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老公的秘密 > 第二十二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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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张广运见面之前,周丽倩先联系了陈惜惜,和她进行了一次短暂会晤。上次见面时陈惜惜就撂下话说永远不要再联系。是的,周丽倩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个女人从骨子里对自己的蔑视,她不愿意和一个曾经做过小三的女人共处一室、平起平坐哪怕一分钟,更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谈话。但当周丽倩告诉她,“钱的事情找到了线索”时,陈惜惜还是配合了她。

    周丽倩要确认的便是,近一年内,张广运那边有没有适合魏氏公司的项目工程。陈惜惜很快通过与张睿的沟通,给了她明确答复:有,但未及运作。

    碧蓝的海面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丝绸般的光。拂过海面的微风,仿佛被海水染成淡蓝色,把人的心绪带入微微的伤感中。

    周丽倩把车停在岸边的泊车场,在海风吹拂下,一步一步走向座落在海边的“海上人间”。餐馆一面靠陆,三面环海,装修雅致,服务五星。老百姓吃饭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一是远离城区,交通不便;二是无力承受消费之高,随便一个清炒蔬菜之类,就得四十八或五十八那样的价钱。换句话说,这间餐馆卖的不是饭菜,卖的是环境、氛围和服务,看看那挤得满满当当的偌大的停车场,就会发现,这个城市里,有钱人简直多如牛毛。

    走在淡蓝色的海风里,周丽倩略微有些伤感、惆怅。海岸旖旎的阳光,轻唤着沉睡在身体深处的记忆,让她不觉想起和魏春风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他经常带她来这里吃午餐,因为,她喜欢。她喜欢这里的环境、氛围和服务,在这里,她可以得到一位尊贵客人所享受到的所有待遇,像一个真正的有钱人那样。她喜欢那种被当成有钱人的感觉。春风去世后,在今天之前,她也没有再来过。一个人当然是不会来的,也没有像春风那样慷慨大方、肯为她一掷千金的朋友请她。柳宗原也算不得穷人,他也知道这家餐馆,曾经谈到过一次,他一脸不屑说,有病啊?去那儿吃饭?除非有人请客。

    张广运是这儿的常客,早就习惯了这种档次的用餐。人要是享受惯了,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被宠出毛病,再往上走,容易;若往下走,就难以适应了。所以张广运大嘴一张,就是上这儿吃饭。周丽倩请人家出来,人家能出来就是给她面子,自然不能让人家掏腰包,一想到在这种地方埋单,她就心疼,但心疼也得忍着。上次和张局长见面是一年之前,四个人,魏春风带着她,张局长带着一个年轻女孩,魏春风做东,一起去打高尔夫,打完了,特意开车来这儿吃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货。

    事隔一年,和张局长再次见面,初落座时,周丽倩表现出惯常的尊重。

    尊重有必然的理由。其一,人家年龄大她两轮朝上,按理应该叫叔叔,是长辈了。当然,叔叔只能心里叫,不可以当面喊出来,喊出来一定会闹不愉快。虽然这个男人年龄已到了五十七八岁,满头黑发靠的是染发剂立下的汗马功劳,一口黄牙即使牙医怎么努力也洗不回原白,但他依然不愿承认自己已老,至多认为自己是个中年男子,而绝不是老男人,更不是老人,所以他很不喜欢三十多岁的女人称自己为叔叔。上次带一个二十来岁的未婚姑娘,人家哥长哥短叫得亲昵,周丽倩喊人家叔叔合适吗?除非弱智。因此,大哥是一个比较动听也是他爱听的称呼,不过心里依然是当长辈的,也因此,单从这点,就必须给予尊重。其二,这个男人从外地小市民的家庭一路走来,漂到青岛这个城市,从城市某一机关部门的最基层做起,经过二三十年的艰苦奋战,不仅在这个城市里扎稳了脚跟,而且混成了人上人,处处享受贵宾待遇,没有相当的聪明才智和人生智慧,绝无可能长成今天的参天大树,且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头顶光环、呼风唤雨,就凭这点,更是要给予特殊尊重。

    在客人进门之前,周丽倩首先将自己包里的手机调至录音状态。

    “张大哥,”周丽倩为客人斟满一杯十年藏的五粮液。听春风说过,这位张大爷嘴特刁,除了这种酒,别的他一滴不喝,“知道您那么忙,可还是不得已打扰您了,很抱歉。”

    “呵呵,小周,”局长大人呵呵一笑,“在我眼跟前儿,就别说那些没用的,有什么事,直说。”

    “大哥这么爽快,我就更不好意思了,这件事,还真是难以启齿,一时有些开不了口啊。”

    “哈哈,你这妮子,都把人给拎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说吧,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大哥这么不把我当外人,那我可直说了,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您别见怪好吗?”

