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老公的秘密 > 第十七章 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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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李扬陪着妮妮玩贴图游戏,看田歌在厨房吭哧吭哧擦地板,哄完了妮妮,李扬过去帮田歌。

    “我来吧,老婆歇会儿。”李扬不由分说,从田歌手里夺过拖布,大刀阔斧、三下五除二,十多分钟工夫,不仅将厨房给擦了一遍,还把客厅以及卧室几个房间的地板给统统擦了个透亮。

    “突然这么勤劳,是不是有事啊?”田歌啃着苹果,笑嘻嘻地问。

    “我哪天不勤劳?”

    “嗯,你是个好男人。”

    “是有个事要和你商量。”

    “可以不商量吗?”

    “不可以。”

    “李扬,我很怕你和我商量事。”

    “没办法,做我老婆,需要商量的事逃不掉,必须的,快来,商量一下。”李扬在卫生间涮好拖布,将它归复原位,拉着田歌到客厅的沙发坐了。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的预感偶尔会准确,但也不全准确。”

    “快说吧。”田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咬苹果的嘴也暂时停了下来。

    “田歌啊,”李扬先讨好地抚抚她的头发,“如果,那笔钱找不回来了,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田歌愣住,旋即,咬着嘴唇说,“为什么?真的回不来了吗?”

    “我是说,假如。”

    “不能有假如,我不喜欢这样的假如,不要这样的假如。”田歌又咬起苹果,却已咬不出滋味,不争气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咱不做这样的假设了,”李扬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就像哄孩子那样,“快别伤心,让妮妮看到不好,不怕她笑话你啊。”

    “真的回不来了吗?”田歌扔掉苹果,问他。

    “不会的,绝对不会。相信哥,哥肯定会把属于咱家的钱拿回来的。”

    “陈惜惜那边有消息吗?”

    “哦,她来过一个电话,说还在核实春风公司里的一些问题,公司有不少债务纠纷,估计咱们的钱就卷在那里面,一旦落实了,她会把钱送过来的。”

    “真的吗?”

    “真的,相信她,她是个好人。”

    李扬伸手摸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妮妮跑过来请教问题,田歌立即从李扬怀里挣出来,和女儿头拱着头,趴到地板上去了。

    这一晚田歌没再纠缠这件事。她不想说了,纠缠多了只会让人不愉快。第二天去单位上班,一路上还琢磨着,他为什么突然会做出那个假设。在公交车上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罢罢罢,什么也不想,顺其自然吧,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自己折磨自己。

    上午检查一个肠外置患者,患者不知多少天没洗澡了,出奇的脏,粪便外溢,恶臭难忍,田歌让同事小刘离远点,自己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进行检查。检查过程中探头和手指沾上了粪便,待检查完毕患者离开时,粪便还是弄到了田歌的衣服上……这一上午田歌的胃里都是满的、堵的,但也不能说什么。本职工作,责任,根本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这在她的工作中,根本也算不得离奇的。

    中午没吃饭。到医院食堂吃午饭,打了份青椒。青椒炒得和手纸一样软,夹一团放嘴里,立马就想到了肠外置患者,差点吐了。于是空着肚子干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下班时间,田歌正为最后一个病患做检查时,突然,超声科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人高马大的身体,带着一股风,从外面呼的一下冲了进来。田歌惊了一下,忙从电脑屏幕的一块“占位性异物”上移过视线,这才看清来者是一位女患者。女患者气急败坏,脸色铁青,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田歌便破口大骂,“我早就怀疑你们这浑蛋医院暗箱操作,你们真没一个好玩意儿,拿了多少红包,吃了多少回扣啊?你们坑死人了知道吗?”

    田歌不解,耐着性子问:“大姐,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三天前来看病,挂了专家号,早上七点来排队,排了三小时才终于见到专家,专家却只给我看了半分钟,说话不到三句,便开单子让我来做超声检查。超声科护士给我预约到今天下午两点,我没办法只有忍着等着,在家等了三天两夜,今天中午一点就赶到了医院,我预约的明明是下午两点,为什么现在都五点半了,还没叫到我的号?浑蛋,我可能得了恶性肿瘤,你们要是给我耽搁了,我这条命干脆就扔你这儿行了!”

