩子太可怜了,给他点钱,回去就可以少挨打。看到小区里的流浪猫,她会在吃晚饭时把吃剩的鱼肉,小心地剔出刺来,用纸杯盛着给送到流浪猫的出入地段;凡她使用过的物品,就算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内衣,她都对其充满感情,万分地珍惜,不舍得丢弃……柳宗原是个注重观察细节的人,由她带来的很多细节都是真实的,都给过他真实的震撼和感动。
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一个如甘泉潺潺流过心田、润物细无声的女人,让他在汹涌人潮中,在繁华的孤独中,让他在这个充斥着无数陌生人的气味的混乱和嘈杂之中,感受到一片碧绿的清凉,感受到春风化雨的温暖。那是一种特别的感觉,一种牵动了每一根神经、刺动了每一寸皮肤的感觉,在那种感觉的催化下,和她交往三个月后,他向她发出了求婚的心声。对于动人心弦的爱情来讲,三个月,已经足够漫长。
新婚之夜,柳宗原很坦率地和周丽倩谈心,“我妈,是个后妈。不过,这辈子,我就这一个妈,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更不会有我的今天。小时候她照料我,现在轮到我照料她,我希望能够照料她,直到她老,直到最后一天。”
周丽倩立刻对柳宗原的意思心领神会,当即表态,“你放心,我会和你一样,把她当作亲妈来照料。”
婚后,小夫妻俩还在新婚里,杨秀娟原本不愿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坚持回了济南老家。可柳宗原不忍母亲一个人在狭小的房子里过清苦寂寞的日子,再者,人上了岁数,身体各方面机能都在衰退,一个人独居,万一身体突发个意外,出个三长两短,闹个病啊灾的,都是大问题。于是不由分说地把母亲接了过来。
对周丽倩来说,自打杨秀娟住进来后,她跟柳宗原甜蜜的二人世界,就被无情地打破了。
杨秀娟来之前,柳宗原每晚进门,先和妻子行个拥抱礼,亲昵一番。杨秀娟来后,柳宗原一进门,先到母亲面前报到。报到的方式也很特别,和母亲勾肩搭背地一番,然后愉快地谈天说地。如果母亲在厨房,他还会站到厨房门前,或蹲在厨房地上,帮母亲剥葱剥蒜打下手。有时进门看到母亲在厨房又恰巧看到媳妇也在家,他会立即高声一喊,丽倩丽倩,你来给妈搭把手。要么就是,丽倩你忙吗,怎么让妈一个人做饭哪?心疼自己的妈心疼得不得了。有妈在,媳妇就不是媳妇了。这种时候不论周丽倩在做什么,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得立即放开手头的活儿,做出情愿的样子,飞快地跑进厨房,挽起袖子上阵。有时她把婆婆给“撵”出来,让他们母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聊天,反正这对母子总是有聊不完的话,家长里短,儿时回忆,未来展望,总是能弄出欢声笑语,这种时候柳宗原就幸福得不得了,而周丽倩一个人在厨房里挥汗如雨,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容易她的休息日和他的周末碰在一起,一说出去转转,他总要郑重邀请一下母亲:妈,你一块儿去吧?如果杨秀娟不识趣,答应一块儿去,他就眉飞色舞,和吃了蜜一样。然后又征求母亲的意见:“妈,今天你想去哪儿?”每每三个人出门时,无论上车下车还是过马路,柳宗原总是悉心在前呵护着母亲,周丽倩只能一个人跟在后面,还要赔着笑脸像个随从一样随叫随到。三个人的时候,在生活问题上,任何时候都是周丽倩照料自己的丈夫,而自己的丈夫,则全心全意照料他农民出身的继母。只要有这位继母在,在丈夫眼里,周丽倩就仿佛不存在似的。倒不是说他不关注、不在意她,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将她当宝,可因为这个老太太的存在,实在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有限了些。