    “哪来这么多废话?直说,直说。”

    周丽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先敬局长,待局长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她轻轻抿一口茶,做出鼓起勇气的样子,“您管辖范围之内那几项工程,外墙保温工作为什么没分一块蛋糕给魏氏公司?”

    局长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诧和意外,但迅速恢复常态,“今天约我出来,为这事?”

    “这是一方面。”

    “魏氏早不在了呀,散了。”

    “散之前呢?”

    “xx大厦,xx广场改造,xx大楼,去年到今年就这三项。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要求比较高,魏氏公司资质不够,当时正想帮他运作呢,”局长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一盒“极品黄鹤楼”顺手丢在圆桌边,吸一口,吐一口雾,眯着眼睛说,“他就出了那个事儿。”

    “大哥,今天约您出来,还有个事想和您谈谈,可是又怕冒犯您,不知怎么样开口才好呢。”

    “咳,什么什么直说行了。”

    “春风出事前,是不是借给您一笔东西?”

    “什么东西?”局长一脸的不解。

    “一笔钱。”周丽倩一咬牙,索性说了出来,“他为了跟您合作,拿到工程,提前把报酬给了您。”

    “什么?说什么呢?”他似乎没听明白。

    “春风给了您一笔钱。”她知道,这一说,便是捅出去的尖刀,收不回来,后果必是你死我活。当然,她需要的是自己活。也只有这笔钱有了下落,落到实处,她才能从噩梦中解脱出来,为了解救自己,把眼前这个人推入悬崖又如何?何况以他的能力,他是掉不下去的,只要出血退钱或承认此事即可万事大吉。

    “小周,你什么意思?”局长斜着眼睛,犀利的眼神穿透白色烟雾瞅着她。

    “没什么意思,”周丽倩强迫自己笑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

    “呵……”一分钟前还貌似温馨的气氛忽然就急转直下,局长将手中的半支烟掐灭,重新点了一支,脸也沉了下来,“今天把我约出来,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呵,那我需要先问一句,你是哪位?代表谁来的?是春风的公司呢,还是春风的家属?你和我谈这些事,合适吗?也让人看不懂啊。”

    既然话已说到了这份上,周丽倩觉得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的了。先是敬他,他不识敬,不配敬,反倒羞辱她。

    这倒也不为怪。这个人,能在卧虎藏龙、暗箭密布的战场上攻上山头,控制制高点,在刀林箭雨的官场一步一个台阶走到今天,不知踩踏过多少人肉垫脚石,干过多少次刺白见红,手心里时常把玩的不是专业,而是厚黑,在无关利益的情况下,既不会有情,也不会有义,对这种人还有什么好客气?再说,年岁已五十有八,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的日子屈指可数,升一台阶的可能微乎其微。周丽倩可以保证做到,在他正式下台之前,不会有事求到他,也没有可能性和这种男人有什么实用关系,所以没有耐心和他兜圈子,撕破脸也就撕破脸,无所谓的。

    她平视着这个老男人,直截了当道:“张大哥是聪明人,我的原则是,和聪明人谈事,不必绕圈子。春风出事前,曾经借给你一笔钱,可生意最终没做成,应该把钱退给人家才合适吧?”

    奔入主题的时候,周丽倩用的是诈术。如果他真的拿了钱,必定会心虚,因为他摸不准周丽倩手里握有什么牌。可对方毕竟是一块老姜,老到油盐不进,神情和眼睛里一丝心虚的感觉都未出现,反而有些微微的恼羞,受了辱一般,盯着周丽倩瞅了半分钟,语气里有了呵斥成分,但还是压低音量,“你这个女人,究竟怎么回事?大脑够清醒吗?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春风出事前,给过你一笔钱,你没办事,应该把钱退回去。”

    “胡说八道!无中生有!诽谤!诬蔑!你这么说话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知道吗?”局长恶狠狠甩出这句话时,左右看了看,还朝包间的门框上方瞥了一眼,似乎在担心什么地方会装有针孔摄像头。

    局长拧灭烟,站起来摔门离去。走时满面愠怒,没说再见。

    周丽倩在包间里独自发呆一刻钟,最后埋单离去。

    担心自己情绪波动被丈夫看出异样,这晚周丽倩打电话和柳宗原说,父亲那里出了点麻烦事儿,需要她回去处理一下,晚上就住娘家了。柳宗原爽快同意,并叮嘱她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下班后,周丽倩从医院溜出来,驱车直奔青岛东部一个居民小区。