    田歌睁大双眼,一天闷在黑糊糊的b超室,对着电脑,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肿瘤就是囊肿,一天看下来头昏脑涨,仔细一想,下午还真是看了四五个插队的。一个是脑外科医生领着进来的朋友,一个是乳腺科主任打电话介绍来的患者,一个是院领导领进来的,另一个是急诊,还有一个是危重。超声科的检查原则是,急、危、重、老幼患者优先照顾,这本无可非议,可医院熟人、同事、领导介绍来的插队号,是根本无法杜绝、无法回避,也无法推开的。大家在同一所医院里工作,穿同样的白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是这主任,就是那权威,都一大把年纪了,向你张次口,你能板着脸给搁下?人情来往,躲不掉啊,这个面子都不给,轮到你求人家的时候,你张得开口?你就没有七大姑八大姨?没有三亲六故?他们遇到疾灾病患,找上门来,痛得脸色蜡黄,要死要活,你要不要领他们去医院别的科室找专家、找大夫,找人家插个号,求人家给仔细诊断诊断?

    插号的事每天都会遇到,只要有插号的,预约的患者只能一个个后延,患者心里不满,但很少有人勇敢地站出来打闹,患者哪敢轻易和医院、医生撕脸翻脸?田歌没想到今天还真有点邪门,不仅插号的多,而且又遇上个怀疑得癌而敢于为“正义”拼命的,田歌很无奈,痛苦到了极限。

    按医院制度,超声科医生面对患者时,需要微笑友善,认真询问,耐心解答,并且做到百问不厌、百答不烦。可是今天,又面对这样的病患,田歌虽然很想友好耐心地给予解释,脸上却一点笑意也做不出来。但她还是想张口解释,可女患者并不容她解释,那人抓起桌上一本病历,狠狠摔到田歌脸上,恨恨地骂道:“你们这帮医生混账!真缺德!真没人性!太不拿老百姓的生命和时间当回事儿了!老百姓看个病有多难啊,这么下去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今天不检查了!”

    女患者发泄完,脸上挂着泪摔门而去。

    田歌咬着嘴唇从超声室走出来时,不禁问自己:“我怎么还没疯掉?”

    开车回家时,田歌顺路绕去了海信广场。

    按理说,这种大牌云集、专卖奢侈品的商场,消费阶层自然锁定在事业成功者那一群落,田歌偶尔跟着朋友过来逛逛,那也是瞧瞧热闹,从来不会在这里真枪实弹地掏腰包。可无意中发现这里有一个面包房,面包房里有一种水果面包无意中让妮妮尝过后,妮妮从此就爱上了那种特殊口味的面包。于是每周田歌都要来一趟,买两块面包,娇宠一下女儿。

    在那个德国人开的面包房,看到散发着浓郁奶油香味的面包,田歌一下子感到了饥饿。本想多买一块,自己也享受一次,可看看那价格,随便一块都得七八元、十几元的。价格贵,一定有它的道理,面粉好、油好、用料好,孩子正长身体,吃点像样的东西是必需的,大人就免了吧。田歌咽咽口水,挨一会儿就到家了。

    给妮妮选了面包,排队交款时,一抬头,恰恰碰到陈惜惜,陈惜惜恰恰又排在她前面。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在微微地惊讶了一下之后,相互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田歌就两块面包,手里拿着,连购物篮都用不着。陈惜惜则推了满满一车东西,显然进面包房之前刚从超市出来。田歌眼睛余光随意往车里扫了一眼,连卫生巾都是外国牌子的。交完款,两个女人一块儿去停车场,很随意地寒暄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陈惜惜钻进自己的沃尔沃,田歌钻进自己的“燕燕”。田歌车技不高,倒了半天才把车子弄出来,弄出的过程中听到一点异响,担心车尾被擦,下去查看。当陈惜惜的车经过“燕燕”旁边时,田歌忽然发现,在自己眼里还挺漂亮的“燕燕”,在雍容精致的沃尔沃面前,霎时变得又瘦又小,一副身单力薄、弱不禁风的寒酸模样,连车漆都显出了劣势。

    晚上回到家,一进门,田歌差点被什么绊倒,低头看,是妮妮的一堆玩具,摊得乱七八糟。母亲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赵文凤想妮妮,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来了就主动置身于保姆位置,任劳任怨侍候一家老小。

    妮妮在客厅暗角里玩游戏,李扬窝在沙发里,专心致志看摞在膝盖上的一沓财务报表。李扬很勤奋,经常把厚厚的一摞工作材料装在公文包里,随时随地都会拿出来埋头琢磨。李扬在单位里加班加点是常事,还经常把工作带到家里来做。

