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英雄花
“渭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三年前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河絮想弄个明白。刚才在客栈里，她逮住人就问，可他们什么也不肯说，反而让她更加好奇了。
就在这当口，忽然有五六个人冲进巷道，照着河絮扑过去。黑衣人赶紧拉着河絮，跳上墙，顺着窄窄的城墙，一直跑到没有一点火光的小树林里。
河絮扶着树，大口大口地喘了喘气，才有工夫问道：“那些是什么人，面容怎么那样可怕！”
黑衣人不顾地上一尺深的雪，一屁股坐下去：“他们都不是人了，是鬼！”
“鬼？”
“抽大烟的烟鬼！渭城里，九成的人都染上了烟瘾。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英雄花。几年前，从易国来的商人带来一些淡紫色的丹丸，气味甜香，吸引了好些喜爱新鲜玩意儿的权贵们。说是吃了以后男则强身健体，精神俱奋，女则美丽如仙，行走芬芳。哼。”黑衣人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寻常百姓只知道种这紫色的花能比种粮食换来更多的钱币，纷纷刨了地里的庄稼，都种起了英雄花。种着种着，他们不自觉地也吃起来。上了瘾，便荒废了劳作。整个渭城都变得病恹恹的，倒是逼得正常人成了昼伏夜出的怪物了。”
“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要攻击我？我身上又没有英雄花。”
“他们是要抢你的钱袋。”黑衣人笑道，从腰间摸出个小壶，喝了两口什么，才又说：“英雄花长得慢，两年才收一次。若是赶上天公不作美，三五年都收不到半斤。收的赶不上吃的，他们不去抢，就只能被噬骨的痛折磨死！”
“国王不管么？”
“王？王的御花园里每一个角落，都种上英雄花啦！”
河絮出于同情，问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那你们正常人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推翻他呢？”
“正常？在你眼里我很‘正常’吗？再说了，推翻国王以后呢？千千万万的烟鬼你怎么统治？这可是块烫手山芋，谁接谁要被烫烂皮的！”
“可……”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赶紧离开渭城吧。我也不能久留，走了！”黑衣人跳起来，拍拍身上沾的雪，风一样跑进了树林深处。
“你叫什么名字？”河絮冲着黑暗大声问道。
只有一片寂静。
河絮抬头看看明净的月亮，还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听到的一切，不过是水中倒影，并不真实。黑衣人说的怎么会是真的，渭城怎么可能堕落在英雄花香里？七年前的喑陀，七年前的渭城，是多么昌盛、健康呀！
英雄花，她是听说过的。在仄陇，它被唤作紫罂粟，禁止种植，禁止入药，禁止吸食。若有犯着，其罪当诛。只因这英雄花，成就不了英雄，却能让每一个接近它的人，欲仙欲死，求生不得。倘若事情真如黑衣人所说，那么渭城将要面临的，就太可怕了。
雪又下起来了。片片雪花在这沉静的夜色里，像一个个默然的小精灵。
习惯了夜里活动的河絮没有丝毫睡意，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顶上，看着远方的夜空。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遇到阿邙的情景。他像个初生的婴儿，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穿衣。一切一切都是河絮耐心教授的。河絮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哪知道……
她接住一片雪花，任它在掌心化掉。她仿佛看见阿邙躺在鹅毛大雪中，蜷缩在牛棚角落里的样子。她给他盖上羊毛毡子，拨开雪，用稻草围在他身边。爹爹不肯放他进屋。若要他与这样来路不明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夜里都不敢合眼。河絮无奈，只是偶尔给阿邙松了锁链，让他在四处活动活动。哪知一个转身的工夫，阿邙就扑到邻家院子里，吓得鸡鸭鹅们扑楞着翅膀，飞上低矮的院墙。见他如此疯颠，河絮只好重又将他锁起，再没解开过。
等到阿邙会说几句话了，河絮问他：“你的家在哪儿？”
他一边咬着手里的肉饼子，一边鼓着腮帮子说：“在阿布拉。”
“阿布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有山，有树，有鹿，有老虎。”
“听起来不错。你怕老虎吗？”
“不怕。没有我们怕的东西。有时候运气好些，还能吃上老虎肉呢！不过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虎。”
“老虎肉味道怎么样？”
“味道？只要是肉，当然是香的！”
阿邙通常不会说这么多话，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愿意多说几句。这一句一句累积起来的沟通，在河絮这里逐渐形成一种单向的情感。她以为，他们的关系似乎不同寻常了。也只有她以为，阿邙会一辈子住在牛棚里，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河絮抬起头，天空也成了白茫茫一片。忽然，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一个黑影，从一个屋顶跳跃到另一个屋顶。眨眼的工夫，黑影便跳到河絮面前。两张脸只有咫尺的距离。两双眼只对视了一刹那，黑影复又跳起，消失在一层层下落的白雪中。
“阿邙！”河絮使出全身力气，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喊道。她应该恨他的，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她的脸颊上却有温热的泪。
莫不如自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们不再相见。也好过相见时，我只是你衣袂上飘过的一片雪。莫不如任流沙淹没了你，不让我的怜悯成就如今的心碎。或者，又或者当时的我应当挥刀砍下你的头颅，酿成我这辈子独一无二的珍藏。
直到天快亮了，河絮才回到客栈躺下，顿觉全身又酸又麻，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她走不出一片沙漠。这一觉，一直到肚子饿了，河絮才起来。推开窗子一看，惨淡的太阳在那西边只剩了半个身子。
“怎么睡了这么久。”她自言自语，下得楼来，要找小二要点吃的，喝的。
“人呢？”河絮奇怪道，才觉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别的一个人都没有。厅里有两张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小菜。桌椅物件都摆放有序，没有打斗，也没有挣扎。河絮心里闪过一种不祥的感觉。她立马返回房间，拿起包裹，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来到大街上。
街道上依然没有别的活物，只有风的偶然经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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