    这里有套两居室,是她认识魏春风的第二年,在春风赞助了十万元首付的基础上,购置的房产。在这之前她还买过一套位于福州北路福岭小区的二手房,买那套房子时正和医院一位医生恋爱着,医生有家室,跟她在一起也是偷偷摸摸,总是心怀愧疚,不是愧疚于妻子,就是愧疚于情人。在出租屋幽会,也觉得不安全。周丽倩眼看婚姻无望,提出要买房,钱不够向情人借款,医生无奈支援了部分首付款。那时的周丽倩也没打算和医生长处,不打算长处,就可以主动谈钱的事。那种关系,女人一主动谈钱,男人也就不怎么把你当回事了。因此,首付款之后,情感就渐渐淡下去了。不知是谁先淡的,或许同时产生的淡意。反正是淡了。淡了之后就断了。断了以后还是朋友。但两三年过去,基本也没什么交往了。

    后来周丽倩有了魏春风。认识魏春风的第二年,周丽倩计划改善居住条件。地点从福州北路移到香港东路,面积从六十平增长到九十平,小区从半开放式升级为进出打卡、全封闭。周丽倩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在她喜欢的男人面前,尤其是打算长久处下去的男人面前,她不会不计后果坦露内心的欲念。欲念时常如一头猛兽,时不时要从身体里跳跃而出,她在心里打造有一只铁笼子,牢牢将那些不安分蹦跳的小兽关在里面。买房子量力而行,比如最初是六十平米的二手房,还在老城区,总价低,只是个首付款,人家资助也不会有压力,否则,还没开口估计就会把人给吓跑。后来改善,先卖掉六十平的二手房,目标定为九十平而非一百平以上,普通住房,还可以享受诸多政策优惠,既经济、又实用。买房时从头至尾没有管魏春风提过钱的事,倒是他自己坐不住,主动送来十万元,以缓解情人的压力。

    然后就是你有情我有意地继续交往,交往三年了还如胶似漆,丝毫没有因为钱的事而改变交往质量。说句心里话,挑选男人,她首先看的是硬件。硬件不够,什么情感啊、爱情啊,都是白扯。具体到魏春风这个男人时,她知道他有点钱,所以才和他交往。但她和他交往,也不单纯是为了钱。如果为了钱,他和她也不可能到现在,婚姻里的夫妻都经不起金钱折腾,无数夫妻因金钱问题一拍而散甚至两败俱伤呢,更别说这种关系。本来就“无证”,见不得阳光,丝毫没保障,如果频繁涉及钱,感情或许早就被糟蹋得没影儿了。哪一种以金钱为基础的感情能够走远呢?没见过。如果有的话,出钱那方必定是歪瓜裂枣,老、丑、怪,实在是没人爱了,不出钱就得处于饥渴状态,不得已才会长期拿钱买爱情。

    春风不需要拿钱买。年轻、英俊、多金。和她站一块儿,年貌相当,没哪点配不上她。使尽种种手段主动往他身上贴的女孩一大把,而且尽是年轻的。他能万花丛中一眼相中她,独独喜欢她,已是她的幸运。和年轻女孩稍稍一比,她就得给比下去一大截,根本不具备什么优势。所以必须要想办法创造优势,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善解人意,以情动人,拴住他的心,拴住他的魂,也就拴住了他的人。善解人意的首条要素,就是不能有过分要求,不能逼他做为难之事,不能让他感觉不舒服。做一切事,不能情感冲动,而要理智先行,做好铺垫,迂回曲折,让他主动地、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

    魏春风能够三年如一日迷恋于她的原因,也正是这一点。她不是他包养的二奶,不靠寄居在他身上而生活,在他面前,她有完整的人格,有独立的生活。两个人在一起,完全是因为彼此情感的吸引,精神的愉快,而非其他。她是这么认为,他也一直这么认为。当然她的确也是爱他的。不仅仅是爱和他在一起时丰富的物质,也爱他的人,爱他有情有义的性情,爱他的精神,爱他的思想,爱他的智慧。爱他可以在她困惑的时候,指点迷津,遇到困难的时候,及时地伸出援手为她排忧解难。爱他,被他所爱,也是她精神的需要,心灵的需求,那场融进血液、醉到骨头里的爱情,千真万确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套温馨别致的两居室里,两个人曾经一起甜蜜地相处过,疯狂的爱的痕迹,在彼此身上留下过,如今,这套房子里,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这套房子,已经被周丽倩的父亲和继母占领了。

