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朗日,林谷幽幽。杨若怀和林天鸿这对顽皮师徒在泰山的奇峰峻岭、飞瀑流溪间追逐嬉闹。只见,前影如光似电,穿云扯幕地掠过霭霭雾汽,后身如鬼似魅,卷起的树叶如雪飞扬。好一阵飞崖走壁,猿啼鹰啸,又一阵掠水跨涧,凌波渡影,扰的山间兔奔鹿跳,惊得林中鹤飞鸟散。
乱腾了一阵,林天鸿收住身势,惊喜说道:“师父,这套‘魅形鬼影’的轻功身法是魏老前辈所授,弟子这几年练功小成,愈见其精妙了。”
杨若怀摆手说道:“还能将就,有什么可显摆的?我还没出全力,你都没追上。”
林天鸿调皮一笑,说道:“您不也没落下我吗?我也没出全力呢。”
“耶嘿?”杨若怀说道:“你的意思是师父不及你喽?咱们再比比。”
林天鸿忙说道:“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是我及不上师父,不用再比了。”
杨若怀说道:“其实,你超过了师父,师父才高兴呢。但若说我们泰山派的‘捷步登云术’及不上魏荆天的‘魅形鬼影’,师父我却不服气。”
林天鸿若有所思,似乎是心中在对比这两种轻功身法的高低强弱。
杨若怀沉思了片刻,又说道:“其实呢,师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那‘魅形鬼影’倒也不是不及我们的‘捷步登云术’,这两项轻功绝技可以说是并驾齐驱,各有所长。再过个三年五载,你也未必及不上师父。哎!二十多年前我曾听说江湖上还有一项轻功绝技也很是了得,施展起来惊鸿曼妙,快似流星,叫作‘追星逐月’。这也只是传闻,师父我并未亲见,会这项绝技的人好像是什么山庄的······”
“冷月山庄的独孤冷月!”林天鸿脱口而出。
“对,对,对!”杨若怀跳上前来,说道:“正是冷月山庄的独孤冷月!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她?”
林天鸿笑道:“当年在崔家大宅,弟子曾亲眼见到有一个女子施展绝妙的轻功救走了魏老前辈,张师伯从暗器上断言那女子是冷月山庄独孤冷月的门下。是以,弟子听到‘惊鸿曼妙’四字,便猜到女子,又由‘追星逐月’四字想到冷月宫、寒星阁,便也猜到独孤冷月身上了。”
杨若怀笑道:“聪明!一猜即中,像师父,哈哈······”他畅怀大笑,又说道:“如今你武功小有所成,假以时日,定能胜过那魏荆天,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庆祝不可无酒,自然也不能无肉,哎呦!不好,酒好像没有了。哎呦!无酒不欢······不如这样,我去抓鱼捉鸡先行煮了,你下山买酒,要到城西那家铺子买上等得汶泉佳酿。”
林天鸿兴致颇高,欣然答应。走出了几步,又回身说道:“师父,现在天色不早了,弟子买酒回来恐要晚些,不如今日不饮也罢,明日一早我再去买来如何?”
杨若怀不答应,说道:“晚些又如何?我师徒二人一向少食观中饭菜,不用听钟看点,我耐心等着就是,快去,快去!”他连连摆手催促。
林天鸿知道师父酒瘾上来,必是非痛饮不罢,纵肩一笑,展开轻功,从一侧小路飞奔下山。
进了城时,已是夕阳将落,晚霞将山城尽染金辉,蔚为壮观肃穆。天东一轮圆月华光初泄,如无瑕之美玉,似姣姣美人脸,含羞带怯,似隐忍不发,又似不敢与余日争辉。
林天鸿心中一动,自语道:“金日奕奕,明月皎皎,遥相呼应,绮丽焕然。一别数年,不知那如月的人儿现在如何?是否也如今日之明月般有金日互映相衬?”心念至此,他忽然涌出久抑心底的莫名失落,忍不住抽出腰间的乌笛握在手中,左手托起笛端那已经被绦洗的泛白的坠络摩挲不已。
当路设摊的商贩正忙着收整物品器具,准备收摊;游狗吠日还家,鸡鸭上架归窝,禁守一己之地。城西那家酒铺已点亮了“酒”字红灯,杆上的酒幌疲软无力地垂着,那醇香的酒气更浓,漫无边际地散展开来,熏得满街上的人馋涎欲滴。酒铺的掌柜满面赤红,醉眼迷离含笑,“噼里啪啦”地拨打着算盘。
林天鸿忍不住深吸鼻息,进门喊道:“掌柜的,上等的汶泉佳酿还有?”
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客人就是财神,林天鸿的到来无疑是锦上添花。那掌柜的立时摆出了那惯有的、与生俱来的或是做作的令客人的豪爽与大方并生的恭敬笑容,唱到:“有,有,有!客官您要打多少?里面请。”
林天鸿伸出叉开的手掌,说道:“三斤一坛,来五坛!不······”他又伸出一掌,说道:“来十坛!”
“哦!好嘞!”那掌柜的眼光大亮,说道:“三斤一坛,十坛便是三十斤!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像是到手的酒钱飞了似的,有些心痛,说道:“哎吆!好像没那么多了,客官要不再来点别的凑个数?”
林天鸿摇头,问道:“上等的还有多少?”
掌柜的寻思片刻,答道:“也就还有二十来斤吧!次一些的也不错······您来点尝尝?”
