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日无话,其间除了吃干粮、喝水之外,别无动静。到了傍晚,水声减弱了些,水面更加开阔,船身也平稳了许多。
杜飞虎跳到船头探身观望。
林天鸿心知快到入海口了,也走了过去,问道:“杜大哥,怎么样?能不能靠岸?”
杜飞虎不答,看看水流,又抬头看云的走向,自言自语说道:“不妙啊!这个时节应该以南风为多,怎么偏偏此时刮起了北风了?坏了,坏喽!”
林天鸿不知与风向与自己一干人有何关系,刚想要问杜飞虎,那老船工叹气说道:“可不是嘛?起了北风了,只怕船靠不得北滩了!看这阵势,好像是要上雨了,各位进舱等吧,小人在这把风就是。”说着,他拿出舱里的斗笠、蓑衣披好,戴上,往船头一坐,十足像个垂钓的渔翁。
风势渐急,乌云滚滚而来,远处传来阵阵雷声,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林天鸿点燃罩灯挂在舱内,招呼众人进舱避雨。吕会声和王兴抢先而入。雷星却不敢进去,独坐在船尾,满脸焦虑。
众人进舱后,船舱更显得狭窄了,王兴起身殷勤地给独孤冷月师徒让座,竟然想挨边坐在冷月影身旁。
冷月影喝道:“起来,出去,都是你们把大家引上这船的,你和他一块在外面淋雨。”
王兴虽不愿意,却也不违背冷月影的指派,怔了片刻,拿着遮盖木柴的毡布怏怏不乐地走了过去。刚坐下,他又跑了进来,竟想要穿过舱去摘老船工的斗笠。
冷月影喝道:“哎!你干什么?想找打吗?”
王兴摇头嘿嘿一笑,又回去坐到雷星身旁。
天空霍然跳出一道闪电,雷声在头顶上炸响,乌云被撕破了,豆大的雨点砸将下来。
王兴气愤地骂道:“这鸟雨,说来就来,真他娘的不像话!”他拉了拉毡布遮盖身体,却和雷星因为分得毡布的多少,寸寸计较起来。
冷月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冷笑着看舱外的王兴、雷星争夺毡布,似乎可以稍稍平复呛水的郁闷。
沈如月扯下舱壁上的一块油布扔了过去。王兴忙又和雷星争抢了起来,最后是油布被撕裂,二人每人分得一半,顶在了头上。
老船工孤坐船头,在疾风骤雨中犹如一尊雕塑,久久岿然不动。林天鸿想起了他那千沟万壑的沧桑面容,竟以为他就此死了。刚想走过去看看,只听他喃喃自语说道:“坏了,坏了!快入海了,要下海喽。”
老船工的叹息,在众人遭遇了重大磨难后的恐怖氛围中,犹如催命的咒语,使的众人一惊之下,感到脊骨发凉,灰心丧气。
杜飞虎说道:“完了,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真的要被冲进海里了!”
众人默然。
电闪雷鸣,雨如倾盆,下了大半夜。几近黎明时,风逐云散,海面初平,一轮红日弹跳欲出。众人走出船舱,看到海天景象,禁不住心神为之舒爽。
王兴扯着湿了半截的裤脚,说道:“他奶奶的,衣服都弄湿了!雷兄弟你也真是的,老抢个什么劲?给,都给你了。”他埋怨着把毡布都给了雷星。忽然,他发现了冷月影在朝辉下现出雨后梨花般凄美的笑容,立时又呆住了。
沈如月抿嘴一笑,向林天鸿望去。林天鸿正好望了过来,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吕会声在风平浪静的船上精神焕发,渐渐恢复了西北苍狼的野性,走出舱外,豪气干云地说道:“他奶奶的,想不到大海上的风光如此之壮观!别人总说海上凶险,我看不然。”
杜飞虎冷笑说道:“井底之蛙!真不知天高地厚!这海上风云瞬间万变,凶险的很,你等着吧!”
吕会声摆手不信,说道:“又骗人?欺我没到过海上是吧?”他打开柜子找干粮,却没找到,大声喊道:“哎呦!饿煞俺喽!老头快来弄些吃的。”
老船工连声答应,在舱内座柜下拿出铁锅到船尾来生火煮米。所剩不多的木柴大部分被雨淋湿,泛起冲天的浓烟,呛得老船工咳如筛糠。
沈如月和冷月影对望一眼,走过去帮老船工生火做饭。
王兴也想凑过去帮忙,被烟熏得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迸出了几滴眼泪后,气呼呼地走进船舱去拆柜盖。他说道:“都别坐了,烧了得了。”
王兴折断了板材,投入火中,火势渐旺,浓烟也消了。
林天鸿问老船工:“老伯,这一带可有海船经过?”
