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老公的秘密 > 第十三章 百转千回

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  npxswz    各种乡村  都市  诱惑      第十三章  百转千回

    近来不知怎的,陈惜惜发现自己特别容易伤感。经常莫名其妙的,或者稍稍受到些视觉方面的触动,比如打开衣柜,忽然看到以前春风用过的领带;或者听到些什么声音,比如耳边忽然飘过一首老歌……心里便会一下子潮湿起来,伤感的情绪如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所有的心情全淹在里面,这时候眼睛里就想流泪,可又不愿泪水流出眼眶来,就只能命令自己忍住它们,或者让眼泪流回到肚子里去。

    粉色的床用品,柔软、洁净,蓬松如天上的云朵,又如四月的樱花,营造出一片人间温柔,如卧室里的花海。薄如蝉翼的银色窗纱和厚重的银灰色窗帘,给卧室里这片粉色的花海平添了一道凝重的优雅。

    儿子睡得正香。儿子黏她,从小就黏,离开了她,他肯定不会好好地睡觉。反过来说,离开了他,她也一定不会睡得踏实。

    住在楼下的公婆,还在看电视剧。看各种类型的电视连续剧,是婆婆每晚必修的功课。一般情况下,她要同时享受两部剧,根据时间的不同,每剧每晚两集,这部看完两集,跳到那部再看两集,从晚饭后七点半始,直看到夜里十一点,夜夜不落。这两部看完,再换另两部,仿佛精神食粮,又仿佛鸦片,上瘾,哪晚不看上几集,哪晚就过不去。说起那些娱乐明星,演技派、偶像派,这明星啥特点,那明星啥绯闻,如数家珍,比陈惜惜还明白。

    除了偶尔陪儿子看看动画片,陈惜惜平常很少看电视剧。有时候别人推荐哪个剧多好看多好看,就打算看上两眼,这晚有空了看两集,再一晚有了别的事就看不成了,转天什么剧情都给忘了,所以很少有坐下来静心欣赏电视剧的时候。晚上有了空闲的她,更愿意看看书,躺着,或靠在书房的沙发上,软绵绵地翻两页书,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陈惜惜给儿子掖好被角,靠在床头,在柔和的台灯的光晕下,翻看着一本书。

    书看得断断续续,看着看着,就思想走神,油盐不进了。难以言喻的孤独,魔鬼一样包围过来,夜的黑,无边无际从四周聚拢而来。

    枕边的手机忽然传来短信的叮咚声。瞟去一眼,是张睿发来的。

    张睿:“嫂子,汇报一下你交代的事,头件已经办好,也与两位律师约了,本周后两天,根据你的时间安排,随时可以到家里来面见老人。后件事,我觉得需要与你谈谈,方便吗?”

    陈惜惜抬头看看墙上南瓜造型的挂钟,才十点。拿起手机,回复:“哦,谈吧。”

    张睿回复:“有没有qq?”

    陈惜惜:“没qq,短信吧。”

    为了不影响儿子睡眠,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又轻手轻脚来到书房,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把手机短信音调至为无声,从壁柜里取出一床小被,整个人窝到了柔软的沙发里。

    手机屏幕一亮,信息来了。

    张睿:“有几句话,或许我不该多嘴,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必须和你说出来,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

    陈惜惜:“你说。”

    张睿:“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你找她,还有什么意义吗?”

    陈惜惜愣了一下,回复:“你所说的意义指什么?”

    张睿:“人生其实很短,每个人的时间都很有限,有没有考虑过,其实应该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生活、亲人上,我们不值得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

    陈惜惜:“她是不相干的人吗?春风休息不充分,开车思想走神丢了一条命,和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还叫不相干?”

    张睿:“可是,就算找到她,掌握了她的资料,又能怎么样?魏总出的是车祸,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魏总的车祸和她具备因果关系,这个问题警察都已经定论了。摆在我们眼前的现实是,车祸是真实存在的,车祸的发生确实和思想走神有着直接关系,可是,你难道真的天真地以为,可以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的思想走神承担法律责任吗?”

    陈惜惜:“她起码要受到道德和良心的谴责。”

    张睿:“不是我说她不好,你想过吗?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女人,她有起码的道德和良心吗?”

    陈惜惜:“那你的意思,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换了你,你咽得下吗?”