林天鸿笑道:“你不用劝客塞货,生意早晚还是你的。先把那些上等的装了,过两日我再来买。”
“好的,好的!”掌柜的躬身答应了,端上了粗瓷大碗满满的一碗酒,笑道:“客官先喝口解渴,小人这就去装酒。”
这是墨守的陈规,林天鸿欣然接受。一边咂酒来喝,一边望着店外街上的行人。
忽然,门口有两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林天鸿觉得眼熟,忙走到门外去看。只见那二人是身着白衣的女子,头戴莲花冠饰,他准确地认出了一人,想起了四年前在运河边上的那场好战,虽隔四年,那人容貌风韵更胜当年。
“果然是她,她们来泰安城干什么?”林天鸿正思忖间,那酒铺子的掌柜已装完了酒招呼。他结算了酒钱,将坛子挂在脖子上,快步追了出去。
街上月光明亮灯火朦胧,人来人往中只不见了那两名女子身影。林天鸿哑然失笑,心道:“白莲教声势浩大,各地都有信徒分属,这泰安城繁盛之地定也是了,她来有什么奇怪的?任她们再怎么蛮横,在泰山脚下也不敢做歹,管她呢?不过,师父定等的心急了。”于是,他也不再作别想,择山前大路匆匆返回。
几近山脚,林天鸿突然发现有两个黑影从山路上飞掠而来,身形苗条,轻灵迅捷,像是女子。他一惊,忙伏在草丛中屏声静气。那两人轻功不弱,却也并没发现有人潜伏,在林天鸿面前一闪而过,飞奔进城。
林天鸿心中纳闷:“这是何人?难道还是她们?怎么又换成黑衣了?为什么是从山上下来的?哼!黑衣蒙面,来者不善!定是前来刺探消息,城内必还有同伙,说不定真要对我泰山不利,这倒不可大意。噢?不如我先去探探她们的底细。”言念至此,他一跃而起,展开轻功向那两人追去。
此时城中百姓多已闭户熄灯,偶有几家亮着微弱的烛光,也是夫妻在磨牙斗气,述说婆媳理短,埋怨孩子费心。那两人像是怕惊动的人,翻墙上房,飞檐走壁,小心翼翼。晓是如此,还是惊动了一两只忠诚的狗,它们窜出狗窝,傻眼四望,然后狂吠望月;也惊动了一两对好合的野猫,它们春情荡漾,欲罢不能,然后更加肆无忌惮。就是没有惊动房内的人,房内的人都在干什么呢?
她们要干什么呢?林天鸿心中想着,唯恐酒坛发出的碰撞声惊动了跟踪的人,他双手捂着胸前的酒坛子,不敢过分靠近,更是小心翼翼。
蹦了一阵,跳了一阵,翻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墙,窜过了一座又一座的房,那两个黑影跳下去钻进了一条窄巷。林天鸿也随着跳下去,钻进去,下面房屋错置,巷子弯曲,四通八达,他脖子上挂着六七个酒坛子,晃晃悠悠,七拐八折转了一会儿,竟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
那两个黑衣人正是冷月宫的美女刺客,今夜便是来泰安城刺杀武林世家孙家主人孙鼎新的。她们进了一间低矮的破屋,拉下面巾,露出了两张清冷的脸。一人说道:“师姐,我们盯了一天,未见有牛鼻子下山,今晚动手不会有他们的人来捣乱。”
冷月影点头说道:“快准备,马上动手。”
冷月晕说道:“我建议还是再有人去看着点动静。”
冷月影思忖了片刻,说道:“也好,这些牛鼻子们神出鬼没的······”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沈如月,又说道:“别像上次在兖州,突然杀出了个张若虚。月隐师妹,你二人还是去城外把风吧!若见牛鼻子有动静,便放响箭知会,也不用和他们动手,直接去西门等候便是。”
冷月隐点头答是。
沈如月突然说道:“师姐,不如让我替月隐师姐去吧。这两日我有些心神不宁,恐碍了大家的手脚。”
冷月影冷笑说道:“沈师妹在宫中时一向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但每逢外出杀人,都精神十足,勇于争先,怎么今日忽然转了性子?”
沈如月吞吐说道:“我哪有转了性子?是真的有些不舒服。”
冷月影说道:“上次在兖州因你阻碍,没能杀了张若虚,你也算是还了他的救命之恩,你还想怎地?噢!你是记挂着林天鸿是吧?你知道他在泰山派学艺,听到去泰山下把风,便有些按耐不住相思了是吧?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在运河那晚你便故意落水掩护他。师父是说过,有朝一日泰山派归顺了圣教,便许你好事,但不是现在,你可别坏了我们的大事。”
沈如月被说中了心事,立时大羞,分辨说道:“哪有此事?我念念不忘的是父母大仇,岂会絮怀儿女□□?师姐冤枉我了!”口中说着,声音变得哽噎,真要流下一把委屈的泪水下来。
冷月晕何尝不是久絮情肠?她虽然担心师父发现自己和林青尘的□□,但,作为经风沐雨的过来人,她是颇能理解沈如月心有所寄的那份感受的。她不忍看沈如月与这个貌似轻浮,心冷若石的师姐争执,说道:“好了,不用再多说了,沈师妹你去不得。月隐你们去吧,大家分头行动。”
冷月隐遮上面巾,和刚才那女子出了房门,纵身而起,又向泰山方向掠去。
林天鸿悄声碾脚地在巷子里转来转去早已偏离了方向,又绕回了原路。正自纳闷,忽然听到房顶上有细微的踏瓦之声,那两个黑影在头顶上一掠而过。他一惊,却喜,暗道:“怎么又回来了?搞什么古怪?”忙又紧紧追去。
出了城,只见那二人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朝巍峨泰山,凝视不语。林天鸿躲在暗处,看了良久也不见她们有所行动,不禁大疑,心道:“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来吹风寻凉来了?”