老船工叹气说道:“这可难说的很,运气好的话,用不了多时或能遇上,要是背运的话,十天半月也未必遇到。唉!麻烦的是这风怎么老是向深海里吹啊?”
杜飞虎说道:“十天半月?想的美!这破船能禁得住一两日的风浪我就知足了。”
众人闻言,忍不住叹息出声。
林天鸿检查了一遍摽绑的绳子,说道:“经雨一淋,绳子更紧了,撑一日算一日吧。从现在起,我们要节省每一粒粮米······”他看了一眼冷月影,又说道:“还有水,昨晚积下的雨水也要放好,以备不时之需。”说完,他把蓄水柜旁两只木桶里的雨水倒进了水柜。
冷月影皱着眉头说道:“啊!真的要喝这水?”
杜飞虎很不友好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喝这水,连泥水也没有了。那你就喝海水吧。”
冷月影又气又愧,不再说话,走到水柜前认真挑拣自己丢进去的绳絮。轻巧地捡起,优雅地弹飞,水星四溅,再捡,然后再弹,水星又溅。
杜飞虎说道:“别捡了,水都被你弹飞了,不浪费吗?”
冷月影不满地瞪了杜飞虎一眼,没有再反驳他的小气,而是竖直了手指,直至手上的最后一滴水滴入柜子,轻轻地盖上了盖子。
众人吃着米饭喝浑水,一整日倒也相安无事,可令人担忧的是风向不转,船依然是向东南行进。
又过了两日,风还是不转,也不见有别的船经过,风浪时有时无,时大时小,众人担惊害怕了几回,见船无异样,便也索性听之任之了。
吕会声初时看到喧天大浪,船如翻山越岭似的大起大落,吓得肝胆俱裂,呕吐了几回,后来竟也习惯了,这才信服了杜飞虎所言。
雷星怀揣宝盒,虽不与众人靠近,但见众人没有再生企图,也轻松了不少。风平浪静时,他打量着海天一色,感怀心事,望洋哀叹不已。
这其间,几个人曾试图用手拨水,欲使船回航。这简直是异想天开!船体笨重,人力又哪能与天力相抗?见无功无果,也便作罢。杜飞虎恨恨说道:“秤不离砣,船不离桨!偏他娘的开船时不把桨拿上,真是害死人啊!”
林天鸿和沈如月倒显得从容许多,时不时四目相对,温情款送,但碍于独孤冷月每每发现时都怒目相视,也不敢过分接近。终于,这一日,林天鸿坐在船头捧笛吹奏时,沈如月见师父独孤冷月竟一反常态,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微笑,似乎也沉醉其中。她叹了一声,走到林天鸿身旁挨肩坐下。
独孤冷月发现后,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她没出言制止,其实也就等于了默认。被困孤船,漂无定踪,生死难料,又何必更生不快呢?这一点,独孤冷月还是明白的。
待得笛声歇止,沈如月喃喃说道:“真希望永远这样漂下去!”
林天鸿此时自然明白沈如月的感触,心中涌起一阵激荡。和自己心爱的人静静地相依相偎的确是美好的事,但此时却不是无忧无虑的静美天地,怎么能够安下心来享受这相依相偎的缱倦呢?他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沈如月温润的手,说道:“哪能永远这样漂下去呢?这船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此时,突然听到杜飞虎一声大喝:“嗨!起!”