    张睿:“我是说,找到她又能怎样?无用功。非要让她承认什么?就算她承认了,又能怎样?魏总在时,或许应该睁大两只眼睛,好好地看一看、查一查,有问题及时找出来,解决掉。魏总已不在了,我觉得,有些时候,需要闭上一只眼睛,不能太较真了,这么较劲下去,伤害的只能是你自己。”

    陈惜惜:“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睿:“我是为你不值,说真的,要是换了我,犯不着这样折腾,劳民伤财给自己添堵,真的不值。”

    陈惜惜:“不是我揪着不放,我就是不甘心。这世上,任何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可以大度,唯有这件事,我做不到。”

    张睿:“应该学着放下,我们活着,需要不断地放下很多事,只有不断地放下,才能轻装向前。”

    陈惜惜:“不是我不愿放下,只因她嘴巴太紧了,也有点不善。我就想让她开口,她要是一直不开口,我就没法和她谈那笔下落不明的钱。”

    张睿:“假设那笔钱真的被她拿去,你以为她会承认?还会退还给你?赠与,如果是魏总把钱赠给了她,那就是她的了。”

    陈惜惜:“我不是为讨回这笔钱,只是想和她谈谈。谈话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春风这笔债务的存在。只要确认了这笔债务,我就可以把属于李扬的钱如数奉还。”

    张睿:“钱的事,慢慢想别的办法解决,无论如何,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你停止。”

    陈惜惜:“为什么?为什么要慢慢解决钱的事?李扬靠工薪吃饭,到现在还没一套像样的房子,他凭什么白白地损失这笔钱?”

    张睿:“好吧,我的话到此为止,明天,我把材料给送来。”

    次日一早,陈惜惜开车转出了小区的门,一眼瞥见张睿的汽车停在路旁,再往前看,张睿坐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一只档案袋,低着头,似乎思考着什么问题。

    陈惜惜按了一下汽车喇叭,摁下了窗玻璃。张睿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惜惜,从路边站起来,走到车窗边。

    “嫂子,我还是那句话,”张睿眺望一眼远处青山,收回的视线落到陈惜惜脸上,“没必要这样做。”

    “谢谢!”陈惜惜道,“我自己的事,还是让我自己来做主吧,把东西给我。”

    “既然你请我帮你这个忙,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到底,”张睿的眼睛里,闪着一片陌生的目光——这是陈惜惜以前所没有见过的固执,“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要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做。”

    “行,你怎么想都行,请让一下,”陈惜惜说着就要发动汽车,“你不愿帮就拉倒,我找调查公司帮这个忙。”

    “等一下,东西我都带来了,可以给你。”张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档案袋递进了车窗,“给我几分钟时间,容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陈惜惜熄了火。

    “我觉得你这是在报复,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报复什么?春风已经不在了,我为什么要报复?”

    “尽管你不愿承认,可我必须告诉你,你确实在做一件傻事,甚至是,蠢事。你想找她,折磨她,通过对她的折磨发泄心里的怨恨。可你想没想过,你去报复一个做了坏事、有罪恶的人,等于把自己也推入了坏事和罪恶,等于给自己铸了个枷锁套脖子上,这会让你自己失去快乐,离幸福越来越远……”

    “你说够了吗?”陈惜惜又一次失去耐心,皱皱眉打断他,重新启动了车子。

    “不,我必须得说出来,”张睿突然张开双臂,拦在车头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干蠢事。”

    “请让开,”陈惜惜稍稍抬高声音,“张睿,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愿帮不帮,我没强迫你,让开!”

    “我能想象到,这件事对你的伤害有多大。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已经过去了,你要知道,他已经那么干了,就是说他已经不珍惜你了,你就更应该好好地活着,放松地活着,什么也别当回事,要善待自己、爱惜自己。如果非要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那个女人身上,非要和她一决高下,那就等于把自己降低到她那个水平,那样只会把自己推到更可悲的田地……”

    “张睿!”陈惜惜道,“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现在我已经不再是魏氏公司的员工,不再是你先生的部下,你这么冲我喊叫也没道理。我只是作为朋友,觉得有义务提醒你,不要这样。听我一句劝,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伤害过别人的人,上帝自然会惩罚他,只是早晚的事,根本不必你动手……”

    陈惜惜突然倒车,倒出几米远,转个方向,一踩油门,疾驶而去。

    哪个女人遇到丈夫背叛自己这事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呢?