又过了良久,有一人转身回望,林天鸿唯恐被发现,急忙缩身。只听那人欣喜说道:“定然成了,火都烧起来了。师姐她们越发手辣了些,还要烧光了孙家不成?”
林天鸿闻言大惊,回望城内,只见东北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正是武林世家孙家所在。
又听另一名女子说道:“她们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是在泰山派眼皮底下行事,还要弄出这阵势,这不是故意要招牛鼻子下山吗?”
林天鸿恍然大悟,也顾不得监视二人了,将‘魅形鬼影’的身法施展到生平极致,“嗖嗖”地向城里掠去。也顾不得惊扰了野猫交合、狗咬犬吠,他翻墙上房,飞檐走壁,胸前的酒坛子叮叮当当乱响,把民房内夫鼾妇呓的黄粱美梦尽皆打扰了。
快到孙家时,他猛然想起那年竹竿巷之事,心道:“白莲教不好招惹,别再给师门树下敌对才好。”攀过了一家房檐,又折转回身,拉过檐下一件晾晒未收的衣服披到身上,又扯了一条女人的头巾包在脸上。
想是那房中主人夫妻精神十足,还未入睡,也或是被孙家那边喧闹的打斗声惊醒,哎!什么原因不重要,总之他们被吓得够呛。
在林天鸿披衣蒙面的时候,那男主人对着窗户说道:“好汉莫要吓唬小人,小人金银不过两,珠翠无一颗,寻财到别家去吧。老婆腿粗脚大,又丑又笨,寻色也到别家去吧······”
那女主人抢过话头,说道:“我们与那孙家不沾亲不带故,三辈子没来往,见面也要低头走,他们干了什么可不关我们的事······”
情况紧急,事态严峻,林天鸿可没时间跟他们解释,纵身攀上二楼房顶,向孙家扑去。至于那女主人对丈夫的喝骂和那男人的讨饶,他没能听到:“好你个死鬼!刚才腻歪时说老娘三寸金莲修长腿,聪明伶俐惹人爱,原来是骗人的······”“哎······哎······往哪儿掐?······哎呦······我是骗他的······”
孙家三间西厢房火势熊熊,燃烧的甚是猛烈,星月较之,黯然无光。院中八名黑衣人分战数团,俱是出手凌厉狠辣,剑出必中,攻之必伤。地上躺着数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死、有的伤、有的挣扎、有的哀嚎。孙鼎新身负重伤,拼死力战,已是强弩之末,危在顷刻。
林天鸿立在墙头,大吼一声,七个酒坛子如流星飞锤般掷了过去。掷物袭人的本领,他年少时就不寻常,此时人大了,功力也深厚,施为起来是驾轻就熟,举重若轻。酒坛虎虎生风,势道惊人,打了过去。
“哦!”有女子惊呼:“这是什么兵器?”纷纷挥剑斩劈。
只听“噼里哗啦”一阵乱响,碎片飞迸,酒雨四下,四名黑衣人浴酒沐香,弄了个酒湿淋淋,呆住了。
林天鸿飞身扑上,掌劈脚踢,乌笛点刺,立时将酒气熏染的四人点倒在地。
冷月影被林天鸿不伦不类的妆扮和出手不凡的武功惊了一跳。她挡了一剑,喝道:“你是何人?为什么多管闲事?”
林天鸿说道:“你管我是谁?你们做下这等恶事,人人都管得。”挥笛冲上前来。
冷月影喝道:“找死!”她向冷月晕使了个眼色,二人双双杀上。
“找死”这两个字说出的声音、口气,何其熟悉?与之当年那晚说的极其像似,林天鸿断定此人便是那人。但他可不再是当年的林天鸿,不会再仗着脚底下的功夫逃跑,而且还要把敌人打跑,最好能生擒活捉。他心知这些人武功高强,鬼计多端,丝毫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敌。
在此打斗最为激烈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却停手罢斗了,呆呆地看着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看着那柄挥舞的乌笛,目光晶莹,似要流泪,肩头颤颤抖抖。
借此时机,孙鼎新得以喘息,和敌人对了一掌,那黑衣人跌出丈远,他退了两步,晃了两晃,强行站住,举剑向茫然失神的沈如月逼近。
沈如月依然不觉。
一名同伴提醒:“小心身后。”
沈如月猛然一惊,倒踢一脚,把伤痕累累的孙鼎新踢飞了出去,上前架住冷月影的剑,说道:“大事已了,撤吧。”
冷月影喝道:“你干什么?为何拦我?”闪身又上。
沈如月抢身格开了林天鸿打向冷月晕的笛子,对冷月晕说道:“不可恋战,撤吧。”
冷月晕也不依,说道:“杀了他。”
此时,一声尖利的响箭响起,火蛇拖着长长的尾巴升到空中,砰然炸开。
沈如月一剑三式,迫开林天鸿,旋剑转了个半弧,架住了冷月影和冷月晕的剑,说道:“泰山派的人来了,快撤。”不待她二人有所反应,她对林天鸿连攻两记快招,回身大声说道:“事不宜迟,快撤。”她又对林天鸿猛攻两剑,折身去解同伴身上的穴道。
冷月影和冷月晕只得恨恨作罢。
八条人影扶携跃上高墙,飞掠而去。
林天鸿心知对方武功高强,孤身追去,必吃大亏,便上前去看被踢晕的孙鼎新。
孙鼎新醒转后,一脸的悲壮、悲痛、悲哀,说道:“多谢好汉相救,怎样称呼?可否留下名号?”