接着“啪啪”一阵大响,一网鱼被他抛入船中。
王兴笑着去解网拾鱼,说道:“这下好了,可以开荤了!杜堂主有这能耐怎不早用啊?我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杜飞虎说道:“嘴淡,去喝口海水啊,那咸的很。”
王兴一怔,说道:“你这不是抬杠嘛?”仍然乐呵呵地捡鱼。
冷月影正眼红心热地羡慕沈如月呢,忙酸溜溜地喊道:“沈师妹,别黏糊乎了,快过来捡鱼,今天有鱼吃了。”
沈如月答应一声,走过来一起捡甲板上的鱼。
不多时,老船工把鱼烧好了。
众人几日清苦,这时见了荤腥,吃的格外欢畅。
独孤冷月师徒背转而吃,每人吃了大半条。沈如月和冷月影夸口称赞老船工厨艺了得。
杜飞虎和王兴这两个如虎如牛的大汉,每人干了三条,直吃到打嗝放屁才罢。
吕会声这干瘦的戗了毛的西北苍狼也干了两条半,打嗝放起屁来比杜飞虎和王兴还猛。他看着杜飞虎,眼睛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说道:“老杜,谢谢你的鱼。”
林天鸿猛然想起吕会声经常流泪,在宝相寺黄金塔顶时,他好像流泪了;在县城外抢马时,他好像流泪了;在船上呕吐时,他更流泪了;在雷星手中抢到宝盒时,他似乎也流泪了;而被自己一脚踹下黄河时,也似乎流泪了,当时以为是痛的,看来不是;他被陆同章从水里捞出像死狗一样时,满脸的水,看来也不完全是水,定也有泪;他豪气干云地站在船头大呼壮观时,也有泪水流出,看来不止是激动······总之,他好像很爱流泪。
吕会声好像从林天鸿的古怪表情上察觉到了什么,一抹眼睛,说道:“看什么看?我这是老毛病了,每逢大事,不流几滴男儿热泪不能抑止。”
杜飞虎打了个巨响的嗝,笑道:“老吕,你瞎扯什么?还每逢大事?吃了条鱼叫什么大事?你还流泪?该不会是想你那西北狼窝了吧?”
吕会声一跳而起,放了个巨响的屁,说道:“嗨!老杜你还别说,若是你他娘的把胃吐出来再塞进去,饿上三天,见了一坨屎不觉得这是大事,不激动的流泪,我不姓吕,我······我跟你姓杜。”
杜飞虎嘿嘿一笑,说道:“不敢!不要!虎父岂会生犬子?”
吕会声一愣,连放了两个响屁,跳起来骂道:“你他娘的骂人?谁是你的儿子?你骂谁是狗啊?老子是西北恶狼,惹急了老子,把你生吃了。”
众人哈哈大笑。瀚海孤船的落寞一扫而光。
一连几日,杜飞虎不停地撒网捕鱼,船头船尾尽皆摆满,把人挤得无立足之地,舱顶上也摊晒了一层,满船上腥臭难闻。粮米油盐已尽,清水煮鱼已经让人们吃到反胃,到了闻鱼欲呕的地步,不到饿极绝不再吃。
不可否认,这对于吕会声来说又是一件大事,这是一种严峻的生存考验。他曾不止一次地流着眼泪,抻着脖子,痛苦地吞,艰难地咽,说道:“老杜啊!想想别的办法吧,这玩意实在吃不下了。”
而杜飞虎也没有了调侃之心,不耐烦地说道:“风向不转,又遇不到船,我有什么办法?”
沈如月捂着口鼻,问道:“杜堂主,何必一时捉这许多鱼?吃又吃不完,岂不可惜了?”
杜飞虎笑而不答。
林天鸿说道:“莫非是要把鱼晒干了当柴烧?”
杜飞虎笑着伸了伸大拇指,也不说话,继续摆弄渔网。
林天鸿也只是信口说笑,不想竟然言中,一怔之下,才发现船上确实已无柴可烧。几个储物的柜子、条凳、舱上的窗户还有三截桅杆都被劈了,只剩下了一些引火用的碎屑。他感到事态更为严重的是淡水已经寥寥无几了。
王兴却拍着手笑道:“妙啊!烧鱼煮鱼吃,你是怎么想到的呢?木柴还真没了。”
老船工翻弄着干鱼说道:“在海上行船常要这样的,难得杜爷懂得。”
杜飞虎轻笑了两声,仍埋头干活,说道:“我懂得的还多着呢!只是不懂老天为什么这么烦人?风不转吧,也不见下雨,这淡水可怎么办呢?”
吕会声说道:“海水倒还干净,未必像你说的那样真的不能喝吧?”
杜飞虎说道:“那样死的更快。”叹了一口气,焦虑不已。
王兴说道:“杜堂主你不用太过担心,说不定一会儿便下场大雨,把问题都解决了。”
杜飞虎叹气说道:“若是下雨自然是好,但愿能被你的乌鸦嘴言中。哎?我就不明白了,这破船怎么就这么结实,竟能禁得住那么大的风浪?”