一个婚姻的侵略者,爱的蚕食者,婚姻变成了三个人的事,就像一只手上多出来的六指,站哪个角度去看,感觉都是别扭的。尤其还是一位继母,周丽倩因自幼饱受继母虐待,对“继母”这类人没什么好感。一个继母,凭什么住在自己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分享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首先要弄清楚了,现在,这个房子,是周丽倩的家,和柳宗原领了结婚证的是周丽倩,是她嫁了他,她为了得到他的爱,为了得到他的婚姻,为了成为这套房子的女主人,花费过多少心血,牺牲过多少脑细胞?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把他抓到手里,难道就是为了和一个老女人分享他的时间,分享他的爱?住到老?照料到老?老天哪,杨秀娟才六十岁,看那老胳膊老腿的结实劲头,活到**十不成问题,难道须得和你共处二三十年?简直是场噩梦!到那时,终于可以完整地拥有自己的丈夫了,可人都老成什么了?而这二三十年,谈什么婚姻质量,谈什么生活质量?你一位继母,虽然养育过他,可他也报答了你,养老钱都给你存进存折里吃利息了,而且还继续不断地报答着你,知道你以前穷怕了,为了让你不拮据,为了让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他时不时给你零用钱,让你吃不愁穿无忧的,你知足吧,你应该退到幕后去,而不应该继续霸占已经成了别人丈夫的柳宗原。
一开始是怨,渐渐的由怨生厌。厌恶杨秀娟五短的身材,厌恶她脸上和手上的老年斑,厌恶她头上动不动就脱离头皮的灰白头发。有一阵周丽倩怀疑自己得了“厌人症”,只要看见六十以上的老太太,就浑身不舒服。有的老太太一脸和蔼和善意,猛一看感觉还凑合着,可如果不小心被周丽倩看到对方的手,看到其手上的老年斑,便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婆婆,想到婆婆就条件反射般地厌恶不已,因此她连陌生的老太太也开始厌恶了。
曾经杨秀娟在周丽倩所在的医院住院,两个人是医患关系时,她可以待她很好,很温柔,很友善,可以忍受种种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习惯,因为那种忍受是短暂的、有期限的,更重要的,那是有待遇的,有回报的,那是一种工作态度。在医院那个舞台上,她必须扮演好护士长那一角色,为了评先进、评模范、评典型,为了评职称、提待遇,为了荣誉,为了出人头地,她不光要演好那个角色,还要演得出色、出彩,演得让人心服口服。说到底,那是一种角色扮演,还时不时地会戴上面具。
回到生活里,尤其回到家里,就不可能再有多余的精力去表演,再去戴面具,当相处变成了长期的,乃至无限期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躲都躲不掉时,她恐怕就缺乏那个耐心了。如果没有柳宗原这个男人,杨秀娟是谁啊?就是个路人甲,路人乙,一个毫无干系的老太太……为了丈夫,周丽倩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容忍着。一边忍着,一边恨恨地想,长此以往地这么忍下去,什么爱情啊,温柔啊,是不是迟早会被磨光?
心理上起了变化之后,周丽倩仍然努力地克制,竭尽可能把面具戴好,不让它一不留神掉下来,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演员,工作压力繁重时,情绪低落时,情商也不由自主会降一些,心理活动便会不知不觉地渗透在行为和言语中。
而那次事件——那个被小狗撕开的“礼盒”,因当时不知道婆婆不认字,而怀疑婆婆偷看到她的秘密,因而阴差阳错不打自招承认了自己的隐私——那次事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丽倩再也无法忍下去了。
儿媳是杨秀娟给儿子选的。一开始,杨秀娟是从心眼里喜欢、疼爱这个儿媳的,什么事首先要站到儿子媳妇的立场上,替他们考虑一下,生怕因自己的不小心,给他们增添什么麻烦。可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就像电脑中了病毒,莫名其妙的,总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大体上,周丽倩对婆婆还是比较“关心”的。柳宗原不在的时候,碰上周丽倩休息,她会主动拿出时间,和婆婆聊上几句。
“妈,我们高高兴兴地把你接过来,原打算要你在这里享清福的,可每天我们都上班以后,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觉得空虚?主要是精神上的空虚。在济南老家,还有些老街坊老邻居可以走动走动,老亲戚也可以来往一下,现在住到这种封闭的环境里,周围没个熟人,也没个可以说说私房话的老姐妹,你习惯吗?”