    望着她远去的车影,张睿在马路边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他上了自己的车子,靠在驾驶座上,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一会儿有些后悔把档案袋给她,一会儿又觉得不给还是不成,他不给,她转身就去找调查公司……一支烟毕,张睿叹了口气,满腹惆怅地踩着油门离去了。

    这个女人,为什么非要去撕裂那道伤口?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这么些日子,她固执地把自己丢在那个火坑里,看看她的眼睛,那双星星一般美丽的眼睛,那双曾经闪烁着迷人光泽的眼睛,如今完全被仇恨的阴影所遮蔽,或许她自己还没觉察到,但,他已经看到了。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她刚刚已经说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睿忽然觉得一颗心被拧了起来,遭到皮鞭抽打一样,抽搐着狠狠地疼了一下。这么些日子了,为什么心里总是放不下那个身影?那眉目间丝丝缕缕的忧郁,神情间剪不断的落寞和伤悲,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在他的心上凿着、刻着,虽然每次见面都是为公司的事,可每见一次,便会更深地再凿一次,刻一次……在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商场待久了,心底里常常是坚硬的,有一个厚厚的壳包裹着。可每每在这个女人面前,或是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壳就会自动裂开,露出心里最柔软的肉,心柔软得像浸过水一样,莹润而透明。想把内心里最美好的东西都给她。上帝呀,这究竟是怎么了?千万不要爱上这个女人,不,不能。她是嫂子,他管她叫嫂子——魏春风的遗孀。不能动那样的念头。

    尤其是,她是煤老板的女儿,富翁的遗孀,拥有丰厚资产的寡居女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富人。你爱她什么?你有资格爱她吗?你有什么?对他来说,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无所有的女人,他一定会勇敢地表白,可是,他面对的是陈惜惜……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往前一步,可又无论如何放不下她的影子。她有那么多可爱的地方,她没有加入这个城市里任何一家富婆俱乐部或太太俱乐部及任何一家私人会所。她对那些都不屑,他欣赏她的清澈,爱慕她的善良和骄傲,看不到她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牵挂,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心。看到她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那一种柔美,那一种优雅,那一种无助,那一种忧伤,无一不强烈吸引着他,让他产生难以克制的爱恋,可是,他不敢说出来。心里那棵爱情的草,顽强地蓬勃地滋长着,他却不得不尽最大努力压制着它,不让它露出来。

    清晨,陈惜惜送完浩浩,没有直接去单位,而是开车来到xx市医院。她没有进大门,而是将车子停在大门旁侧的马路边,看看腕表,耐心等待。七点五十左右,一辆半旧的黑绿色的路虎越野车从东边驶来,靠右减了速,缓缓停靠在陈惜惜车子的前方。

    驾驶汽车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中等个头,气质斯文。毫无疑问,材料中所指的海归博士柳宗原无疑就是他了。资料中说,此人曾在美国华尔街混迹数年,回国后在一家证券公司当过副总,现为xx基金经理,执掌数十亿的资金投资……看样子,这位基金经理做得并不怎么样,看看那座驾就明白了,车胎的齿轮都快磨平了。新婚,娶了新娘子,开启了新生活,却没有给自己换辆车。

    副驾座边的车门被打开,周丽倩从里面钻出来。下车前,她和开车的男人不约而同把嘴唇凑到一块儿,情意绵绵亲了亲,后又分开。小两口高度默契的动作,严重刺激着陈惜惜脆弱的神经。很明显,两人还在新婚里,还是浓情蜜意的阶段。

    心底里突然而来的疼痛,一瞬间,差点将陈惜惜埋葬。

    从短信内容上看,魏春风和“花儿”,三年了呀,还能保持那样如胶似漆、浓情似火的热恋状态,该是建立了怎样一个固若金汤的情感世界?陈惜惜心里刚刚还冒着挡不住的醋意。就在两个月前,两个人还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难分难舍呢,这才多久,那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愿意让她尽享人间幸福的春风走了,可怎么从“花儿”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点点哀痛之意?真是为春风不值。就这么一个女人,相好了三年多,他走这才几天,可看看人家神情溢出来的幸福,是心里有他的样子吗?陈惜惜抹去眼角的泪,又对自己说:也好,也罢,春风对老婆薄了情,现在又遭人家对他薄了情,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周丽倩站在路边,冲车窗内的男人挥挥手。车子掉个头,加速而去。周丽倩转过身去,快步往医院大门走去。在闪耀的晨光中,如同风中摆柳,真有些扣人心弦的味道,连陈惜惜都看得有些呆了。

