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西沉,大河东去,任千百年岁月流逝,我泱泱九州都是东西河流贯穿,南北行船不便。自运河筑成后,水路纵横格局始定,南北水运得便日盛。然而,自运河开挖以来,便多有是非生发,世人褒贬不一,就其功过实不好一言明断。唐人有诗言道: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劳民伤财的诟语已被时间淹没,今唯见运河之上千船逐波,万槎拨浪,日夜不息不停,蔚为壮观!赖运河之益,两岸人烟多聚,繁衍生生更旺,村镇城郭错置,尽呈欣欣荣盛之象。
古中都汶上县境内有一汶西码头,便因势得利,南北水运客商多有在此易物暂歇补给所需,周近乡民多有在这码头上劳役买卖。日趋一日,此地越发繁华热闹起来了。
这一日,天将傍晚,装卸伙计们刚刚卸完一船货物,正列队依次领算工钱。一个十四五岁的泥头少年慌慌张张冲了过来,冷不丁一头撞到一个壮汉身上。这少年哎哟一声,连连退步,却已把那壮汉刚领到的十几个铜钱顶翻在地,铜钱叮叮当当四散滚出好远。
那壮汉一惊,立时大怒,骂一声娘,挥起熊掌般的大手便拍到少年脸上,声音那叫一个脆响。
少年木桩般栽倒在地,抬起头来已是半面充血青青五个指印,他眼中含泪,怒目相对。
壮汉轻蔑地冷笑一声,喝道:“兔崽子,瞪什么眼”抬脚又向少年踹了过去。脚未落实,却被突然冲上来的一个中年汉子用脚勾住。壮汉一怔,用力下踩,竟然纹丝不动,便大喝道:“林方,你少管闲事,出什么风头?”
林方微微一笑,说道:“小孩子无意冒犯,兄弟何必动气呢?他哪能禁得住你的重脚?算了吧!”
壮汉问道:“他是你儿子?”
林方摇头说道:“不是。”
壮汉又说道:“那你还管?这小子太惹人嫌,我教训教训他。”他收脚绕开林方,蹲身横腿向这少年扫踢出去。这一脚迅捷凶猛力道甚重,少年若被踢中必受重伤。
林方见他又下重手,心中一惊,忙侧身斜卧抬足向他膝窝曲泉穴踢去。那壮汉扫踢的方向立时转而向上,呼一下从少年身上扫过。他踢空之下却收势不住,熊壮的身躯飞跌了出去,摔在一堆米包上,滚落在地,四仰八叉,弄的灰头土脸。
壮汉翻身爬起来猛打喷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尘泥,面目变得污浊。他啐地一口污痰,大声喝道:“林方你又打我,我跟你拼了。”挥起拳头便向林方打来。
林方跳身避开,说道:“王兴住手,有话好说。”
王兴不肯听言,追上来又打。拳出如风,却没粘上林方的半边衣襟,更是气恼,“哇哇”地咆哮大叫。
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喊道:“大伯别打了,出事了!”
林方本无心打斗,曲腿锁住王兴一只大脚,抬臂架住他的一对铁拳,说道:“再不住手,你可要出事了。”
王兴虎背熊腰有几百斤蛮力,平日在码头上事事占上风,霸道的惯了,本就与林方不睦,此番没占到便宜却出了丑,哪肯善罢?喝道:“他说住手便住手吗?他娘的!会出什么事?”他抽拳变掌向林方胸口击落。
林方纵身一跃退后丈余,摆手说道:“我不打了,住手吧!再不住手我可要还手了。”
王兴牛眼一瞪,说道:“你说住手便住手吗?你还手又能怎样爷爷不怕你。”他向前跑出两步,纵身上前,举掌又打。
林方心知若不将他制住,他必纠缠不休,便也不再躲闪。拆了几招,忽然拧腰侧肩,急伸右手扣住王兴右腕太渊穴,左手自胸前穿插而过拿他左臂曲泽穴。
王兴登时双臂酸麻使不出力道,欲抬脚踢踹,却被林方抢到了先机,缠住了他的脚腕。他气得黑脸充血,如同青紫的猪肝,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喘气。
林方问道:“认不认输?还打不打?”
王兴只是大口喘气不答话。
那少年又喊道:“大伯放手吧!天鸿哥出事了。”
王兴见林方一分神,便要用力挣脱,扯了个来回,却也没挣脱出去。
林方说道:“我放手,你别再打了。”刚一放手,王兴便一头顶撞了过来,他急忙侧身闪避。
王兴气急之下用力不小,可以说是奋不顾身,撞空之下收身不住,势若奔牛般直直撞向那堆米包,又将有闹个灰头土脸之象。
林方不想让他太过出丑难堪,忙抢上前去抓住他的腰带扯住。王兴转过身来又羞又怒,举拳又欲动手。
林方说道:“你打不过我的,去学好了本领再来跟我打吧!”
王兴此时双臂依然还酸麻无力,哪里真敢再动手?恨恨说道:“你有种,你等着。”他用力甩甩手臂,蹲下身去捡地上的铜钱。
林方问那少年:“青尘怎么回事?天鸿出了什么事?”