    田歌不知是受了“肠外置”的熏,还是挨了女患者的诅咒,亦或空空如也的胃实在有些顶不住了,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烦躁到了极限。走进卫生间,洗手池上全是湿淋淋的水,脚下也全湿淋淋的,马桶上也全湿淋淋的,显然是有人刚洗过澡,洗完却不善后。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洗手液瓶子里却一点摁不出来,平时放在旁边三角架上的肥皂也不见踪影儿。因为母亲在,田歌拼命忍着,跑厨房找来半块肥皂头,先把手洗了,又就着那个水滩子,冲了澡。

    田歌到客厅站了一下,盯着李扬瞅了他一下。李扬一看她脸色严重不对,和她对瞅了一眼,一句不说,很知趣地将手中的一摞材料装起来,立即停止工作。

    “你怎么了?”李扬问。

    “脏得像猪。”田歌吐出四个字。

    “猪不是最脏的,比猪脏的是獾。”李扬说。

    放在往常,听李扬这么一逗,田歌准笑。但这天,她没有。小脸紧绷着,神情里结着一层霜。

    “我也刚回来没一会儿,卫生间刚用过,知道你马上进门,进门就得洗澡,所以就没擦,用完了一起擦,等会儿我去擦。”李扬又说。

    田歌黑着一张脸,没理他。刚好赵文凤喊吃饭,上了桌,为调解气氛,李扬逗妮妮,“爸爸测验一下你的生活观察力,给你出个题好不好?”

    妮妮拍着手说,“好哇好哇。”

    李扬说:“大花猫生气的时候,脸的形状和颜色都会发生变化,你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妮妮说:“变成茄子?听姥姥说过,‘气得脸都成茄子了’。”

    赵文凤哈哈一笑,“我什么时候说的?”

    李扬摇摇头说:“不对。”

    妮妮又说:“变成西瓜皮?那天在楼下玩,听一位叔叔说‘脸都气绿了’,和西瓜皮一样颜色?”

    李扬又摇摇头。

    妮妮愈发好奇,“那会变成什么样子?爸爸快告诉我嘛。”

    李扬悄悄说:“答案在你妈妈脸上,看一下妈妈的脸,就知道了。”

    妮妮瞅着田歌,咯咯大笑,“妈妈,爸爸说你是大花猫,大花猫!”

    田歌啪地将筷子搁下了,狠狠地瞪着李扬,李扬很委屈,“别用这种眼神瞅我,开个玩笑也开不起?”

    田歌起身回了卧室,倒在床垫上。

    饭桌上,李扬和赵文凤面面相觑,不知田歌在外受了哪门子窝囊气。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就这副德行了?

    “不吃?让她饿一顿吧。”赵文凤说。

    “妈,甭担心,过会儿就好。”李扬说,“可能工作累的,晚会儿啥时饿了我啥时给她做。”

    半夜里田歌在睡梦中被饥饿折磨醒了,自己钻进厨房,把一个半软的馒头给吃了。她一个人流着泪在黑屋子里吃馒头时,李扬睡得像猪一样。

    赵文凤和妮妮住了一晚,第二天正好是周六,妮妮吵着去看小狗。田歌大哥家里养了只小狗,妮妮每次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赵文凤领妮妮回李沧去了,家里就剩下两个人,田歌憋着一口气,不理李扬。李扬觉得莫名其妙,没招她,没惹她,什么地方把姑奶奶给得罪了?

    田歌把地板给擦了一遍,该洗的衣服泡水盆里用洗衣液浸着,回头将自己撂进沙发里,捧起一本医学杂志,胡乱翻了两页,一甩手,又扔了。

    “这又抽哪门子风啊?怎么生这么长时间的气?罕见啊!谁欺负你了?说说。”看看她的脸色,李扬想哄哄她,坐下去察看她的脸色,“还是不舒服?受什么刺激了?”

