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停尸房,停尸房背后是一座小树林,今晚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小树林看上去幽深而恐怖。
已是三更天,桑柔以为这个时辰停尸房应该不会有人,可当她走到停尸房的外院,被守夜的差役告知首司大人在里面时,不禁再次怔了一下。
她走到停尸房内院,果然看到停尸房里面透着橘色的烛光,门前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燃烧着的炭盆,和一桶醋。
她稍微整了整被张牙舞爪的发容,推门走了进去,对背门而坐的挺拔身影揖手行礼道:“桑柔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她一进院子,他便已知道,此刻听到她的声音,却未转身,而是指着放在墙角的一个小箱子道:“验尸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给你备好了,你看看可有欠缺的,如果有我让人立马去准备。”
“是。”
走到墙角,桑柔将放在地上的小箱子提起来打开,只见里面放有皂角、苍术、姜片,都分别用白纸包好,还有一小瓶麻油、一大瓶酽醋,以及各种尺寸的刀具和镊子,东西非常齐全。
她疲倦的容颜上现出一抹喜色,这种欣喜跟绣娘见到巧夺天工的绣品一样,叹为观止的同时很想将其精华吸收过来,化为己有。
这些工具可比她的要好上百倍,就拿她手中的这把小刀来说,刀刃薄而锋利,刀柄长、刀刃短,这样的制作便于使力,却又不会伤到人手,真是独具匠心!
“回禀大人,验尸工具很齐全,只差书吏。”她回转身,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狐裘,一头墨发半束半披散在身后,越发显得他肤白如雪,容色倾城。
她心忽的一窒,仿佛眼睛被刺痛一般,微微垂下眼眸去。
他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温凉:“验尸单我来写,你准备好便可开始。”
“是。”她点头应道。
屋内的铜架落地灯全部点燃着,亮如白昼,她在角落处点燃苍术和皂角,口中喊上一小片姜片,脱掉披风,挽起衣袖,人随即跟着打了个冷颤。
为了保存尸体,停尸房里面并未置备火炉,因此室内的温度并不外面温暖多少,反而还因地处山林脚下,多了几分阴冷。
她走到板床前面,伸手揭开遮盖尸体的素布,只见板床上面,赫然躺着一具无头、无四肢,全身赤-裸的女尸,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死者女,皮色白,年十七至二十五。尸身赤-裸,死者头部、四肢皆被砍掉,尸块未找到。颈部和四肢切口处有多处细小皮瓣和条形碎块,边缘参差不齐,深宽凹凸不平,皮肉外翻,骨头断面有起伏的波浪状锯齿痕,初步推断凶器为一把锋利的锯子;四肢伤口溃烂化脓,有灰黑污水流出,臭秽不堪,应是受伤有些时日,可确定死者是在生前被截掉四肢。”
桑柔微微蹙眉,凶手作案手段极其残忍,刚看到尸体时,她还以为只是一单单纯的碎尸案,可现在看来,死者生前应该是受尽了折磨后才被砍掉头颅,她想起了当年汉朝吕太后发明用来对付戚夫人的酷刑——人彘,浑身忍不住微微抖了一抖。
他口中并无含姜片,此刻闻到那股刺鼻的腥臭味,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把灯靠近些。”
她有个坏习惯,一旦开始验尸,便会变得心无旁骛,就像此刻,她完全忘记了站在她旁边记录验尸单的人不是书吏,而是一品首司大人。
橘黄的烛光下,她一双杏眸幽黑深沉,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帘下投下两排扇形的阴影,一张小脸无比的严肃认真。
穆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从落地灯架上拆卸下一盏油灯,推动轮椅向她走过去。
她用竹镊小心翼翼地翻开右臂的化脓物,从里面夹出两小团颜色青黑、带着腥臭的东西,并排放在一条素白干净的手绢上。
“这是什么东西?”
她凝眉研究了一阵道:“看着像是蓑衣莲的叶子被剁碎后的样子。”
他眉梢微挑:“蓑衣莲?”
桑柔一转身,忽的对上一张容色清华的容颜,怔愣了一下才意识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心中想起刚才指使他的事情,不禁有些忐忑。
她眼角扫过他的脸,可惜那张倾城的容颜上只有一种表情——面瘫,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蓑衣莲是我母亲家乡的叫法,蓑衣莲也叫马兰头,路边、田野、树林经常可见到这种野草,农妇一般割下来喂猪。”
“这野草可是有止血的功效?”
她点头:“是的,蓑衣莲的枝叶剁碎后敷在伤口上,可治创伤出血。”
他走过去,从小箱子中拿出另外一只竹镊,将其中一团青黑物夹到另外一条手绢上:“你有几成的把握确定这两团东西便是你口中蓑衣莲?”