林天鸿扯下面巾,脱掉那件长袍,露出一身泰山派的装束,说道:“晚辈是泰山杨真人的弟子。不知前辈怎会和白莲教结上梁子?”
孙鼎新说道:“哪有什么梁子?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不肯归服,他们便要灭我满门。本以为在泰安城中,他们不敢胡为,谁曾想这些人武功如此之高,还没等火号招来山上的援手,便被他们杀了数十人。幸好恩人及时赶来,否则,孙某此命休矣!”
正说着,张若虚门下四大弟子带着崔成等十几名师兄弟们赶来。闻言,无不切齿愤怒,在城内巡查时,被姗姗来迟的官府捕快们喝退了,只得回山。
殿前的校场上聚满了弟子,泰山派掌教齐若冲的声音在内力的催发下,显得绵和浑厚,中正洪亮,数百弟子听的真真切切:“近几年江湖上人才辈出,风波不断,各种势力暗流涌动。宝相寺因‘赤舍利’之事缕引诽议,我泰山秉侠义之道从中竭力调停,才未引起轩然大波。这当然并非只因我派连掌‘侠冠九州’牌匾三届之威,而是因为我派行事谨遵了牌匾所示的侠之本意。如今距泰山大会日近,众弟子更要刻苦练功······”
连续三届掌管‘侠冠九州’金匾,在江湖上是何等荣耀之事?泰山派弟子皆引以为傲,此刻心神鼓舞,群情振奋,齐声喊道:“谨遵掌教真人教诲,弟子定当同心协力捍卫‘侠冠九州’金匾,务必不使之旁落。”这近千人同声齐喊,音传远谷,响震山河。
齐若冲倍感欣慰,欣喜。待声止,他又说道:“牌匾只是个象征而已,不必誓守不使其旁落,行侠仗义,□□江湖才是本意。若是别的门派有英雄侠士夺得,这是好事,一则,可使其自约自束,恪守牌匾上的激励;二则,也可以昭示各派,这牌匾并非我泰山派独有之物,有德有才者,人人可以拥有。如此,可使江湖侠义之风大盛,岂不是江湖之大幸?”
张若虚和金若谷闻言,不禁对师兄的豁达大度和心寄江湖安危的胸襟由衷佩服,自叹弗如,二人相视,点头微微一笑。
待众弟子散去,四位真人入大殿议事。
齐若冲说道:“泰山大会乃武林盛事,江湖各帮各派都会如期而至,这虽以成规,但对江湖上一些声望颇高的名门大派,我们还是要尽地主之谊下帖邀约为好。”
有选择,有针对性地下帖邀约,已是历届惯例,每次都是由张若虚着手经办。
张若虚见师兄又提往例,便说道:“好,还依往届规矩,少林、武当、峨眉、丐帮还有宝相寺,还是由我亲自登门下帖,别的门派便分派老成些的弟子前往投送师兄的邀帖。”
齐若冲点头说道:“你吩咐克勤和克谨去选派人手就是,明日一早让他们来我房中取帖。”
杨若怀热喜比武较技,虽常常想找个匹敌的对手放开手大战,斗个昏天暗地,但对于中规中矩的群会切磋却甚感厌倦。训示弟子、商议大事他不得不来,但他抠鼻挠腮,哈欠连连,早已坐的不耐,忽然听到要派弟子下山投帖,他眼珠子一转,来了精神,说道:“我徒儿天鸿一向少在江湖上走动,不如让他去下山历练历练。”
张若虚一怔,看了看齐若冲,说道:“天鸿虽然武功独占鳌头,但入门时日短,又太年轻,还不够沉稳,还是不要去了。”
杨若怀不同意,说道:“张师兄此言差矣!天鸿虽然年轻,入门时日也不算长,但沉稳还是有的,不是我夸奖,我这么大年纪都还还没他沉稳呢。”
金若谷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说道:“泰山上下那么多人,哪个不比杨师兄你沉稳啊!”
张若虚说道:“就是嘛!他比你沉稳也去不得,免得惹下什么事端。”
杨若怀有些恼羞,说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认为我连下山送个帖子的资格也没有是吗?”
“哎?这······”张若虚和金若谷愕然对望,说道:“我们可没那个意思,哪有说你没资格了?”
杨若怀拗性大发,说道:“既然我有资格,那我的徒儿就也有资格,那他就能去得。”
“嗨!”张若虚哭笑不得,说道:“这是什么理论嘛?真是的!”
杨若怀见师兄被他驳的招架不住了,笑道:“天鸿他聪明伶俐,又不是办什么大事,只不过跑腿送个帖子,让他随个年长的去见识见识,也没什么大不了?噢?师兄,你是不是怕我的徒弟经了阅历,长了见识,把你的徒弟都盖了过去啊?若是如此,你认输,我便不让天鸿下山。”
张若虚一怔,说道:“我认什么输?”
杨若怀笑道:“你教徒弟不及我啊!”