那叫作青尘的少年也姓林,是林方族中的侄子,与他的几个子女很是亲近,日日一块玩耍。他捂着红肿的脸急切说道:“天鸿哥沉河,只怕要淹死了。”
林方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道怎么着了?你们哪天不下几次河啦?在水里比鱼游的还快,会出什么事?别在这儿闹了,一边玩去。”
林青尘急的脖颈通红,跺着脚说道:“他一个人游水当然可以,三个人在水里乱抓乱扯他便不能了。多亏一个道爷给救了上来,还不知死活呢!你快去看看吧!”说完,转身跑了。
林方见林青尘气急败坏的样子,虽听的不尽不详倒也有了几分相信,便追跟了过去。
王兴幸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地说道:“让你多管闲事,活该把你儿子淹死。”
出了码头,远远便看到河边围着一大群人。待到近前拨开众人,只见林天鸿水湿淋淋的正在弯着腰吐水,手臂肩背的衣服上有几处扯裂,露出红红的抓痕血印。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两个十几岁的女孩,都已昏死过去,一个灰袍道人运指如飞正在施救。
林方见儿子无险,心神稍安,抚着他的头问道:“怎么回事?”
“爹……”林天鸿刚欲抬头说话又弯下身去,哇一声喷出了一口污水。
林方轻拍他后背,摘去他头上的绿萍草叶,听人群中知事者描述,且听且断。
原来,这两个商船上的女孩在河边折柳枝芦苇,一不小心失足双双落水,林天鸿听到呼喊便跑过来跳入水中救人。却不料这两个女孩慌乱之中只知求生,不辩道理情形,抓扯住林鸿的手臂头发便往下按,以求自己的头脸露出水面。林天鸿虽惯熟水性,毕竟年少力弱不得法,怎抵挡的住两个女孩奋力挣扎四只手的扭按?更何况生死危机关头,这四只小手似乎力大无穷。林天鸿救人未成,自己反被灌了一肚子水。
三人挣扎中已到了水深急流处,周围有人发现后,见三人抓扯成团,谁也不敢再下水去救。眼看着三人昏死将不免于沉尸河底了,一个道人闻讯赶来,飞脚将搭岸的几块渡板踢入水中,纵身一跃便是几丈高远,在木板上点足又在跃起,两个起落便到了近旁。分手抓住三人衣裳,屏气一蹿而起,在空中几个跨步跃上岸来。
众人纷纷翘指称赞这道人勇武。
细细打量,只见这道人面如刀削,柔须微垂,双目精光炯炯,有四五十岁年纪,腰束尘拂,背负宝剑,衣袂飘飘,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之象。又见他衣袍上水湿如墨斑斑点点,白袜青鞋却未湿分毫,显然是轻功绝妙武功不凡。
林方对这道人的敬佩不禁油然而生,拱手上前,施礼说道:“犬子不自量力,有劳道长相救,在下林方感激不尽。”
这道人说道:“贫道只是举手之劳,何必言谢?倒是令公子小小年纪舍命救危的勇气着实令人敬佩。”说完,他望向林天鸿,点头含笑,满眼赞赏之色。
林天鸿报以一笑。
此时,那两个女孩已醒转过来,埋头在家人怀中呜呜哭泣,妇人丫环安慰不止。
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大声喊道:“我的女儿啊!”张臂扑了过去。他怜惜地哄慰女儿,又对搂抱着女儿落泪的妻子说道:“小心月儿着凉,快带她到船上换衣梳头再来拜谢恩公。”
他妻子闻言,止住抽泣,说道:“正该如此,我倒是害怕的糊涂了。”两侧的妇人丫环忙上前搀扶着起身。
这两个女孩怯怯走出几步又转头回望,一个如梨花带雨不胜春寒,一个似芦絮沾水轻柔绵软,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直欲上前搀扶一把温言劝慰两句。林天鸿忘了先时差点因其送命,见其目光投来,忙回以微微一笑。
女孩父亲走上前来,感激若涕,说道:“道长相救乃再生之恩,若非如此,我父女定不能相见了。请受小人一拜。”他一揖到膝,众随从之人都作揖说谢。
那道人说道:“不必如此!上天有好生之德,救危扶困原是贫道当为之事。刚才若非这位小英雄延时,贫道也未必能救得出令千金,倒应该谢他才是。”他侧身望一眼林天鸿。
女孩父亲连声说是,“谢小英雄相救,谢小英雄相救。”神色甚为恭敬。
“不用谢,不用谢!”林天鸿连连摆手说道:“我哪有什么功劳?”
那母女众人回到船上,立时差人端了两盘金光灿灿的元宝来答谢,众围观之人见足有百两之多,都禁不住瞠目结舌惊叹出声。
这道人见状,不待那女孩父亲开言,便说道:“贫道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他向林方微微点头,飞身而起,在众人头顶掠过,瞬间已在几丈开外。
林方见这道人说走就走,憾不得亲近,运力高声喊道:“道长可否留下高姓大名?”