    他抚抚她的额头,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车都买了,怎么还不高兴?”他又问。

    田歌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就是天大的委屈,用的是控诉一般的腔调,“看看家里挤的,衣服没处挂,厨房里、厕所里、卧室里,到处都满满的,连个下脚的空地儿都没有,你就看不到吗?就一点也不烦吗?你……”

    李扬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任凭他多好的脾气,一提到居住问题,内心便霎时被剑刺一样的疼。

    “别太过分了,没事找事。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早就忍无可忍了。”李扬脸色变了。

    “我怎么过分了?我过分了吗?我拼了命奋斗这么多年,不是挨领导训就是被病号骂,我忍着一句嘴都不敢还,忙得连午饭都落不着吃,饿得胃抽筋,我为了啥?不就为月底五千块钱!我知道我挣钱不多,可单位里挣两千块钱的小护士都比我过得好,比我生活质量高,这是为什么啊?我不敢花钱不敢消费,这么多年每天都在咬牙努力、苦苦挣扎,混到现在除了时时刻刻的危机感,什么都没有,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在这间阁楼里度过了,再这么活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田歌又嘤嘤地哭起来。

    “你的生活指导观就有问题,整天就是攀比,面子、虚荣,过什么日子、穿什么牌子,整天就是钱钱钱,眼睛里除了钱,就没有别的了吗?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亲情了吗?”李扬也觉得气往脑门冲,“我没有能力让你过上高质量生活,我就这么大本事,我就这么窝囊,你嫁给我就得过这日子,谁让你当初要死要活嫁给我?那是谁说的,只要在一起,哪怕一无所有,都是谎话鬼话是吧?”

    田歌本指望李扬像以前那样耐心地哄哄自己,只要他说几句软话、甜话,给自己个精神上的蜜枣,什么气、什么委屈都给抹消了。可李扬今天也怪,偏偏选择了干戈相见。一看李扬恼了,田歌就更恼,口不择言道:“我瞎了眼,那时候没想到你只会说大话,只会做梦,梦想当经济学家,结果连最普通的理财都做不好,炒股炒赔,炒金赔钱,你说你干什么没赔钱?我鄙视这种眼高手低不干实事庸碌混日子的人,整天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看看人家,哪个人不比你过得好!”

    “我不过就一普通财务工作者,你别整天价一厢情愿非把我往经济学家的高度上推,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可能升官发财、飞黄腾达,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走,没人给你拴脚链,只是我话给你撂这儿,跟着我,就别指望享什么荣华富贵!”

    李扬抓了车钥匙,摔门而去。

    田歌又气又急又恼。正烦着呢,电话铃夺魂似的响起来。

    电话里传来一声“喂”。

    典型李扬家乡口音。田歌嗯了声。对方问,“李扬在屋吗?”田歌说不在。对方说,“你是李扬媳妇吧?”田歌说,“是。”对方说,“我是三叔。”田歌重复一句,“李扬不在。”对方说,“他不在没关系,你给传个话儿就行,前阵和他讲过的,我做生意的事,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不用多,能借几个子,就借我几个子,不够呢,我再想办法找别人凑凑去,等我把绿豆倒腾出去,钱回来就给你们打过去。告诉他甭担心,绿豆现在涨得很厉害,我弄了上万斤囤着哪,咱手里有豆,怕个啥?”

    这位三叔的事迹田歌听说过。年近五十了,离了两次婚,两次都是被女人蹬了,两次被蹬的原因无二:女方嫌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婚前啃老,婚后啃媳妇。两年前,三叔在县城做了三个月小买卖,忽悠一个离婚不久的农村进城的小媳妇,凑一块儿过日子,过了一阵就宣布要结婚。三婚也是婚,找李扬借钱,说辞是,“没钱办不了排场的,起码也得办个简单实用的,不然让邻居笑话咱老李家没能耐,你亲叔遇到这么大事儿,咱家那么多亲戚没一个人肯伸把手,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大老远求大侄子啊……”开口借六千,李扬给了三千,说好了借,一经汇出,一去两年没回头。到底那场婚也没结,不知什么原因给取消了,又凑合过了一阵,那小媳妇就跟这位三叔掰了。

    倒腾绿豆的事田歌不知道。前阵三叔和李扬打电话说了这事,恳请大侄子支援支援,并承诺:将来有了利,对半分。李扬没搭理他。他又先后给李扬打了几次电话,问他是不是需要考虑一阵,考虑得怎么样了?打了两次,头一次李扬正在领导办公室开小会,没接。第二次李扬在单位会议室开大会,也没接。两次没接,也都没回过去,三叔等得不耐烦了,索性趁着周末打电话直攻到家里。

    这个无赖,上次的钱还没还上,还好意思张口?田歌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李扬老家里的这些人,除了盖房结婚做生意,还会在什么时候能够想到李扬,能够打电话问问他过得怎么样,问问他是不是也需要帮助,是不是也非常非常需要钱……田歌的肺都快气炸了。