听儿媳这样关心自己,杨秀娟很感动,掏心窝子道:“只要你和宗原高兴,我怎么样都成啊,只要每天能看着你们,看着你小夫妻俩恩恩爱爱、和和睦睦的,就算一句话没人跟我说,我心里也乐呵着呢。”
“宗原总想着尽孝,却不考虑哪一种尽孝的方式才是最合适的,总是一天一天把老人关在家里,像关一只小动物,老人能舒服吗?”
这话听着就有些别扭了。杨秀娟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可她想,儿媳一定不会有什么恶意,只是个人的说话方式比较直率而已。她笑着说:“丽倩,你别担心,我要是感觉不舒服了,我会和你们说的,我会自己出门走走的。”
“这就好,”周丽倩说,“唉,就是怕你一个人寂寞嘛。”
“这你不用担心,我在济南,也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如今还有你们在身边,说实话,这也是我以前向往的光景。要是你们能早日怀上,让我早点抱上孙子,孙女也行,那我们家的日子不就更舒心了?那样的话,哪还有工夫空虚、寂寞啊!”
这是杨秀娟第一次和儿媳谈到怀孕问题。就在刚到青岛的头一个月里,那时候,杨秀娟对儿媳的了解还只是停留在自己一厢情愿勾画的美好印象里。
没想到却遭遇温柔一刀,“妈,你很想抱孙子吗?”
“很想啊。”杨秀娟如实道。
“特别特别想?”
“是这样吧。”
“带孩子是累人的事,要是累着了你,那可怎么办?再说宗原那么孝顺,他怎么舍得累着你呢!”
“咳,带个孩子那怎么能累得着呢?带自己孙子,多累也高兴啊!你和宗原年龄都不小了,这事得赶紧考虑考虑,这是正事,耽搁不起啊,尤其对女人。”
“这样啊,妈,恐怕暂时不能满足你了。”周丽倩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你再喜欢小孩,孩子也得由我来生是不是?你再想帮我看孩子,那也得我愿意是不是?我现在还没有思想准备过那么热闹的生活。不光是我,宗原也没这个准备,眼下股市挣扎在熊市里,连续半年绵绵阴雨,基金净值不断下滑,宗原工作压力特别大,没看到他书房里的空烟盒比以前多了吗?眼下这状况,要不了孩子,你这么等,是空等,这么盼,也是白盼,要孩子的事,猴年马月的事了,我自己都没准备呢。”
这话就听着别扭了。不止是刺耳,而是刺心了。杨秀娟反省自己,或许儿媳工作忙,一时没准备要孩子,或是别的原因,不能要孩子,自己这番直截了当要抱孙子的急切愿望,不小心刺伤到儿媳的痛处,才导致她这样极端地说话?私下又想,现在环境污染得厉害,从报纸上看,这个城市里不孕不育者占育龄夫妇的百分之二十,儿媳年过三十才结婚,会不会有难以启齿的原因?有难言之隐也没关系,现在医疗技术如此发达,什么病治不了呢?治病就是了。就算碰上最坏的局面,病治不了,一辈子不生育,只要儿子可以接受,只要他们感情好,恩恩爱爱过一辈子,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会有别的说法。抱不成孙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什么比自己的亲人快乐地活着更重要呢?