    她想喊出她的名字。她想象着她回头看到自己时,吃惊甚至惊慌的样子。

    最终这一声却没有喊出来。因为陈惜惜看到,周丽倩的一位刚下公交车的女同事喊住了她,周丽倩稍稍等了一下,那女同事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亲亲热热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那个女同事正是田歌。

    让周丽倩在田歌面前出丑吗?陈惜惜对田歌并不了解多少,但从李扬那儿,还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田歌的脾气。这女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特别性情,又疾恶如仇。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最要好的女友,做了多年的小三,而且插足的是丈夫哥们儿的家庭,且在新婚前夜,竟瞒天过海和别人的丈夫在一起腻了半宿,尤其田歌无意中恰恰充当了“中介”的角色,田歌会有怎样的反应?

    陈惜惜坐在车里,精致的手提包里装着一叠短信清单。单子里清楚地记载了两个号码相互交往的短信内容。陈惜惜请张睿帮忙破译的手机密码,不知他用的什么方式,是不是另找专业人士帮忙。不过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然而,当她拿着张睿破译的密码来到移动通信,却只能查到手机短信交往的号码,而仍然无法打印两个号码之间互通短信的内容。最后,还是通过报纸广告的方式,悄悄联系到一家调查公司,秘密签订了一份关于手机短信的调查合同,最终以三万元人民币的代价,通过专业技术手段,将两个号码在春风出事之前最近三个月内的短信息内容,无一遗漏,悉数被“复活”后,全部打印了出来。

    做这件事,从始至终,陈惜惜心里塞满了羞耻和疼痛。在研究报纸上的小广告之时,就意识到这一疯狂的行动,已远远脱离了理智的束缚。对她来说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可陈惜惜却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让自己停下来,无法停止。

    拿到厚厚一摞短信内容清单,陈惜惜咬着牙齿,强忍羞愤,将它们细致地看了一遍。

    这个早晨,陈惜惜坐在车里,手里捏着的,只是随意节选的几页。

    儿子、媳妇上班去了,家里只剩杨秀娟一个人。儿子在私募基金公司,工作责任大,任务重,经常加班加点熬身体。媳妇在医院,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也少不了加班加点,由于睡眠不足倦得眼圈发黑是常有的事。杨秀娟在家,每天琢磨最多的问题是:今晚吃什么。儿子媳妇中午都在单位吃,单位食堂的餐食,想想就知道是个什么标准。因此家里这顿晚饭,是重头戏,几样荤、几样素,如何科学营养,合理搭配,汤汤水水地给他们进补,她都得考虑。儿子常在外应酬,可应酬完了还得回来,在外酒席少不了喝酒,只要喝酒就必然吃不好饭,每次儿子应酬完了,不管到家多晚,杨秀娟都默不作声等着儿子,热菜热汤地候着,亲眼瞅着儿子吃进点东西,才会放心睡去。

    儿子在国外时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回国后又单身多年,这一直是让杨秀娟牵心扯肺的一件事。自打儿子遇到周丽倩,一见钟情也好,闪电相恋也罢,反正两个人相爱了,谈婚论嫁了。自打儿子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杨秀娟觉得,自己的一桩心愿总算了了。护士,凭借这一职业习惯,应该会照顾人、会疼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小两口婚后这俩月,相亲相爱,你疼我怜,杨秀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尤其儿媳妇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她待别人怎么样也没什么要紧,只要对自己的男人好,一心一意过日子就行,杨秀娟总算把一颗心放口袋了。