王兴哈哈大笑,说道:“那当然是我们福大命大造化大,一艘破船也能行天下。”王兴乐不可支,笑了一阵,又说道:“杜堂主,你歇会儿吧,凭我们的造化,一天两日的定能遇到船队,到时候你还要大伙儿把这些臭干鱼搬上去不成?那还不把人家臭死啊?”说完,他又大笑不止。
众人明知是他一厢设想,还是感到宽慰不少,看到他呲牙咧嘴,似愚蠢又似天真的笑脸,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吕会声还是不信杜飞虎所言,弯腰掬起海水喝了一口,立时喷了出来,苦着脸说道:“呸,呸,呸!又苦又咸,真喝不得。”气呼呼地回舱内坐下。
王兴脱掉鞋子,在海风中晾起了污黑粘腻的大脚。众人被他那腥臭胜过干鱼十倍的气味直接熏晕,忍不住转头捂住口鼻。只听王兴黯然叹气,说道:“唉!我想好了,等回到中原也不在江湖上混了,吊儿郎当半辈子了,有什么意思?还是回老家码头上去,置两亩地,娶个小媳妇,安生过日子。哎!林兄弟,你回去跟你爹捎个话,就说王兴知道错了,给他赔不是了,让他也到码头上去,我们只切磋武功,不拼性命了。”
林天鸿猛然一震,想起往日种种,心头无比沉重,但还是欣然笑道:“好啊!你也不用给我爹赔不是,乡里乡亲没仇没怨的,赔什么不是?你娶媳妇时别忘了请我爹喝杯喜酒就是了。”
王兴光着臭脚丫子跳了起来,说道:“好,一言为定!你和沈姑娘成亲时也要记得知会我一声啊。”他满面红光,意气风发,说完后,用眼睛去瞟冷月影,又现出了忸怩之态。怅然叹气又说道:“嗨!娶什么媳妇?只不过是癞□□想吃······天鹅肉。”他哀叹中自轻自贱,猛然想起了杜飞虎那句令冷月影恼羞、令众人耳目一新的话,说了一半赶紧刹住,把‘狐狸’二字改成了‘天鹅’。
杜飞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自觉地向冷月影望去。连林天鸿和沈如月也瞅了冷月影一眼。
冷月影当然明白杜飞虎目光的含义,立时恼羞成怒,喝道:“看我干什么?王兴你再满嘴喷粪,我打落你满嘴的牙,让你吃天鹅肉?你□□吧。”
王兴一愣,灰溜溜地坐下,不敢再说话。
杜飞虎拍腿大笑,说道:“妙啊!这句更绝,癞□□要□□了。哈哈······”
冷月影见杜飞虎又要把自己往里绕,怒不可遏,又想要发作。但十几日来,杜飞虎威望更盛,更何况骂不过他,打也打不过,气的她面色紫红,跺着脚用手指着,说道:“你······你······”说不出话来,却也不敢再上前动手。
独孤冷月数日来不曾开口一句,此时厉声喝道:“都闭嘴!这个时候了,还胡言乱语。”
她此时伤势已好,功力复原,单打独斗谁也不是她的对手。有实力,说话自然也有分量,众人不敢再言,也不敢再取笑。
林天鸿俏皮地对沈如月咧嘴,使了个眼神走向船头。沈如月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林天鸿抬手拨开沈如月面前飘动的几缕发丝,还未放手,风又吹拂过来。林天鸿想要再拨,突然停住,看了看海波、船身,又看了看太阳,激喜说道:“太好了!风向转了,船回航了。”
十几日来,众人挨时度日,并未在意船行快慢,更未发觉风转船回,此时听林天鸿一喊,才惊觉发现果真如此,无不欢呼雀跃。
王兴跳起来嚷道:“我们是有造化吧?这不风又刮回去了,过个三五日定能上岸了。”
沈如月感知风向,说道:“不对,风向不对。”
杜飞虎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海面波痕,叹气说道:“别高兴的太早了,会乐极生悲的。现在船只是向北行,而不是向西北,我们离岸还不知几千里呢!”