“哦!”那道人惊讶出声,说道:“这位兄弟好深厚的内力!贫道泰山张若虚。”声音真真切切如在耳边,人却已无踪影,只见柳枝摇摆拂动。
林方惊喜说道:“泰山四真人名扬天下,不想今日有幸得见其一!”他回头看到林天鸿和林青尘望着张若虚消失的地方呆呆出神,拍掌说道:“走远了,别看了。走吧!陪我领了工钱犒劳犒劳你们。”
那女孩父亲忙说道:“好汉慢走!小英雄慢走!请收下这些金两,略表在下感谢之万一。”
林天鸿停步转过身来,模仿着张若虚的口气说道:“我们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金子就不要了,就此别过!嘿嘿!呵呵!”他竟大笑了起来,林方和林青尘也忍俊不禁。三人大笑而去。
众人都感到诧异,那管家喃喃说道:“竟有这等怪人?送金子也不要。”他啧啧称奇摇头不解。女孩父亲慨叹点头,说道:“这才是真好汉!”
林方领取了工钱,买了烧鸡卤肉,又让酒铺子老板记账舍了一坛上等汶泉佳酿。三人兴冲冲向村子走去。
林青尘说道:“天鸿,你为了救那两个女孩,差点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就是收他些金子也是应当的。”
林天鸿说道:“哎!这是什么话?是那泰山张道长救的人,都不曾收,我若收了,于心何安?岂不叫人耻笑?”因见林青尘面有窘色,便又用手比划着笑道:“这许多这么大个的金锭子,我们哪曾见过?收了也不知怎么花不是吗?拿着岂不是要整日提心吊胆的?”
林青尘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面露愁容,点头说道:“是啊!那么多,怎么个花法?可不是要提心吊胆?”
林方闻言,连声大笑,说道:“咱们摸惯了铜钱碎银,别去招惹那黄澄澄的玩意,会咬人的。快走,回家喝酒吃肉睡大觉。”三人开怀大笑。
夕阳西下,一抹余辉染红了半天的云霞,鸡犬归家,鸦雀还巢,万家炊烟袅袅升腾而起,古朴的村子显得庄严而神秘。
还未进家门,林青尘便高声喊道:“霁遥、天远,快过来接着,大伯买了好酒好菜,今晚我可要在你们家蹭饭啦!”
林霁遥噔噔跑出门来,说道:“好你个青尘!一大早把哥哥拽出去,整整一天不着家,把教我们的字都忘了,还没和你算账,你倒要来我家蹭饭,看我不拿火棍打你?”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接过哥哥手中的烧鸡和卤肉,一阵风似的进门去了。
林天远则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去接林青尘手中的酒坛,说道:“姐姐念叨一天了,你定脱不了啦!别把酒洒了,给我吧!”
林青尘笑着进了院子,说道:“若是你们知道了今天的巧事,非但不会怪我,定然还要谢我的。”
林霁遥提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烧火棍叉腰站在门口,说道:“又在撒谎,脸都红了。想逃打,便拿巧事开脱。”
林青尘一怔,没被打的另半边脸也红了,不由自主地向林方看去。林方并未在意,径直走进院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自己被打的,故掩窘色笑道:“没骗你们,真有巧事。”
林霁遥说道:“什么巧事?快说,若不好,看我不抽你两棍。”
林天远笑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没看到哥哥湿漉漉的衣服都破了?”
林天鸿笑而不语。
林青尘说道:“今天幸好我把天鸿拽出去,可大露脸了一回,连泰山派的张真人都称赞他是小英雄,人家端来这么大两盘子金元宝答谢,天鸿愣是一只没要。”
“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林霁遥.林天远忙上前追问。
于是,林青尘又兴奋起来,把事情极尽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他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地将双女遇险、林天鸿英勇救人、三人同陷险境、泰山张若虚如何勇武、林天鸿又如何潇洒拒谢?添油加醋地讲的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连林天鸿都瞪着双眼不禁为林青尘的口才所折服,甚至怀疑他所说的事不是自己所经历的。
林青尘描述的事情经过让林天远感到震撼,他“哇、哇、哇!”地连声惊叹。
听他说完,林霁遥杏眼圆睁,一声娇喝:“好你个青尘!差点把哥哥的命搭上,还说是巧事?若是哥哥真有了什么事,我不把你按到河里喂王八。”说完,她把烧火棍向墙角一撂,跳到林天鸿面前,嘻嘻一笑,说道:“你行啊!英雄救美啊!哎!那女孩长得好看吗?接了来给哥哥做小媳妇怎么样?”
林天鸿一愣,好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妥是不妥。
林天远接口说道:“我看行,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可是婉君姐怎么办?你不是常说等长大了要哥哥把婉君娶来做媳妇吗?不如这样,让青尘把那女孩娶了做媳妇吧!这样大家也一样可以一块玩了。”
林天鸿又一愣。这个提议根本不用考虑,绝对不妥。
但,林青尘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这个注意很完美,并给予了更完美的提点,他开心地笑道:“还有一个呢!不如,天远你娶回来做媳妇?哈哈!”他竟把这没形没影的事想象成真的了,大声地笑了起来。
林天远羞红了稚气未脱的脸,摆手说道:“不成!不成!我还小呢!”