“八-九成。”
他眉梢微挑:“你对这种野草很熟悉?”
她一双翦水秋瞳微垂,顿了顿方道:“我与家父曾多年吃食此物,所以对其剁烂后的味道及样子十分熟悉。”
她父亲刚跌伤时,她才十二岁,赵大人根本不相信她一个小女孩能够担负起验尸的责任,为了取得赵大人的信任,头三年里,她几乎是无偿替京兆尹府验尸,家里断了生计,曾经一度穷得揭不开锅,为了生存下去,她不得不到树林中挖野菜吃。
树林的野菜虽然多,可是并不是每一种都适合食用,她见有农妇把蓑衣莲割下来给猪吃,猪食后并未出事,加上蓑衣莲喜温也较耐阴,能耐热又能抗寒,生长非常快,她几乎不用担心吃完的问题。
只是蓑衣莲性凉,对于偏阳质体质来说,是非常好的药材,可她父亲是阴质体质,连续三年食用这种野草,让他的脾肾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以致他现在一到入冬便会咳血,对此,她感到非常的自责和内疚,而她自己,也在停食蓑衣莲的两年后,才来癸水。
外面白雪如鹅毛般寂寂地飘落,橘黄的烛光中,他的双眼幽沉难辨,她抬头,猛地对上他幽沉的双眼,不禁微微一窒,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长眸此刻看过去,似乎越发的幽沉深远了。
她愣了一息,下一息便垂低了眼眸,她伸手将尸体翻过去,细细观察着尸体上的尸斑:“尸身肉色微变,呈青色,指按尸斑不褪色,尸僵有消失的迹象,以盛京如今腊月的风雪气候,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二至四天。”
“死者臀部至脖子长四尺一寸,以手拍打死者腹部,其心下至肚脐的部位,坚如铁石,死者身前已怀有身孕,但其腹扁平而无拢起,故胎儿应不超过三个月。”她越检查,只觉心越寒,她无法想象死者在身前经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她当仵作六年,检验的尸体无数,却没有一具尸体像这样被摧残,凶手跟死者之间到底是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才能下如此的毒手?
她表情微变,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因此怠慢,她将尸体再次翻过去:“死者背后肩膀下方有一红色、铜钱大小的胎记,呈梅花状,尸身余部未见明显伤痕。”
穆寒推着轮椅挨近床板,将那胎记的形状在纸上描绘下来,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黑色狼毫的衬托下,显得那般的白皙修长。
见她停了下来,他开口问道:“验完了?”
他的嗓音低沉有力,在这样寂静的雪夜里,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摇头,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他问她同样的话,却被她呛回来的事情,当时她无辜被人绑架陷害,心中充满了怒气,口下自然不会留情,而他就因为那“废话”二字,而跟她将杠上,思及此,她嘴角不着痕迹地抿了抿。
“还没有,有些瘀伤并不会在第一时间显现出来,所以我想用醋蘸纸盖尸,再确认一遍。”
他点头:“那你做吧。”
“这个过程需要一个时辰,大人若是觉得疲累的话,可先回去休息,我确认后,会将验尸单填好,并在明日一早让人将尸单交到大人手中。”
闻言,他长眸幽沉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幽幽开口道:“你……在关心我?”
她说完一直没等到他的回复,正想着抬头,不料却听到他这么一句话,嗓子一窒,差点咬伤自己的舌头。
内心纳闷的可不止一点点,她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让他得出这样惊悚的结论,她不过是以事论事,尸体已经差不多验完,只剩下这最后一个步骤。
而这最后的步骤需要那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除了等待便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难道他们两人要共处一屋,大眼瞪小眼地这么度过一个时辰吗?
她仅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还不如他回去休息,留她一人在此来得自在。
她默了默,觉得不能给对方这种错觉,于是开口道:“大人想多了。”
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若是萧辰羽在这里,看到某人的表情,定会笑得在地上打滚三百六十圈。
寒风呼啸,后边的小树林传来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一阵冷风骤起,柴门“吱呀”的一声,桑柔抬起头,房中已不见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嘴角抿了抿,走到门口,让守夜的差役打来一盆温水和、一条布,和一卷草席。
差役手脚利落,不消一会,就将所有东西都备好,她用温水将尸体擦洗了一遍,然后用酒醋蘸纸盖在尸体上,再用素布将尸体全部覆盖上,浇上酒醋,最后用草席覆盖上。
做完这一切,她把披风披上,歪靠在圆椅上,两眼惺忪地看着床板上的无头尸。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仿佛他一走,将屋里的生气也给带走了。
她紧了紧身上已经老旧的披风,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只是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她实在太累了,眼皮子好像有千金重,她垂钓着脑袋,不知不觉地,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一阵风吹过,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瘦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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