    房子被父母占领是周丽倩结婚以后的事。父亲和继母在西镇的老平房生活了几十年,突然有一天就要拆迁了,老两口只好租房子,然后天天与房东怄气,不是为几块钱水电费,就是为陈旧家用设施的修理费。拆迁房三两年内盖不好,父母看到女儿出嫁后,房子终于给空了出来,于是父亲出面,和女儿商量,能不能借住一两年,顶多三年,等拆迁房盖好了,就搬走。当然,周丽倩知道这一定是继母的主意。继母不是个东西,自小没有善待过自己,但父亲是亲老子,你能看着他在外面漂?周丽倩点头同意了,于是老两口退掉租房搬了过来。

    父母搬进后,周丽倩原想保留一个房间归自己使用,想把房间锁上,放属于自己的私人用品。父亲苦着脸说,那不合适吧?我和你妈一个房间就够了,要是你弟回来住一晚,你这门锁着就不方便了。弟弟在本市读大学,平时住校,周末回家,和周丽倩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是父亲的儿子,不能让父亲为难。于是,这套房子里,暂时不再有周丽倩的空间了。

    这是她婚后头一次回来住。开门进来,父亲和继母刚吃过晚饭,正窝在沙发上看肥皂剧,一集又一集,兴致好得让人嫉妒。一见女儿进门,父亲很兴奋,问她吃过没有,立即要继母给她弄吃的。继母也殷勤得很,在混得越来越出息的继女面前,她和十几年前的电梯工早已判若两人。周丽倩摆摆手说不用,只是需要休息。然后一头钻进自己房间,即弟弟周末才回来住一晚的那个小房间。父亲在后面追进来关切地询问,是不是和宗原闹别扭了?周丽倩说,我俩好着呢,怎么会闹别扭?他最近出差在外了,我和婆婆待一起没话说,回来陪你们一晚。

    在周丽倩和魏春风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房子里,周丽倩在小房间睡了一夜。

    这一夜,她梦见了魏春风。

    梦见了和春风一起在春天里踏青,梦见了那一片被春风称之为乐园的樱桃园。樱桃园,樱桃园,红艳艳的樱桃挂满枝的樱桃园……

    黎明时分,周丽倩从梦里惊醒。一整天,那片樱桃园在脑子里飘摇,周丽倩在医院工作的时候,都心神不宁。黄昏时分,周丽倩从医院出来,驱车去百安居超市买了一把中型的铁锹,然后直奔素有樱桃之乡美誉的青岛北宅。

    一路向北。驶至距离北九水风景区大约三公里的xx村,周丽倩小心地放慢速度。经过一家家整洁、素雅、温馨的农家小院,沿着一条蜿蜒河水,再向东行约八百米,到一处水流平缓处,将车子停在一片樱桃林前。林前河水正在汛期,水位上涨,清澈见底,林里早已过了樱桃季节,枝头虽无红艳的果实,却也苍翠碧绿,在**月的盛夏里一片沁人肺腑的清凉。这种季节,尤其这种黄昏时分,樱桃林里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儿,周丽倩借着樱树的遮掩,沿着山阶缓步上行,因来时忘了换下高跟鞋,因此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还好,路不长,也就几百米的距离,便到达了目的地。

    在一棵大号碗口粗的樱桃树下,周丽倩终于坐下来,缓了口气。眼前这片樱桃园,在她身体周围大大小小共有六棵樱桃树,是魏春风以每年每棵六百元的价格从农户手里承包下来的,租期整十年。承包樱桃树的最初创意,来自于一次踏青活动。

    那是她和春风陷入热恋的头一年。五月,樱桃正红的时候,春风带着她来山里玩,品尝樱桃,吃农家菜。享受农家美味的时候,周丽倩一时兴奋,突发奇想:如果能有自己的樱桃树,每年带亲朋好友来品尝樱桃,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春风呵呵一笑说,这还不好办?满足你。说着便请来农户,询问租树的相关事宜。农户欣然同意合作,且答应免费侍弄、照料。农户报价一年五百,因为每棵樱树每年最高也就四五百元的经济产值。春风笑道,给你一棵六百,你得保证把它们管理好。农户喜出望外,感恩戴德,当即乐颠颠地带领这对“情侣”到樱园选树,选定六棵,草拟合同,双双签名。那是春风对周丽倩的一次典型的宠爱活动。由她亲手选定了樱树,他的爱慷慨地挥洒于枝枝叶叶间。签完协议,周丽倩拉着春风流连在樱园,情意绵绵,难舍难分。

    记得春风说过,“这六棵樱树十年之内都属于你了,你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带朋友来。”

    周丽倩说,“属于我,也属于你,属于咱俩。”

    魏春风笑道,“那好,就属于咱俩。”

    周丽倩又道,“有小刀吗?刻上我们俩的名字,敢吗?”