杨若怀一向无理争三分,得理不饶人,师兄妹三人都怕被他缠上,一向让着他。此时,面对他的一番歪理,张若虚心知若再争讲,只会更要惹他唇舌,便气鼓鼓地说道:“天鸿他比试武功胜了,那是我那些弟子天赋没他好,悟性不及他,怎么能说我教导便不及你了?真是岂有此理!”
杨若怀说道:“天鸿比武胜了,那就能说明你教徒弟不及我,就能!”
张若虚说道:“若不是天鸿他经历奇特,内功又被你搞的乱七八糟,他也未必能胜得过克谨他们。”
“哎?······”杨若怀还要争论。
齐若冲苦笑摇头,说道:“好了,那就让天鸿随克勉同去吧!”
张若虚叹气说道:“也只有让天鸿去喽!否则,他又要胡搅歪缠起来没完没了。”
金若谷指捏兰花,向心花怒放、满脸得意的杨若怀作势一指,摇头轻笑。
林天鸿拜师泰山四年来除了奉师命下山买酒,这是第一次下山办事,如今技艺在身,与四年前的心境大不相同。他和王克勉同行于絮雨飞扬的沿河官道,喋喋不休地追问江湖轶事。
二人正行走间,忽然看到河堤上有三匹骏马在树荫下啃食青草,不时被柔絮惊扰的喷鼻,不远处一男两女在望着运河水面出神,像是陶醉于轻风絮雨之中。
只听,一个女子幽怨叹气,吟道:
“迷迷茫茫天地间,
凄凄哀哀眼欲穿。
物是人非心依旧,
念念不忘是当年。”
林天鸿闻诗一震,大动心弦,手不自觉地握向了笛子。
只听,另一个女子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自从上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男子说道:“触景生情,想起亡灵了吧!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再伤心了。报仇在望,你的心愿立时就要得偿,应该高兴才是。”
那女子叹气一声,依然呆呆望河。
林天鸿心中猜想这定是江湖情仇儿女吧,长叹一声,快步赶上王克勉。
到了正午,林天鸿、王克勉分食了些干粮,准备再赶一程到前面镇子上投店。忽然,听到身后马蹄声疾,回望时只见三匹骏马如风而来,正是先时在河堤上看到的三骑三人。马带劲风,后面拖起铺天盖地的尘土花絮,二人忙向路边靠去,但还是被卷起的杨花柳絮弄得灰头土脸。二人挥袖扇拍,只听那男子惊呼出声:“咦!王克勉?”
王克勉也是一惊,想要答话时,马已驰的远了。他对林天鸿说道:“这人是谁?既然认识,为何不停下说话?”
话音未落,前面马声嘶鸣,旧尘未消,又起新尘,三骑溅起漫天絮雨又折转奔回。
那衣着华贵、英俊潇洒的男子一马当先,摇鞭喊道:“天鸿,是你吗?我是青尘啊!”
马是良驹,骑术精湛,眨眼间便到跟前,勒马止步又搅得花飞絮舞。那男子跃下马来,惊喜说道:“果真是你们!天鸿,王······王大哥。”他把林天鸿又摇又搡又打了一拳,笑道:“长得倒结实,太好了!”
林天鸿抬手拭去眉毛上粘的白絮,仔细端详,欣喜说道:“青尘,真的是你啊!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好生想你。”
原来,先时林青尘在马上远远看到两个道家弟子行路,因心中有隙,驰过时便多看了一眼,发现有一人竟是自己一直记恨的王克勉。他大感意外,惊呼出声,余光扫过,却又发现另一人依稀是林天鸿模样,倒也不敢断定。隐约中觉得那人腰间插着的笛子很是眼熟,他猛然醒悟,一拍脑门,暗道:“是啊!定然是天鸿。四年未见,当然变了些模样。”猛地勒住了马,奔回来相认。他一说“天鸿”二字,那两名女子也是反应激烈,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勒马、调头,又回来了。
他乡遇故知的确令人惊喜,更何况遇到的是光着屁股玩大的发小兄弟?
林青尘说道:“你别先问我去哪儿了,先看看这两位是谁?”抬手向马上的女子一指,他自去和王克勉客套。
另两匹马并排走近,一个美貌少女飞身下马,欣喜说道:“大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太好了!我是灵儿啊!你可还记得?”
林天鸿一怔,认出果然是灵儿,心头一阵热血翻涌,跑上前两步,说道:“是啊!你是灵儿妹妹,你姐姐······”他猛然惊觉,抬眼望向呆马痴人——另一名女子。
那女子,玉面粉腮吹弹可破,泛起了澎湃潮红;美目俏眸蕴含秋水,似欲夺眶滴落。那楚楚动人的神情,如西施扶病,似贵妃醉酒,不是沈如月是谁?
噢!
“魂牵梦萦千余日,
牵肠挂肚已数年。
思君念君不见君,
与君相见如梦般。”
林天鸿心神激荡,像是被紧紧摄住了魂魄,千言万语都已说不出口。手握乌笛,握住这情之所寄、思念之所寄,用力,再用力。
灵儿笑道:“姐姐怎么发起呆来了?没见时每天都挂在嘴上,见了面怎么又不说话了?”
沈如月胸潮起伏,肩颤手抖,望着林天鸿手中的笛子,痴痴念道:“迷迷茫茫天地间,凄凄哀哀眼欲穿。物是人非心依旧,念念不忘是当年。”她又吟起了刚才那描述心声的诗。虽是吟诗,其实等于在对林天鸿表明了自始至终的心迹。声音如泣如诉,凄美一笑,止不住的一汪秋水无声泣落。
林天鸿此时真正明白了那诗的含义,虎目含泪,点头说道:“我也是,你还好吗?”他的千愁万绪汇成了言恳意切的、简短简单的一句话。
这是久蓄心底的问候,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是纯粹的,是无需修饰的。这一句足够了!