    原本小两口办过婚礼之后,杨秀娟就执意回济南了。从前一直在济南生活,儿子从国外回来后,到青岛做了事业,又执意将老妈接来同住,说是要老妈照顾自己的生活,实则是儿子在照顾老妈。过了六十之后,杨秀娟越来越感到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了。高血压、高血糖,还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除了给儿子做个饭,还能干什么?事实上儿子在家吃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中午在单位吃,晚饭一周有三四次在外应酬,除了早饭,一周在家里吃不了几次正经饭。而她在这里,倒是给儿子不断地添麻烦:去年腿根长了个小囊肿,一开始忍着不说,后来连走路都成问题了,被儿子看出来,不由分说拉着老妈去医院。医生建议立即手术,住院一住就是七八天,这场病方才渐渐地康复了。有一次不知受了寒还是打扫卫生干家务活太多受了累,腰椎病突然就犯了。正在厨房炒着菜,突然就站不住了,身子一歪不由自主地趴到地上,半天才起来。儿子接到电话,匆匆从单位赶回来,将老妈抱下楼,抱进车子,送到一家腰椎病治疗中心。拍了片子,开了药,回家就卧床了。她天天将装满中药的热敷袋,在微波炉里烤热了,垫腰上,平躺着,一躺就是一个月。那一个月,儿子请了保姆侍候老妈,从始到终没露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可躺着的杨秀娟,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不就才六十多岁嘛,怎么就残废似的开始拖累儿子了?

    于是,在儿子结婚后,她就不顾儿子阻拦,毅然回济南的家里了。小两口在新婚期,自己一个老家伙,住人家新婚小家庭里多不合适啊,连自己都觉着别扭。怎么着得让人家过几天自由自在的二人世界吧?这时候腰病也养好了,已经不再需要特殊照顾了,回济南后住在那个属于自己的三十多平的老楼里,虽然有种说不出的孤独,虽然白天黑夜的忍不住会挂念儿子的生活,想念儿子的笑脸,可也能想得开。儿子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早该有自己的生活,当娘的,早晚要退出年轻人的舞台,不能因为自私的情感需要,非要去打乱年轻人的生活吧!先一个人在济南住着,等将来某一天,媳妇怀孕了,小两口手忙脚乱也忙不开时,到那会儿,不用他们喊,她自己就会去了。却没想到,回济南不过半个来月,有次在电话中,不知是自己不小心咳嗽了一声,还是说话时喘气有些失匀,儿子竟然周末赶回济南,不由分说,非要接老妈到青岛一同生活。杨秀娟不愿给儿子媳妇添乱,死活不肯来。儿子道:“你去给我们做饭,妈,你不在,我每天都不知道吃什么。”

    “丽倩不能做吗?”

    “她工作太忙了,你过去搭把手吧,就只当帮我们的忙。”

    杨秀娟叹口气,不再坚持,跟着儿子来了。来的时候,心里充溢着幸福感。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一个人在济南,万一有个病啊灾的,身边没人不好处理,知道这是儿子疼老娘,放心不下她一个人住在狭小的老房子……唉,这个儿子,没白疼。

    上午儿子从公司来了电话,说要临时出差,下午就走,明天上午在大连参加一个投资方面的会议,明天下午返回。总是这样,说走就走。端人家的饭碗,就得听人家的调遣,没别的法子,除非辞职不干。儿子外出,杨秀娟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不过已经习惯了,叮嘱两句后,挂了电话。

    午饭照例是一个人吃的。只有一个人的午饭,随便简单多了,往往随意对付点什么,早上的剩饭剩馒头什么的。午饭要注意营养啊,不能马虎啊,可任儿子怎么说,她都没放心上过。她自己,怎么凑合都可以。大半辈子吃苦吃过来了,如今住到这么好的房子,不愁吃不愁喝不愁零用钱,还有啥不满足?对了,不止一个人,还有小狗球球。一只正宗的泰迪熊微型犬,儿子养了三年,和杨秀娟也特别的亲近,如同家庭成员一般。球球体型小、吃得少,半只蛋黄,或鸽子蛋大小一团肉,一顿饭就饱饱的了。

    饭后稍稍收拾了一下,正要回卧房休息一下,门铃忽然被按响了。谁呀?儿媳突然回来了吗?正是上班时间,不大可能。杨秀娟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望到,是小区里收拾垃圾的妇女。对生活在底层的同胞,杨秀娟一向有着特殊的怜惜感,她忙打开门,客气地让客人进门。

    然而对方却客气地谢绝。

    “请问这是周丽倩女士的家吧?”妇女问。

    “嗯,她是我儿媳,大妹子,你找她?”杨秀娟问。

    “有人捎一件礼物给她,麻烦您转交一下。”妇女怯怯地笑着,将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过来。道谢后转身离去。