    魏春风呵呵一笑,有什么不敢?我去拿工具。

    说着他快步跑出樱园,折回车上取来水果刀,又返回樱园,把小刀交给周丽倩,你随便刻吧,打上我俩的记号。

    大约半年之后的一个入冬的夜晚,魏春风忽然约上周丽倩,要她陪他去做一件事。她跟着他来到已显萧瑟的樱园,找到属于他俩的六棵树。在悄无人声的夜晚,在飒飒山风里,她打着微型手电,他在那棵树身直径最粗的樱树下,用铁锹挖出一个深约两尺的土坑,将一包用防潮塑料布密封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埋进里面。填好土,将土坑恢复原状后,他在上面踩了几下,边踩,边说,“这里装的是和老张交往的部分资料,也是关键时刻一剑封喉的利器。不过,不到关键时刻,这袋子不能打开,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打开,除非迫不得已。”

    似对她说,也似自语。

    她心有灵犀,意识到什么,但什么也没追问,只是轻声问他:“为什么要放在这儿呢?”

    “这儿最安全。”他说。

    “她知道吗?”她问。她口中的“她”,自然指他老婆,陈惜惜。

    “她什么也不知道。”他坦率道,“原先保存在办公室的保险柜,后来保险柜里需要装的东西太多,也不安全,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万一遭遇了盗贼就坏了。”

    他说过,陈惜惜胆子小,目光浅,担不了事,知道的事越多,越坏事。但有些不愿和老婆说的事情他却愿意和周丽倩说。工作压力,交际烦恼,人情不顺,当情绪到了无法自我调节的时候,魏春风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每每想到她,脑子里就会跳出四个字:红颜知己。

    有时候男人一句话,一个眼神,足以让身边的女人情感荡漾,心醉神迷,让女人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那一刻,周丽倩想,我是你的知己,你又何尝不是我的知已?我愿意与你共同承担一切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丽倩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待气息恢复均匀,从樱树下站起来,行走在六棵樱树间。不过两年工夫,樱树并没有长粗多少,刻在树干上的两个名字,依旧伸手可触,借着手机的荧屏灯,清晰可辨。

    她在那棵埋着秘密的樱树下停住脚步,圈定位置,用随身携带的小铁锹,一锹一锹地挖起来。那东西还在。不过十多分钟工夫,她将密封严实的东西,拭净了泥土,捧入怀里。

    回到车上,闭好车窗,锁好车门,周丽倩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靠在汽车椅背上养神片刻,打开了神秘的袋子,防潮塑料布层层包裹着的,是一只被封了口的档案袋。

    是不是已经到了迫不得已需要一剑封喉的时刻?

    她从车里取出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将它割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硬皮日记本和一张装在歌碟包装盒里的光盘。

    华灯初上,周丽倩开车小心地离开山区。一阵疾驶,终于回到市区,看到大道两边飞速后退的霓虹,仿佛重又回到了现实生活。在父亲家附近一条人少车稀的便道上,周丽倩停好车子,关掉车外大灯,打开车内小灯,独坐车内,翻阅日记。

    魏春风的笔迹,扉页上记着“人情投资”四个小号黑体字。毕竟是偷看别人的私人日记,而且正在一步步走进别人的秘密,周丽倩有一种做贼的慌乱,心脏腾腾地跳着,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在日记里,“人情投资”对象均为当权官员。周丽倩一页页仔细品读、咀嚼,越往下看,心脏跳得越厉害。在春风笔下,官员没有大小之分,只有好官和贪官之分。厚厚一本日记,前后纵跨长达八年时间,好官一列,共计两名。

    日记里这样记载好官:

    刘某,志在权力、仕途,不贪财、色,使尽巧妙方式,均无果而终。道不同,不相为谋,远离之。

    赵某,为人正派,文采卓然。不近财、色,皆因胆小而不敢轻易越雷池。此人可做精神之友,胸有墨水,聊天愉快,但办不了实事。

    而贪官之列,则密密麻麻、长长一串。

    贪官则又细分为好贪官和恶贪官,好贪官之列如此记载:

    韩某:拿钱办事,办事爽快,懂规矩,事未果钱退,几无风险。互惠互利,达双赢之美好结局。

    白某:虽拿钱,但不很贪心,有智慧,讲义气,虽为贪官,但待人如同长者,可敬,可交。

    恶贪官如:

    袁某:吃你、玩你、压榨你、办事拖拉,或拿钱不办事,满口仁义道德,一本正经,实则道貌岸然、满腹坏水。玩小姐,不称小姐为女人,称她们为动物。

    吴某: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千金皆散于女人身上。二房、三房、四房,几房女人同居一城,名下各有房产,彼此知道对方存在,但相安无事。办小事,找其三房即可。办大事,找其二房,比找吴某本人更灵验。此女胆大心细,胸大有脑,以敛财为毕生目标,只要收下钱财,必然尽心尽责,全程督促,事成后方算终结。若在吴某处不成事,也定会千方百计,另辟蹊径,以吴某蜜宠之身份,利用吴某资源和权力平台促成此事,终给你完美交代。

    宋某:此人好色,但惧内。倘若直接送钱给宋,必遭严厉呵斥,让人难堪。但若悄悄送与夫人,则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夫人亦讲规矩,只要她点头收下,事基本成了一半。但夫人巨贪,任何事情都要先给你希望,然后一次次设置障碍难度,迫使你在泥潭里愈陷愈深,为不使前期投资化为泡影,不得不一次次持续反复投资,直到事成。

    周丽倩一页页仔细翻阅,看到的是一笔一笔足以令人心惊肉跳的支出账目。

    某领导爹过生日,赴京送名画一幅,价值三十万。

    某领导娘办葬礼,趁夜送礼金五万。

    某领导儿子出国念书,赞助学费两万美金。

    某领导住院,送慰问金两万。

    某领导热衷品茶,送紫檀茶具一套,花费八万。

    某领导看中一条藏獒幼仔,据说藏獒的“父母”皆在大赛获过一等奖的,支付十万买下,送之;随后再花三万建活动狗舍送之。

    某领导赴京开会,会议期间,本人赶至京城,因领导行程满,饭局多,请其吃饭根本无法实现,经高人指点下,预定下京城著名夜总会的豪华包间及小姐两名,请领导饭后娱乐,领导欣然应约。先于“天上人间”品茶,闲聊,后领导醉茶,带小姐离开……因小姐为十大头牌之“六牌”,天生丽质且毕业于舞蹈名校,当晚喝茶及出台费,共计支出十五万。靠!孙子!

    时间、地点、连同出钱时的心情,都有详细的描述和记载。同样是出钱,出钱时的心情却大有不同。有的钱出得舒心、快意,甚至出得安慰。比如送北京某领导的,因此人一个电话,让春风在一桩生意中获得超过三十万的利润,两次赴京欲表示酬谢,都被婉言谢绝,人家认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能获那笔签单是他公司实力所在,理所应当。但春风感恩在心,念念不忘,直到三年后,意外得到人家给老父悄悄办七十大寿的消息,春风连夜飞去,费尽心思将一价值十万的古瓷碗呈送,待人家热爱收藏的妻子笑纳之后,春风心里那份感恩之情才终于得到释放。

    而有的钱,就出得不爽,甚至出得愤怒,出得郁闷,出得咬牙切齿。比如那位送儿子出国念书的领导,那单生意,春风公司前期工作到位,各类手续齐备,可谓已万事俱备,只缺该领导一个签名。就为这个签名,春风先后往该领导家里跑了十三趟,又分别找了八道关系向该领导说情,在投资花费了二十万仍然被该领导继续以各种理由敷衍后,为了不使前期投资付之东流,恰逢该领导儿子刚刚办妥出国留学手续,只得一咬牙一横心,以学费为名追加两万美金,这才得到该领导签字。也就是说,该领导大名那三个字,以字论价,每字单价已超十万元人民币之巨,且春风为此花费了长达九个月的时间成本。这笔钱就出得非常窝心,且令人诅咒,春风在日记中也写下了几句解气的话: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的王八蛋……

    阅读一位成功生意人的日记,读到最多的并不是签单成功的喜悦,充斥于字里行间的是,做生意的艰辛和不易。艰辛和不易并不在于生意本身,不在于生意人的身体有过多少吃苦经历,那些难以承受的苦和累,主要来自于心。任何一笔有利润的单子,没有一定的“人情”投资,几乎没有成功可能。而人情投资的回报率也千差万别。有的投资大、利润高,这令人欣慰。有的投资大、利润小,这也算稍有安慰。有的投资很大,不仅没有回报,血本无归,且要倒搭不少时间和心血,受尽折磨和煎熬……从日记看,春风在这个世上短短几年创下数千万资产的背后,光在人际关系上的投资也是一个庞大、惊人的数目。而这些投资,没有一分钱是投给了平民百姓。这些收受礼金的人,无一不是哪个“山头”的“领袖”人物,只是职位大小不同而已。