    田歌只说,她会转告他,不待对方回应,直接把电话扣了。

    挂了电话,田歌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一生气就容易想伤心事,不知哪根神经又被什么绊到,突然心血来潮打开电脑,去查看李扬的银行账户。打开那个他常用的招行户头,查看交易明细,很意外地查出一笔汇出交易。五百元汇往河南x县,收款人为肖xx,一个女人的名,李扬母亲姓肖,却不是他母亲的名。看看时间,田歌一下子就想起来,那阵他老家的小姨来过借钱的电话。当时田歌提议随五百元礼金,李扬却说一分也不寄。既然当田歌面说了一分也不寄,怎么转身就寄出五百元?难道是田歌太小气,大钱借不动,连这笔礼钱都吝啬?这不是侮辱田歌嘛,这么多年资助你家里人多少,田歌说过一句过分的话吗?

    田歌气不打一处来,想都没想立即拨了李扬手机,让他给个合理解释。听到那边有哗哗的水声,也不知他正在干什么,李扬满腔的不耐烦,“多大事儿了!别没事找事!没事看人家账户干什么?什么素质!”啪!扣了。

    田歌气个半死,发泄都没有途径,只有强行压住心头的不快——这不快并非一压就没有了,相反是越压抑越积累,越积累越难忍。这时电话又响了,先接了电话再说。她以为是李扬,正想开口骂他呢,听声音却不对。

    很意外,这次是李扬爸。平常日子,李扬隔三差五跟家里通个电话,都是李扬打过去,父母很少主动打来。不主动来电不表示他们不关心儿子,主要是多年来习惯了这种守株待兔的联系模式。现在忽然打来,连田歌都觉得,一定是有事儿。

    李扬爸果然有事。还是三叔的事。下午三叔去了李扬父母家,找大哥大嫂要李扬办公室号码,又要家庭固定号码。三叔以前有号码,都在手机上存着,丢过一次手机,没了,如今需要了,想重新存起来。三叔对大哥说,我没别的事,就想开个小店,正规发展一下,找大侄子就是想问两个财务方面的专业问题。李扬爸是个实心眼儿,也没多想,当即就把号码从嘴里倒出来给了兄弟。李扬妈长个心眼,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叔子了。三弟一进门,她就发现他神色不正、眼神躲闪,就估摸着,这好吃懒做的家伙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这家伙浑身恶习,一而再地被媳妇踹,时不时带着涂脂抹粉的三陪女回去过夜,这么些年把老李八辈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可也没办法,近五十的人,就像模具里倒出来凝固了的已成品,早出车间了,又经过人生一道道工序,基本被社会当垃圾淘汰了。二老都快被他气死,谁还挽救得了他?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了。

    三弟离开后,李扬妈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不停地在李扬爸耳边唠叨,经李扬妈这一分析,李扬爸当即拿起电话,拨儿子家里去了。心想老伴说得对,咱这个儿子太实在,必须先和他下个底话:如果三叔打电话是为了借钱,那就一句话——坚决不借。亲戚都被他借遍了,多少血汗钱到他手里,不几天就给糟蹋没了。

    正在气头上的田歌接了电话,一听是公爹的长途,立即调整了一下情绪,尽可能让自己恢复正常。

    “田歌啊,李扬呢?他出去了?周末也不在家休息?”

    “爸,他刚出去了。”

    “哦,我没什么事儿,你们怎么样?都还好吧?”

    “嗯。”

    “妮妮呢?她也不在?”

    “我妈带回去了。”

    “田歌,是不是有什么事?听你声音不对呀,跟爸说,发生什么事了?李扬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的?”

    公爹一句关心的话,没想到一下子勾起田歌满腹心酸事。

    “李扬他三叔是怎么回事?上次借他三千块一去没还,又来借,都这么大岁数了,他怎么从来没替李扬想想啊!他是不是觉得李扬在城市里混得特别好,特有钱,过得特别好?这些年,我俩两手空空在这人情冷漠的城市里找生活,无依无靠,埋头苦干,累得要死,我们压力有多大,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站在我们立场上想一下。我们吃什么,住哪儿,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困难,遇到困难该怎么处理,谁主动关心过我们?”田歌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