众人估摸了下方向,心中一冷,止住了笑意。
林天鸿宽慰众人,说道:“大家不用太担心,风既然已经向北刮了,终归是离中原越来越近,难说不会再转西,咱们耐心等着便是。”
众人麻木点头,自我安慰,不时看风向。
老船工又生火煮鱼,那些干鱼油脂很多,烧起来比木柴还好用,众人大感有趣。
吕会声更是目瞪口呆,连呼不可思议,又流出了几滴泪水。
海水煮鱼的味道不逊于淡水,甚至比无盐无油的淡水煮的还有滋味。但海水却不能喝啊!船上的淡水几近浊底,众人勉强下咽,常常是喝一口水要喷出几口浊物。不到渴极谁也不愿去喝。只有王兴不避污浊,喝上一气,然后用舌头像剔除细小鱼刺那样,把絮丝杂物剔除。他那阔嘴肥舌竟然灵巧异常,能分离出细微的杂质。
又过了一天,连浊水也没有了。吕会声坚定地认为这是当前绝等大事,可是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了,眼角长久地凝着一粒干枯的眼屎。
沈如月把半碗浑浊的水端给师父独孤冷月。独孤冷月厌恶的皱着眉摇头,表示不喝。沈如月又端给了师姐冷月影。冷月影看了看水中灵动活泼的丝絮,惭愧地低下头去,说道:“先放着吧。”她不是嫌脏不喝,而是觉得现在淡水宝贵,自己弄脏了水而心中愧疚,不忍去喝。
林天鸿把两只葫芦放到舱中的地板上,刚一张嘴,干裂的唇上便跳出了一颗血珠。他伸出舌尖把那颗血珠舔进了嘴里,说道:“如今这水比金贵,看好,别打翻了。我刚才把水柜、水桶控了个干净,也只装了两葫芦,现在就放这儿,不到紧要关头谁也不能再喝,大家互相监督吧。”他沮丧地叹气,坐了下来。
众人闻言,沉默中变得焦灼,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集到杜飞虎身上,以求在这个早已被众人视为孤船首领的、行船经验丰富的漕帮堂主身上得到解决困难的办法。
杜飞虎扫望了一圈,瞪大眼睛说道:“看我干嘛?我也没好办法,如今大家最好都坐着别动,少说话,少出汗,保存体力。”
这终归也算是个办法!众人立时平静下来,有的人已经开始闭目屏息了。
王兴抬起头看了看火辣的日头,眯起眼睛打了一个响亮干涩的喷嚏,沙哑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块粘稠的污痰,闪着光落入了海中。然后,他抬手在乌亮的脑门上抹了一把,向阴影里挪了挪身子,沙哑着嗓子说道:“天这么热,没水哪成?要是来场雨就好了!”说完,他立刻哧啊有声地捂住了嘴唇。他那消肿后还结着干痂的干枯肥大的双唇被崩开了几道血口,血流不止。他贪婪地嘬吸着自己的鲜血,从他神情上可以看出那味道鲜美无比。
杜飞虎冷笑,叹气,不说话。
林天鸿不忍王兴被孤立,这其实也是所有人的渴望。他说道:“是啊!你说过我们福大命大造化大,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定会吹向中原的,这雨也一定会下的。”
王兴伸出了大拇指表示对林天鸿的赞许,说道:“对,对!说的好!一定会下雨的。”说完,又哧啊有声地捂住了嘴,然后是更响亮地嘬血。
天近正午,风依然未转,雨更不见下,天空连一丝云影都不见。日头更加毒辣,燥热的海风混合了海水的咸腥和船上干鱼的腥臭一卷卷袭来。
雷星也不惧众人了,和王兴一起挪动了三次身体后,看了看冷月影的脸色,终于挪进了舱门。这一对难兄难弟,一边一个,一黑一白,一胖一瘦,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像垂头丧气的门神。
众人垂眉闭目,面容枯槁,头上、脸上结着一层盐屑,如同银粉脱落的泥塑。唯有千疮百孔的衣襟抖动的活泼欢畅。
老船工独坐船头,安然闭目,盐屑几乎把他涂抹了一遍,他干枯的脸上那些密集深刻的皱纹暂时被抚平了,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庄严凝重。
林天鸿猛然抬眼看到他时,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恐惧被敬畏代替。他想起这个倒霉又幸运存活的老船工已经两日滴水未进了,他这次以为老船工一定死了,是坐化升天了。就在林天鸿虔诚地为老船工祷告的时候,老船工那被板结的盐屑尘封的眼睛抖动了一下,抖落了一片白色的粉末,迅速被海风卷走,来之于海,归之入海。林天鸿舒了一口气,默念了一声佛。
令人讨厌的、坚守不馁的太阳像是被钉在了空中一样,过了许久、许久,都坚定不移。灼热的风一团团扑进,船舱内如同干闷的炉膛,众人皮焦泛油,甚至能听到皮肤迸裂的声音,一股怪异焦香的葱花味道铺展开来,混合着腥臭,令人作呕。人们呼吸渐剧,灼热的气流喷出,烫的鼻孔发疼。喉骨咕咕滚动,碰撞出响亮坚硬的声响,但人们都像沉睡了似的,没有被自己和别人发出的声响吵醒。