    近几年,随着公司的发展和需求,春风的“投资”重心主要集中在张广运局长身上。

    在他的日记里,这些也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

    x年x月x日,张广运主动找到春风,向他推心置腹、大倒苦水,因遭仇家陷害,需要拿出三十万元补掉一个“漏洞”。春风二话没说,当日就从银行账户提现,亲手交他。

    x年x月x日,张广运再次主动找到春风,依旧推心置腹说出一烦心事:不小心被一女人纠缠,被索要分手费二十万,春风眉头未皱,当日提现十五万呈送,替其养女人埋单。

    x年x月x日,张广运约春风外出吃饭,又谈到遇到棘手之事:年轻“小女友”看中一套在建新房,他手中余钱不够全款支付,希望得到春风借款。因数额较大,春风稍感为难,犹豫两天之后,还是借出四十万,仍然现金给予。一年后,该房交付,春风和张吃饭时,听到其装修又遇经济障碍,次日主动奉上三十万装修费……

    周丽倩看得心颤肝抖,浑身冰凉,心里仿佛经历着一次次八级地震,也仿佛在地震中,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峡谷,悲愤的情绪犹如暗夜黑风,呼啸着席卷了她受伤的情感……魏春风啊魏春风,口口声声的爱,口口声声的红颜知己,郁闷的时候是她陪你解闷,疲劳的时候是她给你按揉筋骨,遇到不顺的时候是她听你发泄情绪垃圾,遭遇挫折时是她用温存软语和温暖的身体给你以百般抚慰……可她在你的世界里,竟然不如人家的一条狗……为人家买狗肯一掷十万,还要另赠价值三万的犬舍,可这位在你嘴里口口声声的老婆之外的最爱,在她遇到人生最大的难题——改善居住环境时,总共才掏出十万元来。

    周丽倩趴在方向盘上,情不自禁失声痛哭。泄完泪水,又情不自禁暗自苦笑。自以为在婚外感情这条钢丝上,是绝顶高手的她,自以为织了一张柔情的网就可以将男人掌控在手心里,把玩自如的她,事实上不过充当了男人人生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谁在谁的网里?没准呢。

    现在周丽倩终于明白,这些事,他的确是不想让老婆知道。而原因并非他说的那样,因为老婆“胆小、心胸窄、担不住事”。通过周丽倩和陈惜惜的接触,她完全可以认定,陈惜惜绝不是一个胆小、心胸狭隘的女人,也绝不是担不起事的人。真正的原因只是,老婆在春风心里如同冬日初雪那样纯洁,如同阳春白雪那样高贵,他不愿任何负面的污渍去污染她的纯洁。另外,毕竟行贿也是犯罪,他不愿把老婆牵扯到其中。而周丽倩,他却不避着她……真是个浑蛋。老婆和情人,在他心里,竟然如此界限清晰,截然不同的地位和待遇,把她和他的妻子划分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所谓的爱情都是嘴巴抹蜜时骗人的鬼话!在他眼里,自己就和这些污浊之物同一档次,相提并论?

    也就是这一刻,在巨大的痛苦和自哀自怜里,周丽倩一直缠绵在心中的往日情感,放不下的情结,几乎奇迹般地随风而散,荡然无存。魏春风,已然不是什么好鸟,可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

    一场得不偿失的情爱游戏,却给自己带来摆脱不掉的棘手麻烦。无论如何,春风已去,如果说他在世间走这一趟,造下重大罪孽,那么,那场带去他生命的车祸,已是上帝给他的惩罚。与一个逝者计较情感的得失,无疑是徒劳的,她急需解决的,是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

    这晚周丽倩依然回到父亲家。夜深人静的时候,当父亲和继母进入梦乡的时候,她爬起来,在床头打开手提电脑,将那张貌似歌碟的光盘插进去。光盘里没有涉及其他人,全是春风与张广运局长进行各类交易的影音资料。当然,一定是偷拍而成的,几组受贿场面的镜头,还有寻欢作乐的镜头。无法想象春风究竟通过什么手段,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既隐蔽又巧妙地记录下这些足以称为史上最龌龊、丑陋、**、罪恶的真实片段。这些影音资料,比日记里的文字记录,更让周丽倩心惊肉跳,甚至义愤填膺。

