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宜拉着张晋回到房中,才觉自己已惊出一身虚汗。她握着那张美人图兀自双手颤抖,看着张晋道:“世兄,你若是再晚一些出来……这,这,这可真是玩命的活儿啊!如今这人也见了,话也说了,美人图也画了,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张晋接过云宜手中之画,展开细看湿了眼角。张晋说:“我不走,我要救素莹。”
许是紧张了半日,云宜只觉双腿有些发软,一把扶住了身旁的椅子道:“世兄,你以为我们在这里就能救人吗?”
张晋收起图画放在桌上,慢慢转身,对着云宜倏忽下跪,道:“世妹,我知道不该累你们为我冒险。可如今,也只有你们能帮我了。我和素莹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素莹说决不愿嫁于他人,否则唯求一死以酬知己。我们若不救她,以她的个性,是必死无疑啊!”
张晋的眼泪落下来,云宜看了也觉心酸,忙一把扶起他道:“罢了罢了,豁出去了。可救人也不能蛮干,等祁钰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下。咦,他怎么还不回来?”云宜想起祁钰还在那个烦人的荀郡主处,气就有些不打一处来。
两人心急火燎地等祁钰回来,一直等到掌灯时分侍者送上饭菜,才见祁钰踱步进屋。云宜说先吃饭吧,吃饱了好好谈。祁钰脸色微红,说荀娉婷为了感谢他今日作画,硬是留他吃了晚饭。张晋见云宜有些气恼,忙盛了饭递给云宜,拉着她埋头吃饭。祁钰也赶紧在旁赔不是,云宜的性子他知道,不论对错,反正勤赔不是总不错。云宜菜足饭饱,想着今天还多亏祁钰帮她拖延时间,遂也不再生气,叫人收拾桌子泡了茶,三人关起门来仔细商议究竟该如何才好。
祁钰仔细看了崔素莹的美人图,觉得若是东宫选秀,她有十足把握能被选上。如果被选上,赣王就会送她去南京。去南京自然多半走水路,由赣水入长江,一路直达。只要崔素莹能出赣王府,确实比在这里多出一线生机。
云宜点头,第二日就将美人图交给荀瞻濠。荀瞻濠看过画图甚是满意,再次挽留云宜在王府多住些时日。
画事已毕,云宜在赣王王府中无事悠游。只是想起自家之事,心中也不免焦灼。
崔素莹向荀瞻濠说道与云宜甚是投缘,想和她学画以遣无聊。荀瞻濠想只要这崔美人不惹事,学画就学画,如此他更可名正言顺留下云宜。
云宜于是常常自由出入崔素莹处,宽慰她凡是要往好处想。张晋几次想随着云宜再上碧云楼,云宜死活不肯。一之谓甚,岂可再矣。她劝张晋千万耐住相思,不要因小失大。
祁钰依然常被荀娉婷请去授画习字,研读诗文。他一面得应酬这惹不起也躲不起的女弟子,一面又担心云宜会不高兴,时常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三人各自耐下焦躁,静候消息,随机应变。
数月之后,消息甫来,崔素莹果被选中要送往南京。
碧云楼上,崔素莹抱着云宜痛哭失声。云宜暗中劝慰,要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韧内心,秉持希望。只因世事无常,变幻莫测,不到山穷水尽,切莫轻言放弃。纵是山穷水尽处,尙能坐看云起时。
遴选而出去南京的秀女有两百名,分乘十艘官船从赣水入长江去往南京。荀瞻濠派遣王府侍卫及百名兵丁随船守卫。
云宜和祁钰相送崔素莹严妆登船后向荀瞻濠请辞。荀瞻濠竭力挽留,云宜只说老父离家消息全无,心中实在挂念,一定要去寻觅云康的踪迹。荀瞻濠沉吟半晌说若是寻到云康,还请一起来王府做客。云宜假装应承,心里却道傻子才来。荀瞻濠赐了许多金银给云宜以作润资,云宜本不想收,但转念救崔素莹也许用得着,遂大方地收了,荀瞻濠颇为高兴。
荀娉婷得知祁钰要走万分不舍,一时却也没有再挽留的理由。
云宜和祁钰各自回房整理行囊。云宜进屋不见张晋,找了一圈,见他正躲在屏风后抹眼泪,一把拉出来道:“世兄,你这是从早上哭到现在吗?”
张晋吸着鼻子说:“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我说要随你去送素莹,和她再见上一面,你非不让。今日她这一去,还不知能否再见……我,我,我怎么能不难过……”
云宜虽然也替张晋难过,但看他那窝囊样,又恨不得一巴掌往他脑门上拍去,“你去送?到时候你们两个流泪眼对流泪眼,你当赣王是傻子啊!你,你要哭就待这儿继续哭吧,看看能不能把崔姐姐哭回来,我可是要走了。”
云宜快速地整理出一个小包裹,张晋呆呆地望着她道:“你去哪儿?”