    “田歌,跟爸说说,除了三叔借钱的事,是不是李扬和你吵架了?你跟爸说,爸找他算账去!”李扬爸焦急地询问。

    田歌哽咽起来。想到那不明不白的二十万,心便撕肝扯肺般的疼,悲伤的情绪如同洪流,霎时汹涌而来。她失控地将发生在家里的这些事,来个竹筒倒豆子,全盘托出。

    李扬爸一直沉默着听。

    听完,李扬爸长叹一声,“田歌啊,我知道,家里对不住你们哇,这么多年了,你们在外干事儿,工作上、生活上、钱上,家里不仅一点忙帮不上,还不停地拖后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前两天他妈和我还商量呢,你们这次买房子,不知选房选得怎么样了,要是定下来,我们怎么着得凑点过去……唉,怎么会出这码子事哪!”

    挂上电话,田歌还在伤心地抽泣着。

    如果不是公爹今天主动打来电话,她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和他家里说这些事。说完后多少有些后悔,李扬若知道了,少不了一场恶战。他什么都能迁就她,唯一不可商量的就是,他不允许田歌背后向父母告黑状。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了就说了,没什么大不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心里憋了一肚子委屈没处诉呢。有时候真是怀疑李扬究竟是不是父母亲生的,他上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自己给自己挣学费、生活费,这没什么,她当初也是欣赏他这种自强自立的优秀品质,才和他好的。可孩子结婚那么大的事儿,从头到尾做父母的都没主动张罗一下,任凭俩小青年领个证住一块儿就成一家人儿了。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外在的形式田歌也可以不在乎,可以什么都不要,家里人帮不了孩子倒也罢了,可还处处拽后腿,好几次都凑够首付了,每次都是老家里突然出了事,不是大哥盖房子,就是老人撞断了腿,要么是小孩子生了病,哪年都出点事儿,哪年都让李扬轻松不成。每次出了事,对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李扬“通报”,哪一年不给李扬添乱、增加额外的负担?这一家子是不是觉得,孩子在城市里找了工作,就等于抱住了摇钱树?孩子的口袋是一架永远也取不完的提款机?孩子是造钱机器?凭什么呀?就因为孩子心肠好?这一对父母啊,他们也不想想,自己儿子也不过工薪阶层,在城市里也就是一只一天到晚辛苦奔波的小蚂蚁,端人家的饭碗,像驴一样被人家使唤,这做父母的,他们能心安理得吗?

    这些话,在田歌心头积压好久好久了,一直忍啊忍着,什么都可以不忍,都可以往外放炮,唯有这些话,不能不憋回肚子,自己想办法消化掉。唉,算了算了,这种生活也是你自己选择的,嫁了李扬这么个人,你就得接受他的一切。行了,别的不图,钱啊地位啊虚荣啊什么的,也图不上,只图他是一个会疼人的好男人吧。

    这一天田歌没下楼,在家里宅了一整天,趴在电脑前写论文。想在工作上有点进步,光是拼命死干,也不行,得拿出真东西来。真东西是啥?不是病人的口碑,这医生心眼多好、技术多专,口头上说什么都没用,病人把你夸成一朵花,也不过在嘴上绽几日,领导不认,单位也不认。领导和单位认什么?认那些证证本本,比如获奖证书,比如权威杂志发表的理论性文章,那才是货真价实、响当当的真家伙。有了这些,才能正儿八经的在事业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写论文是个受折磨的过程,但也有快乐在其中。早上的不愉快,在田歌这里已全然不在。写论文的过程,尤其写出几段自觉精彩的文字,不管它们未来命运怎么样,甚至连发表都成问题,但至少它们像长了翅膀的梦一样,给了田歌美好希望。有梦,有希望,心情就开阔,胸里也敞亮,写了几页后,自我感觉不错,这两天憋在心里的烦闷,不知不觉就蒸发掉了。

    傍晚李扬从李沧接回妮妮,带着菜进门,一看田歌勤奋用功,立即挽起袖子,钻进厨房给娘儿俩弄吃的。

    “唉,田歌,”李扬主动和解,“等会儿你下去看看车,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田歌从电脑前扭过头,不解地瞅着他。

    “前天下了雨,车都脏成什么样儿了,你还开着到处跑?给你洗干净了,雨水里酸性强,容易侵蚀漆,不及时洗,车漆就完了。”

    “谢谢。”