    礼盒的包装纸是罕见的黑色。黑底上起着淡黄色的纹路,上面嵌着一枚白色的绢花。白与黑的搭配,让这个包装分外醒目,也让杨秀娟感到一种瘆人的凉气从脚底心里冒了一下。

    “老朽,”她随即摇摇头,心里嘲笑自己。时代不同了,审美的标准早不知改换多少代了,现在年轻人的玩意,真不好说。送礼物,还有这么个包装法!送礼物的人,究竟是什么心理啊?往往中老年人喜欢的,在年轻人那儿全是嗤之以鼻的;而年轻人热衷的,也都被老人看不惯。

    杨秀娟也没往心里去,只顺手将礼盒放在电视机柜上。那是个显眼处,过来过去都可以看到,不至于临时给忘了。杨秀娟到卧房躺了一阵,起后外出买菜,买菜回来遇到邻居的老太太抱着孙子在那儿玩,她和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老太太便热情洋溢地和她聊上了,一起逗了一阵子可爱的小孩。再回来时,杨秀娟开门时便发现咝咝啦啦的异样响声,一进门,一眼瞅见球球竟然将那个黑纸白花的礼盒从电视机柜上给拖下来,尖利的小牙齿将礼盒的外包装给撕开了,正玩得不亦乐乎。

    杨秀娟急忙喝斥,将礼盒捡起来,对着小狗训斥了几句。小狗看看主人的脸色,自知犯了错,灰溜溜地躲窝里了。被撕开的包装下,是一只普通的铅笔盒,杨秀娟顺手开了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页打了字的打印纸。看到这几页纸,杨秀娟仿佛被火烫着似的迅速又关上了盒子,心里连连责备自己:孩子们的东西,你好奇个啥?绝对不可以看,瞟一眼都不可以,赶紧收起来。

    然而包装纸已经被撕坏,重新包装已是不可能的了。于是杨秀娟拉开抽屉,将盒子存放到抽屉里。厨房的灶上煲着汤——当归炖乌鸡。周丽倩提议的,自己每次月经来之前,都要用这个补补元气。煲这个汤用的是铸铁锅,几十斤重。每次使用它、清洗它,杨秀娟都累得双腕发酸,但也心甘情愿。正因为锅重,在烹饪食物的过程中,基本看不到有水蒸气跑出锅外,煲出来的汤原汁原味,肉质鲜嫩,又十分省时。因此,杨秀娟每天都要用它至少煲一次汤。煲上汤,准备了两道菜,只等周丽倩一进门后,下锅烹炒。

    煲上汤后,杨秀娟又接了一个电话,农村老家的妹妹打来的。妹妹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如今也是儿孙绕膝,到了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妹妹一直生活在农村,杨秀娟与妹妹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时常通个电话,感情上还保持着比较亲近的往来。妹妹平常大事小事都和姐姐叨叨,这次说的是他儿子做生意遭遇骗局的事。儿子在镇上开店,前不久被两个骗子利用一纸合同,骗去了价值上万元的货物。妹妹在电话那头不断感叹着人心不古,杨秀娟听得心情沉重。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周丽倩就进门了。

    “妈,我回来了。”她去洗手间洗过手,冲厨房里的婆婆打招呼。

    “有人送你件礼物。”杨秀娟擦净手,走出来拉开电视机柜的抽屉,将长方形的盒子取出来,递给儿媳。

    “什么东西?谁送的?”

    “你自己看看吧,有个包装来着,刚才顺手放这儿,”杨秀娟指指电视机柜面,“出去买菜没注意,让球球给撕了,它以为什么好玩的玩具呢,我已训过它了。”

    “哦,是吗,球球把包装撕了?球球为什么要撕包装呢?这只小狗太顽劣了,没事,没事,妈,你忙去吧。”

    周丽倩回到卧室,将盒子打开了。

    打开之前,心里还有些纳闷。谁呢?如果是朋友,送礼物前哪有不打招呼的?为什么不用快递,而是托人送上门来?