那次微妙的不愉快之后,杨秀娟再也没提过关于抱孙子的话题。
第一次对婆婆恶毒地说话,之后周丽倩就有几分悔意,心里十分忐忑。只要婆婆向儿子打个小报告,对于以孝为天的柳宗原来说,那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就算恶媳的帽子不会一下子扣到媳妇头上,至少,原本存在丈夫心里的媳妇的美好形象,一定要大打折扣了。
忐忑几天后,周丽倩发现,家里依然很宁静。夫妻关系依旧很甜蜜,一切平安无事。这表明,杨秀娟不仅没有对儿子讲一句关于儿媳的负面的话,反而对儿媳更好了。比方说,杨秀娟到超市,不光拣儿子爱吃的买,也拣儿媳爱吃的买;儿媳工作忙,经常为洗衣烫衣而手忙脚乱,杨秀娟在家没事,就细心地将儿媳需要熨烫的衣服,一件件烫平整了,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放进衣柜里……凡此种种,周丽倩看在眼里,冷笑在心里。她觉得,这无疑是一种纯粹的讨好行为,毫不掩饰的献媚运动,就像一条宠物狗,一进门就奔上来舔你的手,撒着欢冲你摇头摆尾一样。它为了什么?为了你给它肉吃,给它一个家,一个依靠,为了你永远不抛弃它。
柳宗原这位继母,真是下贱得可以,周丽倩这么想着,内心里的优越感便愈发旺盛地抽枝、开花、节节拔高,也就愈发坚定不移地认定,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法律上的女主人,拥有除柳宗原之外谁也不可撼动的特权和地位。而那个老女人,无非一个继母,和柳宗原连一丁点的血缘关系都没有,她要想在这个家庭里长期驻扎下去,站稳脚跟,并获得安逸舒服且风光的生活,不付出点代价,能行吗?
周丽倩进一步,杨秀娟就退一步。杨秀娟退一步,周丽倩就进一步。如果杨秀娟不退,周丽倩或许会止步。如果杨秀娟不退且进,周丽倩或许会退且让步。可是,杨秀娟选择的是后退,不仅后退,且是一味地让步。人这种动物就这么奇怪,身体里潜藏着巨大的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基因,一旦被激发出来,就有些无可遏制。周丽倩抓住了婆婆不会和儿子“说是道非”、“挑拨离间”,也更不敢和儿媳“撕破脸闹翻”这一心理特点,胆子就渐渐大起来,在只有和婆婆两个人的时候,说话也愈加放肆。
婆婆喜欢吃米饭,看她每天主食做米饭,周丽倩会提醒说:“妈,大米饭属酸性食品,吃多了对身体没好处,会把身体ph值慢慢地转为酸性,而酸性体质恰恰是癌细胞生存发展的温床,现在进院的老年人,百分之三十是癌症,每天送进太平间的百分之八十也是因为癌症,你得注意啊,不注意不行。”
这些话猛一听,似乎是关心人,细一听,就觉得别扭。婆婆问:“那面食呢?”
周丽倩说:“面食也是酸性食物,尽可能少吃。”
婆婆就奇怪了,米饭不能多吃,面食不能多吃,每餐就不能吃主食了?
婆婆喜欢生菜蘸着酱吃,周丽倩看到,会小心提醒:“妈,现在蔬菜都是反复喷农药喷出来的,都是化肥激素催肥催大的,你这样生吃实在是太危险了,你要是吃出病,可怎么办啊?唉,现在老百姓看不起病啊,哪个送到医院的,稍稍在院里住两天,没个几万块钱医生能让他出来吗?”
婆婆因为周丽倩值夜班,晚上就没做她的饭,只给儿子留了一小罐汤,结果儿子临时开会没回来,周丽倩反而提前进门了。一看只有一小罐丈夫爱吃的汤,便盛了一碗,边喝边和婆婆聊:“妈,煲这罐汤,花了不少时间吧?有鸡、有参、还有蟹……这样不行,营养太丰富,不是什么好事,你这么做,我知道你是爱儿子,疼儿子,可你也该了解一些营养学,过剩的营养到了人身上,只会变成一嘟噜一嘟噜的肥肉,消化不掉,最终变成负担。人身体负担重了,就容易出毛病,晚上最好还是喝点清淡的,你费那么长时间,给他弄这么一罐子没法消化的汤,生了病怎么办?这不是害他吗?害了他怎么办?你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家吗?”