    看过这些东西,周丽倩再一次流泪了。我们这些小草民,像蚂蚁一样在最底层艰难挣扎的小人物,靠着双手、靠着一日又一日辛苦劳作才能混口饭吃的人,活得真是太不容易了。而某些所谓领导者,拿着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再将之出卖出去,就像商贩卖大白菜一样容易和稀松平常。论斤过磅地卖出去,钞票就一捆一捆滚雪球一样地流进来。他们挣钱真是太容易了,拿着不劳而获的钞票,晚上睡得踏实吗?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正如春风所说,这是一把一剑封喉的利器,一旦投放出去,张大局长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接得住这颗老式炸弹!

    周丽倩为日记和光盘的存放问题颇费了一番脑筋。送回北宅樱树下埋起来显然不妥,不方便随时取用。悄悄存放于单位,显然也是不合适的。首先她这个护士长,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单独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她自己,还有一群小护士,每天人来人往的,虽说有张办公桌也有带锁的抽屉,可锁在那里未必能确保安全。办公室原本就是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当这个“小头目”这么些年,难免会不知不觉地得罪人,树敌于无形之中,到处是敌人的眼线,一不留神就会踩到地雷炸倒自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怎能保证带锁的抽屉不会遭遇黑手暗算?也不过螺丝刀撬一撬的小问题,连技术都谈不上。

    藏到父亲家?更不靠谱。这套两居室,无一处角落不被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各种破烂物什所强行挤占,如今,这所她名下的房产里,她所能真正拥有的,连一只带锁的抽屉都没有了。周丽倩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它们带回自己的家。

    第二天上午,在股市激战正酣的柳宗原,是绝不可能离开单位的,在杨秀娟通常外出买菜的时间内,周丽倩妥善安排好医院的工作,找借口从工作岗位溜出来,带着“秘密武器”匆匆回家了。

    平常日子,这个时间段内,杨秀娟还在菜市场晃悠,货比三家地选择新鲜蔬菜。可是这天因为要买新鲜的海鲜,出门就偏偏早了些,所以回来得早。当老太太拎着菜品拧开钥匙走进客厅时,便听到客房里传来蟋蟋洬洬的异常响动。这个时间儿子媳妇都在单位,家里不应有人,小偷潜进来了?杨秀娟紧紧握着手机,正要往客房那儿探个究竟,只听客房里传来扑扑的闷响,仿佛有重物从高处掉了下来。

    杨秀娟正疑惑着、纳闷着,只见一个身影一闪,周丽倩突然从客房里冒出。

    四室两厅的房子,两间朝南的主卧,杨秀娟一间,柳宗原夫妇一间,一间朝北的是书房,另一间朝北的是客房。客房,除了打扫卫生,平常基本上没人进的。

    见是儿媳,杨秀娟长长松了一口气。只是儿媳在看到她的一瞬,脸上闪着的慌张的神情,把她从一种疑惑和纳闷推入另一种疑惑和纳闷。

    “妈,”周丽倩勉强笑笑,努力恢复了平静,扬扬手里的一本书,“我回来取点东西。”

    “哦,在家吃饭再走吧,我这就做去。”杨秀娟说。

    “不了,医院还忙着呢,下午有台大手术,我赶紧回去做些准备工作。”

    “那行,开车注意安全啊。”

    每次出门,杨秀娟都这么叮嘱一句。叮嘱儿子,也叮嘱儿媳。可在周丽倩听来,两句叮嘱,完全是不同的语气和心思。

    一下午周丽倩心里都有些忐忑,担心杨秀娟会不会从中窥到什么。第二天趁杨秀娟买菜的时候,周丽倩又一次偷偷潜回家,悄悄查看存放的“秘密”。

    在客房门框上端,当初装修时木匠打造了一只长条形的木盒子,用来掩藏暖气管。如今长条木盒被“绿草”装饰起来,造型别致的排风口掩藏在“花草”之中。这是周丽倩昨日在家里仔细研究过每一个角落后,精心选定的秘密收藏地。这房间不住人,放些不常用的东西,不仅柳宗原和周丽倩不常进,因为放的大多是儿媳的婚前私物,杨秀娟也很自律,几乎不会主动踏进一步。

    此时此刻,周丽倩踩着一只墩垫,小心地打开排风口,伸手探进去摸了一下,昨日放进去的东西,依然好端端放在里面,这才放下一颗心,长舒了一口气。      笔趣阁手机端    http://m.biquwu.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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