这简短的、饱含着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出深意的一句话,带给了沈如月石破天惊的震撼,在她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她努力地深吸鼻息,喘气变得艰难,眼泪夺眶而出,势难阻挡,但是,她的脸上却洋溢出雨后凝珠的花儿般灿烂的笑容。越笑,泪水越多,如泉涌,如水泄,抬手抹拭,抹拭不净,泪流更甚,笑容更浓,更美,令人心醉,令人心碎。她在这别具一格的、意味深长的、壮怀激烈的、哭着的笑容下,皓齿咬着丹唇努力地连连点头,说道:“还好······我还好。”声音哽噎,几欲难言,泪流难止。
王克勉对林青尘本无好感,话不投机,客套了几句,便不再言语,看到林天鸿与沈如月悲苦缠绵的神情,感到莫名其妙,索性转过身不看。
林青尘看着二人的情状,颇为动容,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说道:“好了,难得久别重逢,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我们边走边聊。”
于是,林天鸿和沈如月收起千丝万缕的心绪,理顺千回百转的柔肠,和大家一起赶路。
五个人步行,边走边聊。三匹马欢快地跟随,不时地停下啃食路边的野草,不时地甩着脖颈打喷,又不时地放开蹄子紧跟一阵。
王克勉见四人说话悲喜不定,走走停停,自己又插不上话,便快走了几步,拉开距离,以图清静。后来干脆直接说道:“林师弟,前面不远就到镇子了,我在吉祥客栈等你。”
林天鸿点头答是。他快步去了。
听沈如月说起当年码头别后遭遇,林天鸿捶手顿足,恨恨不已。当问起劫后情形时,沈如月踌躇,难以决定是否如实回答。
灵儿说道:“对大哥哥有什么可隐瞒的?直说就是了。”她对林天鸿说道:“我们被那两个恶贼掳走以后······”
林青尘抢过话头:“哎呀!灵儿,柳絮都飞进你的樱桃小嘴里了,还是我来说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灵儿和沈如月暗使眼色。接着说道:“沈师妹和灵儿师妹那晚是被白莲教的人给救了,就是四年前你用弹弓打的那些人······”
“噢!”林天鸿点头说道:“难怪那晚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原来你们真的在那船上。可是,我怎么好像听灵儿管那女子叫师姐呢?”
灵儿想要说话。
林青尘又抢说道:“噢······灵儿先时是管那人叫师姐了,但是,你想啊!她们是什么人?沈师妹和灵儿又是什么人······”他突然正色地问林天鸿:“你认为她们是什么人?”
林天鸿没看到林青尘向沈如月和灵儿点头,答道:“她们是白莲教的。”
林青尘说道:“我当然知道她们是白莲教的,我是想问你对白莲教怎么看?”
沈如月和灵儿心知林青尘在试探林天鸿对白莲教有多大成见,以便决定是否说明身份。二人对望一眼,心中不禁佩服林青尘的机智。
只听,林天鸿说道:“诡异狡诈,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听者三人闻言一愣,相视对望,面色窘窘。又听林天鸿说道:“前些日子在泰安城,我与他们交过手,武功着实不弱,差点灭了孙家满门,着实歹毒!”
沈如月和灵儿大感羞愧,心中凉到极点。
林青尘愣了片刻,说道:“对,他们是歹毒,所以沈师妹和灵儿怎会叫她们师姐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林天鸿说道:“你别老是说回来说回去的,后来怎样?”
“后来······呃······”林青尘轻咳了两声,脑筋急转,说道:“沈师妹和灵儿被她们救了,以为脱了虎口,从此太平,谁知竟是又落入了狼窝。她们强迫沈师妹和灵儿加入白莲教······”
此时,林天鸿惊了一声,看了沈如月和灵儿一眼。
林青尘又说道:“沈师妹誓死不从,那晚在运河上,趁岸上打斗无人看守,沈师妹挣开绳子欲投河自兢·····”
此时,林天鸿又惊了一声,担心地看了沈如月一眼。
林青尘佯嗔他道:“你别一惊一乍的,想不想听?”
林天鸿说道:“想,想,你说你的,我不打扰了就是。”
林青尘继续说道:“真不知那女子是不忍花容月貌的沈师妹香消玉殒,还是看中了沈师妹的资质天分,非要收入门下,竟然罢斗去救她?”他说到此处,故意称奇道怪,连叹侥幸。
沈如月唯恐林天鸿生嫌,不敢以实情相告,心中愧疚,面色臊红,只顾低着头赶路。
灵儿不禁为林青尘的口才所折服,瞪着一双青杏般的大眼睛,像听真事似的,唯恐漏听一句。
林天鸿说道:“如月妹妹也真是性子够烈的!她们逼你加入白莲教,你便要投河自尽吗?太不珍惜自己了。其实,你加入白莲教又有何妨?白莲教教众成千上万,也不见得人人都是坏人。幸好那人心肠还不太恶,你安然无恙。幸好!幸好!”
“噢!”沈如月、灵儿和林青尘齐叹同惊,面露欣喜,望向林天鸿。
沈如月说道:“你真的认为白莲教不全是坏人?”