明知是玩闹之言,林天鸿心中却有了些莫名的恼火,喝道:“胡说八道,越说越不成话了。看我不打你们?”
“噢!噢!”林霁遥拍着手喊道:“哥哥生气了!哥哥是舍不得了吧?”
“嗨!臭丫头!”林天鸿跳起来追着要打林霁遥。林青尘和林天远都跟着起哄。四人追逐打闹笑嚷声不断传出院去。
林方夫妇看着几个孩子玩闹,笑而不语。
“哎哟!什么事儿这样高兴?”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柔婉的声音“天都黑了还这样玩闹。”一个纤弱的身影走进院来。
来人是西临不远的邻家女孩郑婉君,与林天鸿兄妹自小玩熟,因听到笑闹声,所以赶来瞧看。
林霁遥跳上前一把抓住郑婉君的手臂便拉,说道:“婉君你来的正好,快来和我们一起玩。哎!我看你能抓的到我?”她一边抓着郑婉君的手转圈,一边不停地对来抓的林青尘做鬼脸。
郑婉君被她拽着旋了两个圈儿才挣脱手臂,吓得连连退缩,说道:“我不和你们胡闹,没轻没重的,又弄的满身是汗。”
林母上前握住郑婉君的小手,笑道:“婉君这边来坐,不和他们闹,没点女儿家样子。”说着,拿起一个小凳子放在自己身边。
林霁遥扑到母亲怀里打着忸怩撒娇,说道:“娘不疼遥儿了!娘见了婉霁便不疼遥儿了吗?我不要!我不要!”
林母一手拍着林霁遥,一手拍着郑婉君,笑得眼睛要流泪,说道:“疼!你们俩都疼!好啦!别闹了,快帮娘端饭去。”
林霁遥向郑婉君吐吐舌头,笑道:“今晚有好吃的,你等着。”她蹦跳着跑进厨房去端饭菜。
她像一只欢快的蝴蝶来去如飞,自制小菜和父亲买来的酒肉很快摆到院中的方桌上。
林方说道:“你们几个别闹了,洗手吃饭。”
几个人去洗手,又泼水闹了一阵才围桌坐下。林霁遥拉郑婉君一同来吃,郑婉君说已经吃过了,坐在一旁剥瓜子儿悄咽。
林霁遥见哥哥、弟弟和林青尘都端着碗与父亲一起饮酒,小嘴儿一噘不乐意了,说道:“我也要一碗。今儿高兴,就破例一回吧!爹爹?”
林方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林天远察言观色,嘿嘿一笑,捧起坛子给她倒了小半碗,又给母亲倒了半碗端起送到了嘴边。
林母笑着接过,说道:“哦!这酒好烈!霁遥不可多吃。”
林霁遥笑道:“知道。若不是有哥哥‘英雄救美’的巧事儿下酒,我才不喝这辣糊糊的东西呢!”她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被呛出了两滴眼泪。然后,又把那件事儿向郑婉君说了一遍。
她虽然没林青尘如簧的好口舌,但有林青尘的前言作铺垫,她照本宣科虽有遗漏,却还是将郑婉君听的又惊又怕,手捂着胸口连说:“好险!好险!幸好没事。”满脸关切地望着林天鸿,说道:“以后万不可逞勇冲动。”
林霁遥俏皮地笑道:“婉君,又不是你落水,干嘛如此紧张?即便是你落水也无妨,你可是会水的,也不用哥哥去救。担心成这样,是怕哥哥出了事不能娶你了吧?”
郑婉君耳腮一热,说道:“我哪里是担心他啦?我是担心那两个女孩出事嘛!”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天鸿一眼,她羞羞地低下头去了。
林母抬手轻轻弹了林霁遥一记脑门,说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口没遮拦,你哥好好的,怎么会出事”
郑婉君说道:“就是嘛!”
林方夫妇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月光皎皎,凉风习习。林方三碗酒下肚,意犹未尽,令林天远又再倒满,对兄妹几人说道:“平日叫你们扎马拿桩练气练力,总是不用功,若是练扎实了今日天鸿怎会被水呛住?”
林天鸿说道:“爹说的是。我以前总觉扎马拿桩行气运力不如挥拳弄棒的痛快,今日才知道错了,以后定会好好练习。”
林霁遥说道:“以后好好练习就是了。只是爹爹上次教的那套六合拳我还有几处不明白。鹤形和兔形我还使不准确,有两处方位的转换也老是觉得别扭。爹爹可不可以再教几遍?”