    拆开了,几页打印纸。打印出来的文字,密密麻麻。每句文字的下面,都有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只看一眼,只一段,周丽倩只觉大脑轰的一下,差点晕掉。

    “在我内心里,希望永远和你融为一体,愿意把一切都给你,让我们共同享尽一切人间能享之事,晨闻花香听鸟鸣,夜夜拥你入眠,让你给我这辈子最温柔最甜美的梦……”

    熟悉的句子。没错,是自己的手指曾经通过手机摁键的方式,发送出去的信息,发给那个叫魏春风的男人。周丽倩脸色惨白,又不得不竭力忍着,用最大的努力克制内心疯狂翻腾的波澜。

    一定是她。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上次挨了一记耻辱的耳光,周丽倩都咬碎银牙往肚里咽,忍了。陈惜惜竟又得寸进尺追到门上!

    周丽倩恨不得立即打电话给陈惜惜,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干,用最解气的言辞将她痛骂一顿……可是,现在是在家里。丈夫出差不在,可毕竟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婆婆,这个不声不响却颇有心机的老太太。当初说什么不愿影响儿子媳妇的新婚生活,一个人装腔作势地非要回济南,才回去几天?也不知耍了什么伎俩,儿子又乖乖地去接她回来。这老太太,不可小觑。

    包装纸被球球撕坏了?婆婆说的。婆婆的话可信吗?未必不是她为探求儿媳的秘密打开的。就算是球球干的,可这盒子,没封锁,随手可开,里面的东西又没封蜡,只要随意翻一下,就可以看到文字的内容。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自己以前的手机号,那个号码,婆婆也是熟悉的。看看时间,正是她和柳宗原谈婚论嫁期间。

    周丽倩稍稍一琢磨,便是一身冷汗。婆婆和儿子,亲得如同一个人,她能替儿媳保守秘密?能不向儿子揭开这个天大的秘密?

    杨秀娟在外面喊儿媳出来吃饭。周丽倩失魂落魄却又强作镇定地坐上了餐桌。这顿饭,菜做得不错,颜色也好看,周丽倩却不知舌尖上究竟是什么滋味。

    饭桌上,婆婆几乎一句话都没有,也几乎没有正眼瞅儿媳一眼。一顿沉闷的晚饭草草结束了,周丽倩主动去厨房刷碗,杨秀娟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卧房休息了。

    杨秀娟确实有些身体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从接了老家妹妹的电话就开始了。接完那个电话,她就开始替妹妹叫屈。这么多年了,她这个妹妹操这个心操那个心,从来没过两天舒坦日子。从去年开始,儿子刚刚盘下个店,所得净收入,让一家人在农村,吃吃喝喝的勉强也够了。这日子才刚松下一口气,就遇上了骗子。一万多块,一年白干了。听电话里老妹妹的哽咽声,杨秀娟心里就跟堵了块铅一样,沉沉的很是不舒服。情绪一低落,高血压的毛病就来了,直接引发的就是头晕、头疼,浑身提不起劲。儿媳进了门,只将人家交代转交的东西交了她,把菜炒了,汤盛了,任务也算完成了。原来,吃晚饭时还能和儿媳聊上两句,可今天,一点聊天的心情都没有了,勉强吃了几口饭,就早早躺下休息了。

    杨秀娟万万没想到,她的低落情绪,原本与儿媳毫无关系的,竟然因为一件意外的礼物,在儿媳心里引发了八级大地震。

    周丽倩一夜未睡,辗转反侧,用尽种种办法,也没法让自己入眠。脑子里如同煮了开水锅一样,锅里还挣扎着煮不烂的八爪鱼。从婆婆一反常态的神情,甚至从她的冷淡眼神,周丽倩几乎可以断定,婆婆已经看过打印纸里的内容了。也就是说,自己的秘密,已被这位老太太尽数掌握了。

    歹毒!险恶!人怎么可以恶到这种地步?陈惜惜啊,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东西送到家里来?你是故意要毁了我是不是?卑鄙无耻!杨秀娟啊,你老人家整天装一副老实相,可你的心怎么可以阴暗到这般田地,是你的东西吗?你撕拆偷看!