“当然!”林天鸿脱口而出,说道:“魏老前辈曾说过,名门正派里的人若行恶事,便是恶人,妖帮邪派里的人若行侠义之事,便也是好人,好人、坏人岂能以门派而论?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这些年白莲教吞并了不少江湖门派,有许多人都是正义之士,虽一时迫于无奈加入白莲教,但行止还是未变的。”
“对······”沈如月点头,如释重负,深舒了一口气,说道:“一定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们······”
林青尘突然又说道:“我们要细细分析起来,天鸿,你们泰山派可要好好谢谢沈师妹才是。”
“我······”沈如月问道:“为何谢我?”
林青尘笑道:“那晚,若不是你向河中轻轻一跳,只怕天鸿和那张道长凶多吉少啊!”
林天鸿说道:“是啊!若不是妹妹你引开那女子,我死不足惜,可张师伯恐怕一时不易脱困。多谢如月妹妹,多谢灵儿妹妹。”他抱拳拱手,连连弯身。
灵儿说道:“哎呦,大哥哥怎么多起礼数来了?谢我们不着的。”
林天鸿说道:“应该谢的。”
沈如月心道:“本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此事,但还是知道了。若是知道了我也是白莲教的人,是冷月宫的人,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你会怎样待我?还会拿我像以前一样当妹妹待吗?你心中只是拿我当妹妹待吗?你知道我的心意吗?我该怎么办呢?唉······”
林天鸿倒像是还带着少时的顽皮,嬉笑着与灵儿“谢与不谢”地客气了一阵,拍了林青尘一下,说道:“你绕来绕去,磨蹭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说明白。后来怎样?你们怎么会又走到一块去了?怎么还成了师兄妹了?”
“噢······”林青尘目珠急转,说道:“是这样的,当时你昏了过去,张道长和王大哥便带了你匆匆回家,我哪能追得上他们?被那个厉害的女人捉到了船上,也要逼迫我加入白莲教。”说到此处,他又停住不说了,眼盯着林天鸿,观察他的反应。
林天鸿问道:“你是怎么做的?你答应了?”
林青尘说道:“没有,沈师妹和灵儿师妹都誓死不从,我怎么会呢?任她们酷刑加身、威逼利诱,我也宁死不从。”
林天鸿赞道:“好样的,青尘!幸好你没有屈从,否则,我可不和你再做兄弟了。”
沈如月心中一震,暗道:“看来他还是颇重门户之见,看不起白莲教的,若是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定也会恼我的。唉!”她忧思更重,笼上心头。
林青尘反应极快,闪过一丝的尴尬后,笑道:“这是什么话嘛?我怎么会屈从?兄弟就是兄弟,什么做不做的?”
灵儿愣了片刻,说道:“大哥哥不是说白莲教里不全是坏人,加入了也无妨吗?”
林天鸿说道:“话虽如此,可白莲教行事诡异,毕竟名声不好,还是与她们保持距离为好。”
“可是······”灵儿还要说些什么,又被林青尘抢过去了话头。
沈如月心中凄苦,反复默念林天鸿那句“还是与她们保持距离为好”。
林青尘说道:“后来,船行了一日一夜,她们见我们终不屈从,便把我们扔下船去,放了。”
“哦!”林天鸿说道:“这倒出人意料!”
林青尘说道:“谁说不是?我们被扔在河堤上,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正没主意呢,福星来了。一位世外高人救了我们,又见我们根骨佳、资质好,便收了我们为徒,传了我们一身武功。”
林天鸿笑逐颜开,拍手说道:“巧啊!妙啊!这太好了!我就知道如月这么好的心肠,怎会不得菩萨保佑呢?”
林青尘也跟着点头,说好,又说道:“这不,如今查探出杀害沈师妹父母家人的凶手,我们正准备去报仇呢,天幸凑巧,在这里遇到了你。”
沈如月见林青尘不尽不实、三言两语把事情掩过,心虽不安,也无别法,只好以后有机会再做解释,倒也感到轻松不少。
林天鸿说道:“苍天有眼,总算又让咱们见了面!只不知那凶手是谁?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杀他足矣,万不可像白莲教那些人一样,祸及家人,灭人满门。”
灵儿说道:“当然,这是姐姐和我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能做得了主,只杀他报仇,与他家人无关,怎会灭人满门?”
林天鸿当然不知灵儿话中隐意,点头说道:“这就好,理应如此,你们也要小心些。”
林青尘默默点头,心有歧义。
原来,那凶手名叫高猛,在漕帮是个小头目,四年前突然称病卸去职务,在分舵不远处的卧虎镇开设了一家赌坊,购置了田院,还娶了四五房妻妾,过起了逍遥快活的富足日子。
王兴办事用心,没出半月便查的一清二楚,断定是他无疑,忙兴冲冲去向林青尘禀报。
林青尘到冷月宫时,见沈如月正在冷月湖的望月亭中投食喂鱼,他心中一喜,舒袖整衫,手摇折扇,潇洒信步走上曲桥,朗声说道:“沈师妹,好雅兴啊!碧水悠悠,倩影卓卓,如诗如画,好美啊!唉!真不知是鱼在戏水,还是在戏水中的美人?”
沈如月闻言一怔,转身说道:“是你?林副堂主真爱说笑,不过,‘师妹’二字,林副堂主无从叫得,直呼我沈如月便是。林副堂主怎么亲自来了?月晕师姐呢?”