林方抬手一指,佯怒说道:“刚说练气练力,你又扯到拳脚上了。”站起身来长舒臂膀,又说道:“也罢!我再打一遍,看仔细了,别学的不伦不类不成章法。”他走出几步离开桌子,说道:“拳法着重一打,二拿,三摔,无论哪招哪式都要矫健敏捷,机智灵活,不可拘泥不知变通,不可一味用蛮力。”说着,起手亮式,施展开来。他身形连变,拳风劲舞,掌影翻飞,凝重处如龙蟠虎踞,矫健时如猴奔兔跳,飘逸时若猛禽翅展,脚踏八卦方位,身转四象之门,看似竖劈上下,忽又横扫左右。真是将东西南北上下六方防守的滴水不漏,攻则是出其不意,无所不至。
众人看得是眼花缭乱,不敢再像先时般嬉笑喝彩,都凝神定目极力默记。郑婉君于拳脚功夫不感兴趣,虽觉的精彩忍不住去看,但她那一双多情的美目却是看林天鸿更多一些。众人各自用心,谁也没有注意别人的举动。但林母洞若观火,似乎已将郑婉君的心思看破,脸上现出了无限的喜悦。
待林方武毕收身,兄妹几人欢呼喝彩,都起身模仿演练。
林青尘整日和三兄妹玩耍嬉闹,看的多了自也会些拳脚,只是不如三兄妹使得有板有眼儿。他连续三次被林霁遥打翻在地,羞恼的摆手说道:“今日真是犯了邪了,一整日的撞神被摔。”
郑婉君笑道:“才刚一会子的事,何来一整日撞神?”
林青尘一怔,方觉说漏了嘴,忙纠正说道:“就是刚才,今晚而已!今晚而已!”他去找林天远对打,欺他年小。却不料,刚上去便又被摔了个四仰八叉。林母和郑婉君被逗的呵呵直乐。
林方说道:“青尘,稳住下盘,脚下要有根。”
其间,郑母来催了两次要女儿回家,郑婉君都未起身,只说再玩一会。林母跟她开玩笑说:“嫂子别惦记了,这儿不也是婉君的家嘛!”
月已近中天,林方便要大家散了休息,又吩咐林霁遥送郑婉君回家。
林霁遥推说:“硌脚了,疼着呢!”向郑婉君做个鬼脸跑回房去了。
“我要去茅房!”林天远也走开了。
“这两个懒虫!”林天鸿说道:“还是我去吧!青尘,我送你们一块回去。”
林青尘说道:“拉倒吧!这两步路,我要你送?你去送婉君吧!我喝口水就走。小心点婉君,会有鬼的。啊······噢······”他张牙舞爪故做鬼样。
郑婉君又羞又笑,说道:“青尘净胡说,哪有什么鬼?月色挺好的,我不怕,不用送了。”
林天鸿说道:“刚出了一身汗,散散正好,走吧!我送你。”二人并肩走出院门。
晚上送郑婉君回家这种事,林天鸿兄妹做过无数次了,有时候是林霁遥来送,有时候是他来送,有时候是大家一起送,无论人多人少,这一路行来都是有说有笑嬉闹不停。但今晚有些莫名其妙,二人默默行路都不说话,而且都像是心中揣揣怀有心事。今晚,这段路便有些漫长有些神秘了。
终于到了郑家门外,郑婉君幽幽叹了一息,说道:“我到家了,你回吧!”
“嗯!”林天鸿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天鸿哥······”郑婉君喊住了林天鸿。
“噢!”林天鸿转过身来。
郑婉君说道:“以后做什么事儿要掂量掂量,像今天就应该量力而为,要是有个什么,可如何是好?”
林天鸿呵呵一笑,点头说道:“知道了,家去吧!”他似乎找到了往日的轻松自然,双手揪着两只耳朵扮了个怪相,把郑婉君逗乐了,才蹦跳着回去了。
郑母正好开门出来,郑婉君一闪身进门去了。她望着林天鸿远去的背影,目光闪烁,脸上喜忧不定,叹气一声,转身进院掩门。
次日,已日上三竿,林天鸿和林天远还在呼呼大睡。砰的一声响,房门突然被撞开,林霁遥跳进来,嚷道:“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快起来帮我捉住那只蝴蝶,好大的一只!”
林天远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说道:“姐姐就是毛躁,吓了我一跳,捉什么蝴蝶?扰了我的好梦。”紧接着他哎哟连声,用力抬起林天鸿搭在他身上的一只脚,捂着鼻子说道:“好臭!好臭!臭鱼烂虾味。哥!快起来捉蝴蝶啦!”
林天鸿昨晚多喝了碗酒,此时睡得格外香甜,吱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林霁遥和林天远又是呵气又是挠痒,好一阵捉弄,林天鸿才懒懒起床。
三人来到院中,只见风吹叶动,暖日熏熏,燕子、麻雀有许多,哪有一只蝴蝶的影子?又院前屋后的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林霁遥跺着脚说道:“都怪你们,如此漂亮的蝴蝶很难见得的,本想捉了送给婉君做花样子,可惜没有了。都是你们两个耽误了。”
林天远双手一张,说道:“怪不得我,都是哥哥赖床不起。”
林天鸿不屑说道:“不就一只蝴蝶嘛?没了做别的样子就是了。”他转身就要进院子,忽然飞来一双花喜鹊在枝头上叽喳喳叫个不停。便又回过头来说道:“我看喜鹊就挺好的,这么看着绣上不是更生动鲜活嘛!不和你们闹了,有饭吗?吃完练功。”
林霁遥跑过去拦住,说道:“等等!不给我捉来蝴蝶不许吃饭,我做的饭我说了算。”
“嗨!”林天鸿笑道:“威胁我是不是?不吃就不吃。”
林霁遥说道:“娘下地了,中午还是我做,也不许吃。”
“我去找青尘吃。”林天鸿转身便向外走。
林霁遥又跳到前面拦住,嘿嘿笑道:“还生气了?哥哥!好哥哥!你就帮我去捉只蝴蝶吧!前两天我就答应过婉君要送她蝴蝶的,你就去吧!午饭给你加俩鸡蛋好不好?”