终于,人们的沉睡被一声悠长悦耳的咽水声音打破。
独孤冷月把尽余碗底的一丁点水喝了下去,干净彻底,泥沙不剩一粒。
这具有异常诱惑的挑衅性的声音,撬开了人们的眼皮,人们睁开了黯淡无光的眼睛。但这些目光立刻又变的如刀似剑般锐利。所有的目光都焦聚在那两只看起来造型优美、天然生成、不带修饰的葫芦上,它们像两个活泼的、胖嘟嘟的娃娃,惹人喜爱。人们盯着他们,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似乎一眨眼,他们就会溜走。
得尝甘甜的独孤冷月意犹未尽,优雅地吐出了一粒金光闪闪的小沙粒,以更加毒辣的目光咬住了葫芦娃娃。
但是,人们还有足够的冷静,谁也没有有所动作,还坚信能坚持的住,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还未到最紧要时刻。人们似乎都原谅了独孤冷月扰乱视听的举动,都不认为她喝下自己先时存留的一丁点泥沙烂絮并存的脏水有什么不妥。独孤冷月也是如此认为,并且认为自己先时嫌弃水脏是不对的,先时没喝是有失公允的,在忍无可忍之时改过自新是理所当然的,找回公平,与大家在同一起跑线上才是正确的。所以,她从容果断地喝下了不及盈口的一丁点泥水,并摆出优雅的姿态让那粒砂子在干裂的唇间射出。
正在人们的目光在那两只葫芦上交锋的时候,身披重霜的老船工颤颤摇动了几下,栽倒了下去。
林天鸿起身拿起一个葫芦跑了过去,引发了人们的一阵紧张,但紧张立刻又平静了。不可否认,水对老船工来说,确实到了最紧要关头,更不能否认,老船工一直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尽管他是自愿的。人们默许了林天鸿对老船工的抢救行为。看来,人们还是善良的啊!
老船工被林天鸿敲开了唇齿,滴进了一些水后幽幽醒转,得到确认后,他粗鲁地夺过葫芦仰头猛灌。这吞咽的咕咚咕咚之声如同天籁之音震动着人们的耳膜,撩乱了人们的心智,让人陶醉难敌诱惑。人们以迅疾的速度齐刷刷望了过去。老船工在人们目光的扎刺下止住了仰势,歉意地干笑,像个意识到犯了错误的老男孩一样羞愧地底下了头,并把还剩有近半的葫芦推到林天鸿的怀里。
林天鸿又推过去,沙哑说道:“没事的,老伯,你年纪大了,比不得我们,再喝些吧。”
老船工坚决摇头,又推了回去。
林天鸿站起身来,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手中的葫芦,叹气一声,举起来咕咚喝了一口。
他虽只喝了一口,却像比老船工喝了半葫芦还要令人震惊。众人都盯着他,心中琢磨是否真的到了最紧要关头?如果现在是,那么下一刻呢?
林天鸿扫望一眼,苦涩一笑,说道:“还等什么?等雨为继吗?我看没指望了。”他迈过一道道横绑的绳子,走到沈如月身旁,递过葫芦,平静地说道:“喝口润润吧。”
沈如月憔悴的脸上温和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我还能行,你再喝口吧。”
沈如月好像没有说谎,她似乎真的还行,绝对比有伤在身又饱受折难的冷月影要好许多,甚至比武功高深、脾气古怪的独孤冷月也要好。她似乎比她们能更从容地面对口渴,面对死亡,因为死亡虽可怕,但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死无疑是幸福的,尽管身体上忍受着痛苦煎熬,但因心有着落而欣慰。
林天鸿似乎也可以欣慰,但他望着沈如月憔悴的容颜还是忍不住怜惜,说道:“好歹喝一口吧,剩下的是大家的。”
沈如月无法再拒绝林天鸿热烈恳切的目光,抬手接过了葫芦,但突然的一场小变故令她目不暇接。
王兴在实在抗拒不了水的诱惑的时候,并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到了关乎生死的最紧要关头的时候,起身抓向了另一只葫芦。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还有贯以能忍饥挨饿为傲的吕会声。吕会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侧踢一脚,把王兴踢出了舱外,然后撑地一转身,扑向那只葫芦。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自如,不可谓不快,真难得他能在萎靡之中突然爆发如此。只可惜他也没能成功,他以猛虎扑食的威猛气势扑出,却以狗吃屎的造型落下,摔在了舱内,状况比舱外的王兴还要狼狈。
吕会声是败在了独孤冷月那条神出鬼没的锦带之下。独孤冷月用锦带重重地抽了吕会声一记,并卷走了那只葫芦。然后,得意且诡异地一笑,说道:“如月,把那个给他,喝这个,他们臭男人喝过的我们怎还能再喝?”