“救人啊,还去哪儿?”云宜从荀瞻濠赏赐之物里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张晋手里,“喏,这个拿去买船。”
“买船,买船干什么?”张晋疑惑地望着云宜。
“那些送秀女乘官船走水路啊,不买船怎么去救人?你,要么现在去买船,要么就留在这儿继续哭吧。”云宜说。
张晋反应过来,擦了眼泪拔脚就往外跑,被云宜一把拉住了道:“祖宗,小姐还没走,你走什么?”
“救人如救火,赶紧才行啊。那些官船驶得快,若是到了南京就来不及了。”张晋跺着脚道。
云宜一掌拍上张晋的肩头“放心吧,十艘官船想快也快不了,走走停停,没有大半个月不行。只有我们追得勤快点,一定能赶上。你还是快点理了东西去洗把脸,好生装扮下随我一起出去。”
张晋猛点头,只一会儿工夫便也收拾妥当,随着云宜和祁钰离了赣王府。
三人出了洪都城,张晋寻一没人处换了衣装。祁钰见他娥眉淡扫,身着男装,不禁一笑道:“还是我去买船吧。”
关于买船还是租船、是否请船夫的问题,云宜曾和祁钰商量。两人决定事关机密,还是买条船自己划。好在他们从小在太湖里泡大,划船游水的本领俱是驾轻就熟。
虽说买船的银子不在话下,但买船这事还是有点烦心。买大了既招眼划着又吃力,买小了长江里的风浪也不是当耍的。黄昏时分,三人买好吃食灌满水囊,终于坐在了一条半旧不新大小适中的木船之上。。
半江瑟瑟半江红,落日的光芒照在水上。张晋拿着船桨脸红道:“祁兄,世妹,我从小就是旱鸭子不会水,这个,这个,我也不太会……”
云宜从他手里接过船桨,道:“那请问少爷,您除了画画还会什么?”
一旁祁钰探桨入水,“宜儿,张公子在苏州城里长大,你就不要打趣他了。”
“为了我的事还要如此劳累世妹和祁兄,我当真惭愧。”张晋嗫嚅,更是脸红。
云宜一笑摇头不再多话,和祁钰各自持桨一路划去。两人配合默契,顺风顺水,船行飞快。
赣王府送秀女的官船一早出发,距此已是相差了大半天的时间。三人救人心切,船行急速。张晋看着云宜和祁钰划桨的动作,渐渐也得了一点要领,有时也能帮忙划上一阵。如此轮流替换,几是夜以继日。第六日的晚上,终于追上了那秀女船。
云宜将小船停在岸边一丛芦苇荡中,探身看着停泊在江心的那一列官船。船上灯笼高挂,不时有守卫的兵士来回走动,云宜不由得倒抽了几口凉气。
停船也不靠岸,还真是严防死守,如临大敌。难不成还怕船上的美人被盗匪抢上山去做压寨夫人不成?
云宜探回身子,凝神琢磨该如何救人。小船近不了官船,要救人这一段距离便只能潜水。云宜知道崔素莹不会水,故而以她一人之力恐难行事,因此还得叫上祁钰。张晋也不会水,只能留他在芦苇荡里看船。
三人躲在芦苇荡里吃饭休息,只等夜深人静见机行事。
虽说云宜从小像个野孩子般在洞庭山上爬上窜下,往太湖里摸鱼捉虾,但连日划船也着实把她累个够呛。她吃完东西喝了点水,靠着船舷才合了会儿眼便迷糊过去。恰入梦乡之际,忽觉有人轻轻推她,只听祁钰在她耳边说道:“宜儿,快醒醒,再睡下去,太阳都要出来了。”
云宜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见祁钰已脱去长衫换好了潜水的衣裳,一旁张晋正捧着云宜的潜水服巴巴地看她。
云宜伸手拿过衣衫,张晋忙拽着祁钰转过身去,只等云宜装束停当。
云宜换好衣服,同祁钰轻轻下到水中,虽是初夏的天气,深夜的江水依是有些寒冷。云宜不觉打了一个哆嗦,祁钰关切道:“不急,慢慢来,先适应下水温。”
云宜心里却是着急。官船上的动静她一无所知,救人也没甚章法,她只知道崔素莹在最后一条官船上,其余便只能随机应变,走哪儿是哪儿。
祁钰见她一脸严肃,轻声问:“宜儿,你害怕吗?”
云宜抬头看了张晋一眼,撇嘴道:“最坏不过江里来水里去,救不了人咱就水遁,长江之中量他们也捉不住我们。”
张晋听闻尴尬着脸向云宜拱了拱手,云宜心下叹气,这浑水既然蹚了也只能蹚到底了。云宜忽又想起一事,抓着船舷游到一边,伸手探进放在船上的行囊一阵摸索。
“世妹,你找什么?”张晋问。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云宜边说边从行囊里摸出一物紧紧攥在手中,对着张晋道:“世兄,你好好在这里看着船,可别乱动。”
张晋咧嘴苦笑,想自己这旱鸭子能往哪儿动。
云宜潜入水下适应了一会儿,复又浮出水面。她抬头看月上中天,浮云飘散,倏忽间江上便起了水雾。
月黑风高夜,潜水救人时啊。云宜不知怎的在心里胡诌了一句歪诗,跟着祁钰双双没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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