林天鸿笑道:“这还差不多。捉十只也容易。”他回厢房拿了一个苇莛编成的小笼子出门去了。
林霁遥喊道:“要那种大大的花蝴蝶。”
林天远说道:“姐,我也要鸡蛋。”
林霁遥说道:“什么时候落过你?快去厨房帮我择菜。”
林天鸿出了村子在田野里寻了一阵,没有看到一只大而出彩的蝴蝶,便又向运河边寻去。绿草茵茵中各色小花杂陈,有三三两两的蝴蝶翩翩起舞,却依然只是些普通品种,也无一只大而出彩的。“只好以此交差了!”他心中想着,蹑手蹑脚向一只并翅栖身的粉蝶抓捏过去,果真一捏即中。将这粉蝶放入笼中,依此法而为,一会儿功夫竟捉了五六只。
忽然,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干什么找什么东西吗?”
林天鸿转身看去,只见碧草繁花中站着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是绿裙红衫珠环翠绕,一个是黄衫粉裙金镶玉嵌,襟袖飞飘像一双艳丽的彩蝶,浅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眼前一亮心中一惊,认出正是昨日落水的那两个女孩。
昨日那女孩父亲回船讲起张若虚和林天鸿拒收谢金之事,很是发了一番感慨,女孩听了连连称奇,颇感意想不到。想平日里所见之人,无一不是贪喜金银,仗义慷慨的也只是在书中听说过,只道是夸想杜撰,不想今日自己竟遇上了一桩。想那道爷得道高人行事自不同于俗人,可那少年是农家子弟,比自己大不过一两岁年纪,能有如此行止实在令人敬佩。
二人死里逃生,受了如此一场惊吓,不敢轻易再下船来,只在船头看会子书、吹一阵笛、抚几下琴来打发时间。远远看到岸上有个人依稀是昨日那少年模样,便一起下船来招呼。
今日她二人装束一新,与昨日的柔弱娇美相比更增恬静艳丽。林天鸿又见她们与自己妹妹一般年龄,不由得心生亲切之感,想起昨晚玩笑的话语,耳面一红,竟不敢与她们目光对视。提起小笼子说道:“我捉几只蝴蝶给妹妹玩,你们好了吗?没被水浸坏身子吧?”
女孩说道:“我们没事,谢谢你昨日救我们。”她神色一顿,又说道:“你妹妹可真好!有哥哥疼爱,还捉蝴蝶给她玩。唉!我们却没人玩,无聊郁闷的很。”
林天鸿问道:“你没有哥哥妹妹陪你玩吗?”
女孩轻叹一声,说道:“没有,就只我一个,爹爹和娘只会管着我看书、习字、做针线。幸好有灵儿陪着我,听我弹琴、吹曲、说话儿,否则不把人闷死才怪?”
林天鸿说道:“我也是最怕闷在家里的,好在我爹娘从不强迫我做什么。”他又对旁边的女孩说道:“噢!原来你叫灵儿!看眼神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伶俐的,这名字果然贴切。”
那灵儿双腮立时泛起红晕,说道:“公子真会说笑!老爷、太太只希望我服侍小姐机灵些,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儿,我哪里又聪明伶俐了?反正叫什么也无所谓,我从小无父无母能被老爷买来给口饭吃已心满意足了。倒是小姐脾气好,又看着一同长大的情分不骂我笨,还像疼自己一样疼惜我,我也算是幸运的啦!”
“可不得了了!”林天鸿笑道:“就这张嘴儿便如此巧嘴灵舌的,可不是聪明伶俐嘛!妹妹尚且如此,这姐姐岂不是要更厉害了?”
那女孩说道:“我们都还没说几句话,你便编派人,若是不待见,我们这就回去就是了。”说完,拉起灵儿的手便欲转身。
“哎!别回······”林天鸿忙笑道:“我说着玩的,原是想哄你们开心,别生气嘛!”
那女孩噗嗤一笑,又回过身来说道:“谁又生气啦?一样是逗你玩的。”
林天鸿叹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们穷孩子才会不开心,你们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会有烦恼事,原来也是有的。”
那女孩怔了片刻,问道:“你不开心吗?你有什么烦恼事吗?”
林天鸿思忖了片刻,摇头说道:“那倒也没有。”
女孩说道:“那就是了!你自由自在没人约束于你,又有人和你玩,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啦!”