    周丽倩被失眠和满脑子胡思乱想折磨到天快亮时,已差不多快要崩溃了,思维都不再正常运转了,整个意识仿佛钻进一条死胡同:明晚上丈夫就回来了,必须赶在他进门之前,把婆婆搞定,把隐患彻底消除,否则,一步不慎,家就毁了。

    绝不能让如此美满的婚姻,毁于一旦。

    在这一指导思想的支配下,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再也无法撑下去的周丽倩,敲开婆婆的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婆婆的身前。

    “妈,你听我说,我错了,我做错了一件事,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后悔。”周丽倩泪流满面。

    “后悔?你在后悔?”杨秀娟穿着睡衣,十分诧异地瞅着儿媳。不过,她的诧异都是心理活动,表现在脸上的,还是淡然和平静。或者,脸上几乎没流露出什么表情。

    “妈,我请求你,把你昨天看到的东西都忘了吧。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宗原不受到伤害,我恳求你原谅我这一回,我和那个男人的事,我错了,我对不起宗原,是那个男人一直引诱我,我一时糊涂,没经得住……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是一时糊涂?哪个男人在引诱你?”杨秀娟揉揉眼睛,仿佛没看清楚似的,仔细地瞅着儿媳那张俊秀白晳的脸,“你后悔自己做了对不起宗原的事?”

    说完这句话,老太太明白了,猜到了昨天那只黑纸白花的包装里,装的大约是什么东西。那些打印纸里都写了什么?一定是儿媳的秘密,不敢示人的秘密。一定是什么人把她的秘密送到家里来,不小心给小狗拆了包装,然后,儿媳坐立不定,认定自己这个转交人已经洞悉了她的秘密。

    杨秀娟做出这一推测后,只觉脑部一阵晕眩,有些站立不稳。她晃了晃身体,扶着床沿靠到床头,对儿媳道:“这事,让我考虑考虑。”

    然后,搭上眼皮,不再瞅儿媳一眼。

    “妈,如果你不肯答应原谅我,我就不能让自己站着出去。我真的不想伤害宗原,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他也爱我,不能没有我……”周丽倩哭得稀里哗啦。

    杨秀娟沉默着。周丽倩哭泣着。杨秀娟沉默了半个多小时,周丽倩跪在地上哭了半个多小时。杨秀娟实在熬不过儿媳妇,主动妥协了。

    “丽倩,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那盒子里的东西,我没看到,小狗把外壳撕了,我看到几页纸,就叠起来重新放好,纸上是什么内容,我一个字也没看。”

    “没看?”周丽倩傻掉了,“妈,真的吗?你没看?”

    “我不认字。”杨秀娟坦然道。

    杨秀娟不认字?周丽倩仿佛听到天外之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从来没听柳宗原提起过他母亲不认得字这件事?

    杨秀娟大约猜到她的心思,坦率道:“宗原没和你说过,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年轻人知道我不认字,还有一点……虚荣心吧,怕人笑话。”

    她什么也不知道,可你却不打自招了!周丽倩感觉快要疯掉,腾地站起来,擦掉泪,“妈,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了?”杨秀娟抬头望望儿媳,“我做错什么了?你放心,你刚才所说的事儿,既然你知错了,又决心悔改,我不会对宗原说的,我也不希望你们俩有什么事儿,只要以后你好好待他,我相信你们会幸福的。”

    “行,行,回头我们再谈。”周丽倩有些撑不住了,头晕目眩的感觉,差不多已让她崩溃。

    早上从小区里走出来,周丽倩头晕脑胀地往地下车库走。心里仿佛压着一块铅,腿也似拴了铅块。昨晚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竟没一丁点饥饿的感觉,整个情绪都淹没在一种灰色调里,想拔出来,又有些无能为力。深蓝色的两厢凯越,是她婚前的私产。开着车往单位去,一路上好几次差点闯红灯,要么就差点追了别人的尾。以往十几分钟的车程,这天开了二十几分钟。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是钻进一个卫生间,将自己关在便槽的隔断里,拨出陈惜惜的手机号。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声音里,流露着尽量掩饰的恼怒。

    “不这么做,你能主动来这个电话吗?”陈惜惜的语气很平静。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不过,你们过去的事情,我是不会深究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找你,不是兴师问罪的。只要确认一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究竟要确认什么?”

    “见面谈。”

    “一定要见?”

    “昨天去过你医院,看到你和同事在一起,没忍心打扰你,”陈惜惜低声道,“只好跑一趟‘阅海山庄’,托人把东西送往你家里去,你收到了就好,认下了就好,咱们可以继续往下谈。”

    “你安排时间吧。”周丽倩靠着卫生间里薄薄的木隔断墙,痛苦地垂下了头。      笔趣阁手机端    http://m.biquwu.cc

(https://www.duoduoxs.cc/biquge/16_16481/c478656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网:www.duoduo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duodu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