在独孤冷月冷冽的目光之下,沈如月不由自主地把葫芦还给了林天鸿。
杜飞虎冷冷说道:“独孤宫主,到了这关头你还讲这洁癖,真是不可救药。”说完,从林天鸿手中接过葫芦喝了两口,便欲向陆同章递去。
吕会声立时收回了望向独孤冷月的怨毒目光,一个轱辘爬起,把葫芦夺了下来,狼吞狗咽地连喝了四五口。
此时此况,这四五口可是一个不小的数量。陆同章不能忍受了,抛却了以往的稳重、庄重,跳过去夺葫芦,说道:“你有完没完?”但他终归是仁义之人,识得大体,喝了两口甘之如饴的浊水后,不再贪嘴,很自觉地把水剩无几的葫芦交给了张新成。
当张新成蜻蜓点水似的喝过要交给雷星时,王兴一个老牛翻身,爬起来便往里冲,说道:“给我,还有我呢。”
很遗憾,当王兴冲到雷星身前时,雷星已把葫芦举成了底朝天。王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葫芦屁股上那个犹如优美的肚脐一样的,但此时是令他愤怒、失望的旋窝。他还不死心,气急败坏地、粗鲁野蛮地从雷星手中抢过了葫芦,仰头高高举起,摇动着控水。值得庆幸的是水还留有一滴,晶莹剔透,饱满若珠,夹带着一粒金黄的砂砾准确无误地落入他的残唇断齿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他干咽而下。
雷星并不因为自己喝光了水而愧疚,还用因没有饮尽而深以为憾的目光望着王兴。他或许真的认为王兴吞下了一粒金砂吧。但此时他关注的绝对不是金砂,而水。
王兴也不顾及雷星是江南霹雳堂的公子了,也不顾及他将极有可能是白莲教霹雳堂未来的堂主了,愤怒地瞪着牛眼,想上去揍他一顿。但终因惧怕那乌溜溜的霹雳弹而罢手。
于是,这一对一直命运相系的难兄难弟瞪起了眼,以目光交锋,其结果是王兴眼大,且又理直气壮,占了上风。雷星铩羽败下,低头认输。
独孤冷月把葫芦扬起,缓缓向碗中倒去,水成一线,如琥珀色的酒浆,眩人眼目,水声婉转悠扬,让人惊心动魄。这绝对是最美好的颜色,最美好的声音,最撩拨人心的举动,这绝对是故意的诱惑。
王兴魂飞天外,瞠目结舌,肥厚结痂的嘴唇碰撞有声。
独孤冷月把半碗水举到了沈如月面前。
沈如月声音沙哑且哽咽,说道:“我不渴。”这显然是伪装。
她的伪装立刻激怒了独孤冷月。独孤冷月也是声音沙哑,但声色俱厉,说道:“喝!”手举的更近,几乎触到了沈如月的嘴唇。
沈如月不敢违背师命,更何况也的确是身体所需。她也不避讳矜持,接过来一饮而尽。
独孤冷月拿回碗又再倒水,水色比先一次更诱人,水声也更悦耳。众人均知她有意炫耀、引诱,却不知她此举何意。只见她把碗又举到冷月影面前,示意冷月影喝下。
冷月影看了一眼碗里的水,又看了一眼如痴如呆的王兴,以更为沙哑的声音冒出了一句话:“给他吧!”