    田歌表现得很平淡,既没有十分的喜悦,也没有早晨的冰冷。然而当她晚饭后下楼去散步,顺便去看一眼爱车时,看到汽车被李扬洗得锃光瓦亮,心里一下子就乐了。再往里一看,哇,眼前又一亮。田歌惊喜地发现汽车内部被装饰一番,挡把、刹车把、镜饰,用的是“爱车屋”那套内饰,淡淡的粉红色,十分的温馨。田歌喜欢极了。前次在车饰店看到,爱不释手,因为贵,没舍得买,当时只拿着看了看,根本没说出来自己有多喜欢,没想到李扬细心到这种程度。

    田歌只感到心里的暖,一下子浸到骨头里去了,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了。

    夜里李扬做了个怪梦。梦见小时候住的土屋,梦见父亲睡觉的那张床,似乎是清晨,又似乎是傍晚,父亲坐在床头,穿着一身绣着红花绿叶的大襟衣裳,伸出细长的指头,不断地指向窗外,轻声呼喊:扬扬,扬扬……喊着喊着,父亲就累倒了,倒下又重新坐起,再喊……天快亮时,李扬从梦中惊醒。

    起床后李扬往老家拨了个电话,家里无人接听。二位老人有早晨锻炼的习惯,想必正在县城小湖边练太极拳呢。李扬和田歌说了梦境。田歌说,“昨天爸还打来电话呢,一定是爸想你了,离上次我们回去都一年了,找时间回去看看吧,提前买两张打折机票,我跟你一块儿回去。这次就不折腾妮妮了,她晕车晕机,一路上尽受洋罪了,把她搁妈这儿,我俩回去待一天就回来。李扬说,行,那就下周末吧,周六早上走,周日下午赶回来,不耽误工作。”

    这天正是周日,李扬不上班,也无特别应酬,打算好好陪陪老婆孩子。田歌打算一家三口去“欢乐谷”看动物和热带植物。家里办有家庭月卡,园里风光优美,鸟鸣啾啾,松鼠跳跃,一家人进去玩一天,除了吃个饭,不需另花钱。妮妮却表示欢乐谷去过好多次了,不想再去。田歌很担心女儿提出去海底世界。如果提出,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女儿想去,不舍得去,心里就跟刀割一样不舒服,但如果女儿不提出,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好,妮妮没提海底世界。田歌和她商量,去雕塑园拍照?妮妮立即拍着小手欢呼着答应了。雕塑园不需门票,比欢乐谷还经济。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田歌心里道,等将来哪天老妈要是发了财,只要你愿意,老妈每天陪你去一次海底世界。

    吃过早饭,母女俩兴奋地换衣打扮。田歌先给女儿换,给妮妮扎了漂亮的小花辫,插了蝴蝶结,穿上裙摆宽宽的连衣裙,装扮得像只花蝴蝶。一家三口从楼上下来,田歌和妮妮欢欢喜喜的,李扬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是那个怪梦的缘故,还是没和父母通上话的缘故,下楼的时候还琢磨着过会儿再给家里拨一个电话。

    田歌和妮妮已钻进了车,李扬前后左右检查车胎,她们催促他上车的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周末早上来电话,谁啊?不会要加班吧?”田歌从窗外瞅着李扬,小声地发出疑惑。心想,要么就是他老家的,估计是他三叔借钱的事。不用担心,昨晚已经和他说了他父亲的交代:甭接借钱这个茬。别的人借钱,咬牙凑一下可以,三叔绝对不行,田歌这儿都通不过。

    李扬掣着手机,嘴唇没动一下,只是听着。

    田歌看到,手机还没放下,李扬的脸色都变了,变得煞白,神色俱失。

    放下话筒,李扬还呆立了几秒钟。田歌摁下车窗,问:“是老家的吗?什么事儿?”

    “得马上订机票飞回去,先把妮妮送妈那儿。”

    “怎么了?”田歌紧张地瞅着李扬。

    李扬失神地往前走了两步,一向稳健的他,步履忽然有些踉跄。田歌忙从车里跳出来,抱住他胳膊摇晃,“出什么事儿了?快告诉我啊。”

    “我爸没了。”李扬声音哽咽,眼里忍了许久的泪滚落而下,“大哥说,昨天他通了一个长途电话,通完后就被送医院了,抢救了一晚上……”

    田歌霎时呆住,整个人遭了雷击般僵了。

    她这才记起,昨天通话时,自己疏忽了一个事:李扬爸有心脏病,老病根,很严重。      笔趣阁手机端    http://m.biquwu.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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