林青尘并未因沈如月的冷对而显得尴尬,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更显潇洒地摇着折扇,从容地走到亭中,说道:“师父虽不准我入门拜师,那是因门规所限,但借月晕师姐之手传我武功,是无需争辩的事实,所以,我称你一声师妹也是应该的。”说完,他利落地合起扇子,从盆中取食投向水中,鱼拥水泛好一阵乱腾。
沈如月也不理会,冷冷说道:“师父不许你私自踏足冷月宫,你快走吧,有事让月晕师姐代传。”
林青尘轻轻一笑,突然正色说道:“我知道沈师妹报仇心切,已查出那凶手其人,一时找不到月晕师姐,所以亲自赶来了。我这可是为你冒得风险啊!”他的脸上又现出了自作多情的油滑笑容。
沈如月听到林青尘查出了自己仇人,颇为动容,目光变得灼灼逼人,说道:“那人是谁?现在何处?我这就去杀了他。”她的声音因激动,变得沙哑粗粝。
林青尘也立时变得严肃,说道:“请沈师妹快带我去见师父。”
“跟我来!”沈如月转身走出望月亭。
二人在曲桥上回走,只听有人喊道:“青尘,你怎么来了?来干什么?”
冷月晕飞身掠过湖面,落到了二人中间,满脸狐疑地望着林青尘和沈如月。还未待林青尘回答,她掐了林青尘的手臂一下,又问道:“你怎么来了?找死啊!”
林青尘抽回手,说道:“我有要事禀报师父······”
“哎?”冷月晕说道:“还称师父?师父不许的,你是莲社堂的副堂主,懂吗?”
沈如月虽见他二人言行似乎有些不妥,只以为是平常传授武功,混熟的缘故,心神激荡之下,也未作别想,自行前去。
侧卧在玉榻上的独孤冷月见到突然出现的林青尘,显然一惊,不过,并未责斥,又像是在意料之中似的,淡淡说道:“林副堂主不请自来,有何见教?说吧。”
林青尘还未及回答,冷月晕说道:“启禀师父,林副堂主已查出杀害沈师妹父母家人的凶手,此人姓高名猛,果然是漕帮的。只是,漕帮与圣教渊源颇深,弟子等不敢决断,请师父示下。”
独孤冷月冷哼一声,正身坐起,说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有渊源又如何?此事是他暗中行事,漕帮上下也未必有第二人知晓,你们去一声不响地把他杀了报仇,别惊动了漕帮就是。”
林青尘说道:“宫主所言极是,那恶徒做下这等恶毒之事,得了金银买房置地、娶妻又纳妾的,好不作威作福。定要他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非得将他杀个满门才算报仇。”
独孤冷月一向面冷心硬,听到林青尘这一番话,还是稍有动容,说道:“如月,这是你的私仇,你想怎样?”
沈如月自从遭难以来,除了心中惦念着林天鸿外,日日不忘报仇雪恨,无数次想过要将仇人千刀万剐,所以,满腔的恨火仇情都化作激励,刻苦练功。可自从泰安城回来后,恨虽依旧,心却变得柔软迷茫:“自己以前连蝴蝶、蚂蚁都不忍心伤害,可如今都会杀人了,而且心狠手辣,做下了许多灭门大恶。他若是知道,会作何想?”她心中又悔又恨,难以释怀。
今,闻知仇人所在,她胸潮起伏,恨意迸发,直欲快意恩仇了却了心中羁绊,但听到林青尘说“将仇人杀个满门”时,却猛然一惊:“痛快!解恨!可慰亡灵矣!可是我自己也曾做过许多次的‘灭人满门’,怎么今日听起来令人心惊肉跳?这样真的便可以抚慰亡灵了吗?自己以后就真的可以安心了吗?”她呼吸急促,眼中泪光闪烁,凝立在地。
冷月晕问道:“沈师妹,你到底想要怎样?快说句话,我去帮你报仇。”
林青尘像是比他自己报仇还要心切,望着沈如月,目光变得冷冽。
沈如月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似的,深呼了一口气,生硬地说道:“他该死,与他家人无关,杀他一人足矣!”
“噢?”林青尘说道:“可是,他杀了你的全家?”
沈如月说道:“所以,我知道祸及家人的痛苦,何必再反施于人呢?”说完,流下了两行清泪。
独孤冷月叹气说道:“如月,难得你识大体,委屈你了。他毕竟身属漕帮,弄出了太大的动静,于教主面前也不好看。凭你的武功,杀他定非难事,你和灵儿自去吧。”
沈如月点头,答是。
林青尘突然说道:“青尘近日正好要去卧虎镇,愿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哎?”冷月晕气不打一处来,心中嘀咕:“人家报仇,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凑什么热闹?定是垂涎于她的美色了,这还了得!”她瞪了林青尘一眼,说道:“师父,月晕也愿去相助沈师妹。”
独孤冷月不知她与林青尘的好事,自也料不到她的心思,说道:“杀一个人,去那么多人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宫中还有其他事要办,你不能去,让林副堂主帮着照应一下就可以了。”
林青尘大喜过望,高声答是,竟然还说了声“谢宫主”,真是令人莫名其妙。你去帮人家忙,应该被谢才对,怎么你还像捡了个大便宜似的谢人家?难到有什么企图不成?
女人的心是敏感的,男人的心思只有和他最亲近的女人知道,冷月晕不用看林青尘那心花怒放的表情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师命难违!师命不可违!尤其是自己的师父,简直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不敢再求,心中像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酸溜溜的着实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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