杨秀娟爱干净,天天洗澡。周丽倩提醒她:“不能天天洗,老年人皮肤不好,天天洗容易造成油脂流失,皮肤太干燥,会得皮肤病。”周丽倩偶尔买一两件衣服给婆婆,可尺寸总是小一码,紧紧的,穿着不舒服。杨秀娟不穿,她又说:“我给你买的衣服你怎么不穿?是我眼光不行?”有一次杨秀娟叫一个收破烂的上来回收旧报纸,看那收破烂的穿一双露着口的旧皮鞋,实在太可怜了,一动恻隐之心,便将一摞报纸送给人家,没收钱。没想到恰恰被周丽倩看到,周丽倩皱着眉毛,心疼地说:“妈,你真是太善良了,好心肠,让我很感动,可是妈,这样下去不行啊,过日子,钱得慢慢攒,这么东漏一块,西漏一块,钱还攒得住吗?老年人容易发生三长两短,要万一突发个什么意外,手里没俩钱能过得去吗?不要以为儿子当个基金经理,年薪比普通工薪族高一点,就随意挥霍,不把钱当钱。薪水高一点这只是牛市情况才会有的好事,熊市天天赔钱,上哪儿挣高薪去?现在住的房子,还欠了银行一屁股贷款,一月还两万,我都犯愁呢。”
看到杨秀娟早晨锻炼时和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头子一起回来,周丽倩当着那老头的面,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婆婆擦汗,老头子羡慕地说:“宗原他妈,儿媳妇真孝顺啊,跟亲闺女似的,上辈子烧了高香是吧?你偷着乐去吧……”
老头子走远了,周丽倩便悄悄提醒:“妈,我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每天在外奔忙,不能随时陪伴你,你一个人在家确实是孤独,我们赞成你出来玩,赞成你交朋友,可是交朋友一定得注意分寸,像这种有老伴有家室的老头子,不能走得太近了,万一不小心弄出个黄昏恋什么的,宗原脸上该多难堪啊!怎么说他也是有身份的人,让人传出去多不好听!万一再碰上个骗子,到时候出了事,只怕你自己承受不了啊。”
认识杨秀娟的人都说,她是个好人。
如果把好人细分一下,杨秀娟则属于好人中的老实人。脾气好,一辈子与人为善,踏实做事,从没主动和人吵过架,红过脸。儿媳和她讲话也好,聊天也罢,每次光听开头部分,感觉出她对老人的关心、爱护,再听后面部分,便感觉到痛心、痛苦。杨秀娟渐渐感觉到,与儿媳的相处过程中,从最初的不是滋味和别扭感,到现在,很多事情不再属于别扭了,也根本不是自己的原因,常常是没有原因的、莫名其妙的,就被病啊癌啊这类可怕的字眼刺激一通。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恶毒了,而是实施暴力,语言暴力,比被人按在地上痛打一顿还难受。
每次受过儿媳语言暴力后,她除了一言不发地忍耐,偶尔背后落两串老泪,从未想过反抗、抗争,更没想过报复。她很快就嚼出味来了:这个自己亲手选来的儿媳妇,在名正言顺走进这道家门后,她却容不下自己。她不是不爱儿子,她只是容不下儿子的妈,嫌这个妈多余,想要千方百计把这个多余的人给挤出去。杨秀娟很伤感,又不得不承认,有些女人,真是天生的演员啊,什么都可以伪装出来,而且伪装得很好,包括生活中各种细节。纵是自己活到六十多岁,以一双阅人无数的眼,也有被蒙蔽或走神的时候。可婚姻这事,和商场购物不一样,购物购错了,或发现不合适,或发现质量问题,可换可退,顶多赔上些情绪和时间,可婚姻,尤其还不是自己的婚姻,就由不得你做主啊。建议儿子娶进来可以,再建议扫出去,行得通吗?