王兴欣喜若狂,感动、激动的嘴唇抽动,立刻又满面愧疚。但一句感谢谦让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冷月影在独孤冷月从喉底冒出来的一个悠长的“嗯?”字下收回了慷慨,接过碗把水喝净。虽如此,但他一点不感到可惜、遗憾。他在冷月影这次难得的、对于他来说如若珍宝,甚至生命的,不成功的慷慨下,感到欣喜、欣慰。他那粗糙的像老树疙瘩般的心中泛起了柔软,泛起了涟漪。一碗水可以救一条命的话,与其是我,不如是她。于是,他那枯槁的像老树皮一样的,似乎愚蠢的面孔绽开了牡丹花一般的笑容,灿烂、刚毅。渴似乎并没有那么难挨,自己似乎并不渴,好像还水分充足,心中若有泉涌。他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地潇洒转身,坐回了原处,像趾高气扬的门神,与雷星形成了更鲜明的对比。
王兴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令林天鸿和沈如月感到震惊,却也感觉顺理成章本应会是如此。二人心有灵犀般目光交会,深情对望,轻轻点头,都心中暗道:“若是你我,也必会如此。”
吕会声在喝过四五口水之后安静了,或许是在酝酿泪水,以便滋润干涩的眼睛。
陆同章和张新成闭目养神,没有理会独孤冷月的诱惑和挑衅,但并不是怕她,而是他们赞同杜飞虎的说法,这个女人不可救药,也不可理喻。
但是,面对不公平的事,总会有人挺身出头。杜飞虎这个没落的孤船首领此时担当了这一角色。他冷冷说道:“独孤宫主,这事你可做的太绝了些!好歹看着同舟共济十几日的份上分给他一口啊。”
独孤冷月说道:“休想!我抢到了,为什么要分给他?若是他抢到的,我也绝对不会粘指。”这话说的实在霸道,理由也太过牵强。
林天鸿看不下去了,说道:“谁说的谁抢到了便是谁的了?十一个人一共才两葫芦水,你独霸一个,太没道理。”
独孤冷月说道:“嗨!教训起我来了?谁也没说过不许抢啊?况且又不是我先动手的。”
林天鸿说道:“那你也不能独霸一葫芦啊?”
独孤冷月说道:“我何曾独霸一葫芦了?不是还有她们两个吗?”
林天鸿顿时无语。
独孤冷月又说道:“这水的确关乎性命,多挨一时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但诸位若是自信能从我手中抢过去,不妨试试。”
她这是十足的、□□裸的挑衅,但众人不予理睬,都觉得她狂妄的已经疯狂了。甚至连王兴也如此认为,不过他或许是看在冷月影那次令他心花怒放的慷慨的情份上,没有对冷月影的师父予以不齿的冷笑。
独孤冷月意得志满,像只下了精美蛋卵的母鸡一样面色绯红。她以更加优美的姿势为自己倒了半碗佳酿般的浑水,并且发出了极为夸张的声音咽下。然后像只悲吝凡鸟的凰鸟一样,叹了哀其不幸的一息,望着心神不定的雷星说道:“雷公子,如果你想要喝还是可以的。”
雷星大喜过望,问道:“当真?”
独孤冷月说道:“当然!你只要把那盒子给我,我便把水给你。”
众人立时明白了独孤冷月先时诱惑的险恶用心,她在生死存亡之际仍然死心不改,念念不忘宝盒。看来女人真的把自己的容貌看的比性命更重要,女人的爱美之心至高无上。可是,众人实在搞不明白一个把男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女人,不惜一切代价地驻春保颜有什么意义?但众人却都明白此时探讨这个问题也毫无意义。
林天鸿潜意思里觉得雷星必不能成功,但出于信念,还是紧紧盯着雷星,防患于未然。
只见雷星毫不犹豫地说道:“好,好,好!”并立刻毫不拖泥带水地从怀里把宝盒掏出。若非是先前众人的拼死争夺令他恐惧,他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就在雷星严加防范地察看别人脸色的时候,杜飞虎说道:“雷公子,你省省吧。无论你给不给她盒子,她都不会把水给你的。”
吕会声也说道:“不错,如今到了这步田地,都是受你所累,你说你不骑马,不坐车,偏偏坐什么船?她此刻定也恨你入骨,只是还不死心而已。你有宝盒在手,她摄于你的霹雳弹还不敢把你怎样,但若是你没了宝盒,你以为她那破布条子会容你把霹雳弹打出吗?你没见那玩意有多厉害?”
林天鸿说道:“不错,与其说这宝盒令你担惊受怕,不如说是它护了你的周全。你若想多活个一时半刻,最好拿稳当了。”
雷星猛然觉悟,忙把宝盒又塞入怀中,抱的更紧,两颗霹雳弹在手中捏的咯咯直响。
独孤冷月被道破心机,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把雷星毙于掌下,但面对如此复杂的敌我形势和水难为继的恶劣条件,她不敢再动干戈。用如刀似剑的目光把众人挨个刮了一遍,又把目光迁怒到爱徒沈如月身上。终于被沈如月不畏生死却对她无比敬畏的神色打败,她怅然叹气,沉思不语。
(https://www.duoduoxs.cc/biquge/32_32655/c949792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网:www.duoduo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duodu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