林天鸿轻轻点头,喃喃说道:“这倒也是!”
女孩忽然说道:“你捉的蝴蝶可真漂亮!送给我好吗?”她看到林天鸿有些犹豫,便从灵儿手中拿过来一只乌黑发亮的笛子,又说道:“若不然我用这笛子和你换好吗?”
林天鸿说道:“不是我舍不得,只是······只是我那妹妹会不依······唉!给了你吧!不妨事。”他把小笼子递上前去。
女孩接过笼子很是欢喜,说道:“说了这半天话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如月,你呢?”
林天鸿说道:“林天鸿!就住前面不远的村子。哎?你······”忽然见她打开笼子把蝴蝶放飞了,他大是不解,问道:“你这是为何?要了去却又放飞。”
沈如月说道:“如果不放出来,它们活不过两三天的。我娘说爹爹常在外跑生意,有时是有凶险的,因此每日早晚佛前上香祈祷平安,看到蜂啊、蝶啊、虫啊、蚁啊、什么的,总是绕过也不触弄它们,这叫行善积德,佛祖会保佑的。就像昨日我们总算没伤了性命,便可见是灵验的了。我也果真是没有伤害过这些小生灵的,它们也不怕我。我们家园子里的蝶儿、鸟儿也总和我亲近,时常落到我的手上、肩上,它们是有灵性的。”
她俏笑盈盈地说着话,一边挥动着粉白纤嫩的小手招引蝴蝶,衣襟飘飘,秀发飞扬,宛若仙子,有说不出的美妙。果然有三三两两的蝴蝶绕着她飞舞,偶尔还会落在她的发髻之上。
林天鸿看的有些痴了,喃喃说道:“我娘也时常念佛的,只是没注意这些。你的心肠真好!佛祖肯定会保佑你的。”
沈如月说道:“人不都应该这样嘛?”她忽然俏皮说道:“你娘没注意这些,心肠便不好了吗?”
林天鸿忙说道:“我娘的心肠也是很好的,只不过我们庄户人家没你们那么多讲究。”
沈如月见他着急的样子很觉有趣,便又笑道:“那你妹妹要你捉蝴蝶玩耍,心肠便是不好的了?”
林天鸿忙摆手说道:“不是的,我妹妹的心肠也是挺好的,她也是很喜欢蝴蝶很爱惜它们的。”
沈如月看他脸色红红急于辩解,更觉有趣,立时童心大盛,又笑道:“那你说是我好还是你妹妹好?”
林天鸿一怔,果真被难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挠着头说道:“都好!”
“哼!言不由衷。”沈如月佯装嗔怒说道:“怎么就都好呢?你是怕我恼了,故意哄我的吧?心里定然是在说你妹妹好,也一定在怪我顽皮把蝴蝶放走了。”
林天鸿更是着急,连忙说道:“没有的事,若说顽皮,我妹妹可胜你十倍不止呢。只是她果敢爽快,你温和柔美,所以我说你们都好。不过若说温和,我那郑家妹妹倒和你有得一比。”
沈如月听到他说自己温和柔美,粉白的面颈登时一红。
灵儿突然说道:“公子不怕唐突吗?才认识多大会子,便说我们小姐温和柔美。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怎么又搬出了个郑家妹妹?”
林天鸿说道:“这有什么?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打小一块玩都是哥哥妹妹的叫。就是我们也算同死同生一回,我又比你们年长,你们叫我一声哥哥也没有不妥啊!”
沈如月听了羞得低下头去,心想爹娘总是教导自己谨言慎行不可有违女教,今日听林天鸿这一番话语自是有悖,但却又说不出有悖于何处,反而让心底淋漓畅快。她低低说道:“你果真愿意做我们的哥哥?”
“那当然!”林天鸿说道:“我心里早拿你们当妹妹待了。”
沈如月又喜又羞,说道:“大哥哥好!”
林天鸿笑着答应了。
灵儿说道:“我是丫头,不敢叫的,还是叫公子的好。”
林天鸿摆手说道:“你如何称呼你家小姐我管不着,我待你们总是一样的。”
沈如月说道:“灵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平日里就我们两个,我何尝不是拿你当妹妹待?今日有幸遇到了个大哥哥,你若如此,岂不是故意与我生分了?还不快见过大哥哥?”
灵儿激喜交集几欲落泪,说道:“灵儿见过大哥哥,大哥哥好!”
林天鸿笑道:“这就对了,两位妹妹好!”
三人皆畅怀而笑。
灵儿笑着忽然哽咽了两下,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孤苦伶仃无亲无故,只有小姐待我如姐妹般疼惜,今日竟又从天上掉下来个大哥哥。我真是好开心。”
林天鸿说道:“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我们因落水而得缘,因这大运河而得缘,我们不谢天地,倒要谢这滔滔大运河才是。”
三人又大笑起来。
林天鸿说道:“昨日我也不白呛一肚子水,昏死过一回,究竟赚回两个好妹妹!”
沈如月和灵儿满面深含歉意,说道:“我们不是故意扯你呛水的,实是慌乱之中迷糊了心智,差点害大哥哥丢了性命,真是该死!”