心里不痛快,憋屈,压抑,甚至伤感,杨秀娟从未和儿子提过,只字不提。她不提,只有两个原因:首先,她知道儿子工作责任重,压力大,工作过程中不能有一点闪失,所以一点都不希望儿子因为自己的原因,和媳妇生气、发生不愉快,不愿意儿子为老妈的事情操心费神。自己在工作上帮不上他,至少要做到不拖他后腿,而不拖儿子后腿的方式之一,就是不要让他为家事破坏愉快情绪。儿媳常说,快乐情绪是身体健康的源泉,所以,坚决不能让儿子失去这一健康源泉。
为了儿子能快乐和舒心,为了不给儿子增添不必要的烦恼,杨秀娟可以忍受一切不愉快、一切委屈和一切痛苦。只要儿子快乐和幸福,她可以牺牲一切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生活指导思想。儿子不止一次地悄悄地问过她说:“妈,丽倩对你怎么样?她要是对你不好,你直接和我讲。”杨秀娟总会笑笑说:“好,好着哪。”
杨秀娟也悄悄问过儿子说:“妈给你找的媳妇,待你怎么样啊?”柳宗原立即一脸幸福状,“没说的,无微不至地关怀,像对待婴儿一样地呵护。妈,你的眼光太了不起了。”事实的确如此。柳宗原躺着看书,周丽倩会把亲手洗好的樱珠端到床头,一颗一颗塞到他嘴里,然后又伸出白皙的手,让他把果核一粒一粒吐到她手心里。他若哪天情绪稍有低沉,她会以手背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不舒服吗?是不是感冒啊?夫妻间的缠绵恩爱更不用说了,哪种方式可以使他最大限度地享受男人的快乐,她都会使他梦想成真。一想到这个媳妇,柳宗原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字:爽;两个字:舒坦。
杨秀娟点点头,鼻头发酸地笑笑:这就好,这就好。这也是她不和儿子诉说的第二个原因:丽倩是儿子的媳妇,是要和儿子过一辈子的女人,儿子四十多岁的人了,有过一次婚姻,前任妻子是个美国女人,不懂得照顾男人,好容易离了再娶,恐怕也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丽倩只要能够对自己的男人好,真心实意地疼爱男人、照顾男人,自己这个当妈的,受点委屈算什么?她完全看得到,儿子很满意这个媳妇,很爱她,很在意她,很稀罕她,只要他俩好,自己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朽,大半辈子苦都吃过来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咬牙忍受的?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破坏他们的关系。再说了,儿子新婚不足半年工夫,如果通过自己的嘴,把儿子手心里的宝变成一个丑陋的女人,儿子又会怎么看这个母亲?
杨秀娟几次提出,要回济南,儿子都十分不解:“妈,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过呢?不行,我不同意,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生活。”
周丽倩也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妈,你不愿和我们一块儿住了吗?是我和宗原哪儿做得不好?你若不满意可以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好改进啊。”
就这样,杨秀娟便一日日住着。虽然别别扭扭,磕磕绊绊的,可毕竟每天能看到儿子,和儿子聊两句。只要和儿子在一起,杨秀娟就可以由衷地感受到快乐和幸福。纵然很短暂,可为这短暂的幸福,她愿意忍受漫长的痛苦。她能做的,只是尽量更细心地照料儿子,甚至担心这样的儿媳,会不会哪一天给儿子带来出其不意的一出?
尤其那次事件发生后,当她亲耳从儿媳嘴里听到儿媳和一个什么男人有过什么事后,她心里的某种隐隐担心,便愈发强烈了。也就从那天开始,她便打定主意: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要陪着儿子,照料儿子。 笔趣阁手机端 http://m.biquwu.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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