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雅致的房间中,温软的高床上,此刻,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奄奄一息地靠在那儿,瘫软无力。
身形极小极瘦,面色发青发紫,双目阴翳浮肿,嘴巴微张流涎。
老者此刻的形象,乍看上去,不得不说,着实有些吓人,至少先前许多孙辈见了,便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不过,观老者棱角轮廓,线条刚毅而不乏柔和,浑浊的老眼中,不时精芒陡射,高挺的鼻梁,更如画龙点睛,依稀可见其当年神采飞扬的勃发英姿。
似是在等什么人,老者眼皮渐渐垂下,又突地抬起,如是艰难地往复,始终不肯落下了这最后一口气。
“嘎吱~”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响打开,随之两个人走了进来,是一对父子。
“爷爷!”
拉着那傻哈哈只懂得笑的中年人走到床榻旁,男孩只叫了一声,眼眶便完全湿润。
“好,好……”
见到二人的身影,老者情绪显然有些激动,气色都变好了许多,只是任谁看了都明白,这其实只是回光返照。
“嗲~嗲~~”
似乎这时候才把注意力投射到老者身上,傻乐中年激动地扑到了床上,抱住老者的胳膊便用力地摇。
“爹,不要——”
被傻乐中年这一举动给吓了一跳,男孩大惊失色,正欲阻止,却见老者抬起右手朝他摆了摆:
“就让他与我最后亲近亲近吧。”
听到老者这气息微弱的沙哑嗓音,男孩的泪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起了转,只是牙关死死咬合,硬生生憋住没有哭出来。
老者名为宗阙,膝下共有四子,最宠爱也最亲近的是最小的儿子宗擎,亦即如今这只懂得傻呵呵笑的中年,至于男孩,则是中年二十五岁生下的独子,名为宗轩,今年刚满八岁。
“唉……轩儿,这两个月来,苦了你了。”
轻抚着中年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见他脑袋不停地打转,目光充满了好奇,一时摸摸这儿,一时拽拽那儿,仿佛顽童一般,老者不禁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到男孩身上,语气充满了感慨。
“轩儿不苦,苦的是爹爹,是爷爷,还有…娘亲!”
泪水滚滚淌落了稚嫩的脸颊,宗轩话到末尾,清澈的眸子中,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痛苦,继而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恨意所取代,面色随之变得狰狞起来,记忆也是剧烈开始了翻滚。
出生时,彩云遮月,紫气东来,被认为是祥瑞征兆。
两岁半读书,博闻强识,过目不忘,远超同龄之人。
五岁满,天赋测试,紫光绽,上品天赋,惊艳全场。
一桩桩,一件件,当真叫同龄人莫不眼红嫉妒,却无法望其项背。
然而,意气正风发时,命运,却陡生变故,急转直下!
神秘老者,无故突袭,瞬间被掳了去,七天七夜,非人折磨。
浑浑噩噩,痛苦不堪,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如破烂般被丢回了家族。
命不该绝,理当庆幸,可还没来得及欣喜,又遭五雷轰顶——筋脉尽废,药石无灵!
自此,还未修炼,废物之名,已然奠定!
天堂地狱,瞬间转换,心理崩溃,意志消沉。
爷爷不忍天才就此陨落,父母不愿见儿颓废如斯。
于是,两年多漫漫求医路,风雨相伴,耗费了无数家财。
但,希望的曙光,未曾出现,厄运,却再次临头而降。
爷爷断臂重伤、修为大损,父亲丹田被破、打成脑残!
这一切,只因那人,看上了自己美貌的娘亲殷悦,想要选作丫鬟,侍奉左右。
奇耻大辱,远不足以形容,但凡有些贞烈的女子,绝对宁死不屈!
可是,为救爷孙三人性命,殷悦虽极端不愿,却别无选择,只得忍痛含泪就范。
临别前回望,殷悦那极度不舍的目光,强作轻松的面庞,无一不深深烙在了宗轩的脑海,刺痛了他小小的心房。
时至今日,离那天已过半载有余,但宗轩每每想起,都如临其境,心似刀绞,恨入骨髓!
他恨的,不仅是那人,还有当日那一言不发,却亲手断送了他修炼之路的神秘老者。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宗轩对老者的恨,比之当日那人,要更加的强烈,更加的深刻的多!