林天鸿哈哈大笑,说道:“快别这么说,我命大的很!比这再危险的事也经过一两回,呛几口水怎能就丢了性命?不过两位妹妹倒真有把子力气,我竟是招架不住。”
沈如月和灵儿又羞又窘,说道:“我们诚心知错,懊悔的不得了,你这样责怪取笑,当真是要把人羞愧死才算!”
“非也!非也!”林天鸿笑道:“我不过是说句玩话而已,哪有责怪取笑之意?我又如何舍得责怪取笑两位好妹妹?”
她二人听林天鸿言语有些轻佻,却又诚恳无比,心中又喜又羞。沈如月的神色忽然又黯然下来,叹气说道:“舍得也罢!舍不得也罢!我们总归是要去的,比不得亲妹妹和你那郑家妹妹。”
林天鸿一怔,笑道:“如月妹妹这是什么话?怎么舍得又舍不得的呢?”
沈如月淡淡一笑并不答话,望着运河上帆来船往的水面若有所思。
灵儿说道:“我们随太太南下给外祖老太太拜寿,是不能在此久留的。老爷已经分派完货物,等收取了账目便要走了,说不得今日便要动身。若无机会,再相见可不容易了。”
林天鸿心知她们富户人家的女孩受礼教约束甚严,远不如自己兄妹自由自在,经昨日一事,只怕她们以后连家门也不得出了。他心中感叹,不禁有些莫名的失落,宽言劝慰说道:“两位妹妹不必伤感,虽说不易,却未必不能。只要我们心中记挂着,总还是能见到的。”
闻言,沈如月神色渐舒,拿起笛子在面前晃了一晃,说道:“又何必说这些不开心的呢?今日如此高兴,我来吹首曲子给大哥哥听。”她横笛欲吹,却又轻轻一笑说道:“灵儿去船上拿曲谱来送给大哥哥。”
灵儿笑道:“请大哥哥到船上坐不就得了?”
沈如月说道:“有爹爹和娘约束,我们恐难随便,大哥哥也必拘谨,还是不去的好。”
灵儿点头说道:“正是。”转身去了。
沈如月玉手横陈,乌笛轻磕丹唇,气息微送,笛声响起。
林天鸿虽不大尽懂音律,但也感觉到这婉转悠扬之中隐有淡淡的幽怨。
笛声且住,沈如月轻声吟唱:“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这是沈如月平日常读的欧阳修所作的一首词——《蝶恋花》,此时吟来却大不同于往日心境。她今日得遇同龄玩伴,相处惬意,言谈甚欢,但因即将分离或成永别,所以一时竟生出许多愁肠来,虽不可名状,却也是朦胧中性情所至。她唱完词句又抄笛吹曲,似不能自持。
林天鸿听完她吟唱的词句也越发觉得曲音意境深远了,深深感到其中的惆怅、苦闷、寂寞、哀怨,痴醉熏然不由得呆在当地。
不多时,灵儿拿了曲谱回来,见状,说道:“大哥哥倒有禀赋,竟能懂得小姐笛音!可惜只能到此了,老爷催促了,说是怕耽误了行程,马上就要开船了。”
沈如月淡淡一笑,说道:“没什么可惜的,早些晚些终是要别的。”她接曲谱在手,并笛子一块交到林天鸿手中,又说道:“闺中无事,我整理了些曲目,都是任意而为,随性子作就,大哥哥未必会喜欢,就权当留个念想吧!”
林天鸿见这笛子通体黝黑发亮甚是沉重,绝非竹木材质,也不像是凡铁铸就,一端系着鲜红夺目的坠子。心知这笛子必是极为贵重,便收了曲谱再怀,将笛子归还。说道:“曲谱是你整理的,我便好生收着,但这笛子看着就不是普通的东西,我一个穷小子,拿了未免糟蹋了好东西,还是你留着吧!”
灵儿说道:“大哥哥倒也识货一眼就看出这笛子不寻常,这是玄铁乌金合铸而成,是我们老爷收拢的古物,说是比黄金贵重十倍还不止,是可以辟邪镇灾的。老爷疼爱小姐,所以就给了小姐玩耍。我们小姐却嫌丑陋,倒是亲手打了坠子系上的。”
林天鸿说道:“那我更不能收了,妹妹快拿回去吧!”
沈如月说道:“别听灵儿乱说,这哪是什么好东西了?太过沉重,我使不惯,大哥哥就不要推却了,收下吧!看到这笛子时偶尔想起月儿一回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了。你这小笼子倒是玲珑精致的很,我会好生珍藏的。”
林天鸿还要推却,却有人来唤她们回船了。她们轻叹一声,说道:“大哥哥珍重!”转身匆匆去了。
林天鸿看着蝶舞花间默立良久,再看手中的笛子时,那红坠飘摇亦如鲜红的蝴蝶。他叹气一声,怅然一笑,也便回家去了。
正是:年少畅谈心亦欢,情根深种不觉然。
匆匆赠物离别去,凄苦情愁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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