因为,如果不是那神秘老者,他就不会变成废物,相应的,就不会有机会碰到那人,娘亲就不会被抢走,父亲也不会傻,爷爷更不会重伤不愈以至于这么早便将魂归九泉。
是那个老者,一手造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悲剧,害的他,前途尽毁,家破人亡!
只是,再怎么恨,天大地大,宗轩能去哪儿寻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老者?
而以这般残废之躯,就算寻到了他,宗轩又能拿他怎样?
要知道,以宗阙的经验,那神秘的老者,论修为,很可能连抢走殷悦那人所在的家族都不敢得罪。
但,光是抢走殷悦那人所在的家族,动动手指头,却已足够轻松覆灭了整个宗家!
想到这儿,宗轩不由十分地泄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叫他双拳死死握紧,略尖的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令得掌心,缓缓渗出了鲜血。
见宗轩情绪波动的如此剧烈,宗阙难免于心不忍,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终归觉得无用,也便作罢,并没有去浪费那个时间,而是强行吊着一口气,叮嘱道:
“轩儿,族长之位,爷爷已经传给了你二伯,他答应,会派人好好照顾你父亲,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和欺凌。
只是,为了避免其它族人闲言闲语,在成年礼后,会把你分派到家族中一处产业,以我的建议,到时候给你分配的这个地方,可能…可能会离风临城有些远。”
宗擎,在没有痴傻之前,是宗家同辈中当之无愧的修炼天赋第一人,自然被宗阙当成了接班人来培养,自小至今耗费的资源也便是极多,虽理所应当,难免地,还是叫人眼红不爽。
而宗轩,前些年不提,这两年多,为了治病,花费的钱,真心比宗家同龄人加起来的总和翻上几翻还要多得多,别说小孩子有意见,就是大人,甚至于长老们,都是明显的心存不满。
在此背景下,宗擎,由于辈分的关系,以及为宗家也曾做出过的不少贡献,加上痴傻之余,生气时会如疯狗般乱抓乱咬的狠劲,只要族长开口,应该来讲,族内之人,并不会有谁会那么自讨没趣地招惹他。
但对宗轩,这个曾经让所有同龄人不得不仰望,但如今,却不过是只见浪费不见回报的废柴,恐怕,众人就不会有那么的顾忌、怜悯和体谅了,即便不横加打骂,冷嘲热讽起来,那滋味,想必,也不会比死了好受太多。
所以,宗阙会做出这样子的安排,完完全全是出于一片爱孙之心,如果不是因为宗轩年纪尚幼、身子骨也弱,暂时根本无力也没有资格接手家族事务,他情愿立刻便把宗轩送走,让他尽早逃离这本该充满温情,实则冷漠无情的是非之地。
“爷爷,筋脉尽废,真的就不能修炼战灵吗?”
默然无语片刻,宗轩突地抬起了头,目光中射出一股倔强的光芒,隐约中带着几分希冀,语气则充满了浓浓的不甘。
面对宗轩这不知是第几百几千次毫无意义的追问,宗阙犹豫再三,终于,第一次,狠下心肠,摇了摇头,神色无比痛苦地直接给宗轩判了死刑:
“轩儿,放弃修炼的希望吧!面对现实,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落地,宗阙原本有些耷拉的眼皮倏地抬起,眼珠陡然向外凸出,与此同时,脖子仿佛被什么提起了似的,拼命得朝上抻着,嘴巴也是张的老大,俨然一副将死之状。
心里明白宗阙迟迟不肯落气是想要等到自己点头,宗轩看着他那苦苦坚持的模样,内心中说不出得煎熬与挣扎,但数息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遵照本心:
“若苟活,毋宁死!”
六个字,落地如钉,铁骨铮铮,不容置疑。
“蓬……”
在这个回答响起之时,宗阙的身影,无力地,倒了下去。
“唉…”
无形中,似乎有一声低叹,缓缓传开。
良久,宗轩站起了身,将宗阙的身体轻轻放置平躺,抚下了他的死不瞑目:
“爷爷,你放心吧,父母生我养我,殊为不易,在尽足孝道前,轩儿是不会想不开的。”
一边说着,宗轩一边牵起宗擎的手,温柔地冲他笑了笑,接着,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下胸腔剧烈的起伏,喉咙一滚,哽咽着道出了自己最痛的心声:
“而且,如果可以……轩儿希望,在此生结束之前,还能够,再见娘亲,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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