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七人用过早饭,算过房钱,便到码头搭了一艘货船回林家村。张若虚师徒见惯了险恶,对昨夜被人窥探之事不以为意。林天鸿少年心性,因家乡在望,心中欢悦,拉着崔成指点着沿岸的景致说个不停。一时之间,众人望着河面上波翻浪涌,尽是欢声笑语。
张若虚负手立在船头,衣袖迎风招展,望着河中的船来舟往,忍不住捋须长叹,脱口吟道:
“累累白堤参骨砌,滔滔河水和血流。
日夜不息帆桨过,千里通波龙蛇游。”
林天鸿闻诗一怔,不禁思忆起码头上繁华喧闹之中隐藏的卑微和屈辱。那些被人消遣和炫耀的事情背后,不都是隐忍着屈辱和血泪嘛?有人因运河发财兴旺,有人因运河家破人亡,有人在码头上饮酒作乐,有人在码头上辛苦奔忙······功、过实难定论,成、败或在转眼之间!唉!
他不觉间竟发出了一声与张若虚相似的,老气横秋的感叹。
崔成却走上去,笑道:“这诗有气魄,师父好文采!一串串划桨的小船、竹筏与那一排排挂帆的大船相比的确像是蛇、龙比肩,这诗真是应时应景!可是什么骨啊!血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水清堤秀,怎么又和血、参骨了?”
张若虚浅浅一笑,拍了拍崔成肩头,说道:“你年纪还小,大了就明白了。”
崔成还要再问,夏克谨说道:“崔师弟,你到书中查一查‘鱼龙混杂’是什么意思,或许会明白的多一些。”
船行了有一个多时辰,距林家村西码头大约还有十几里远。夏克谨走到张若虚身旁,低声说道:“师父,后面有尾巴。”
林天鸿忙向后面看去,果见不远处一艘彩绘画舫徐徐尾随,纱帘拂动间,隐约有三四个白衣女子在指点谈笑。
只听张若虚说道:“不要声张,免得惊了船家,前面不远我们便下船了。”他依然神色平和,迎风观岸。
虽然不点破,船家还是知道了。一个有经验的老船工紧张地向货船老板说道:“东家,我们莫不是被盯上了?后面那船可有些邪门,时快时慢,始终距我们不过百丈。难道光天化日也敢做歹不成?也忒胆大无法无天了吧!”
船老板向后面那艘画舫注视了一阵,说道:“老胡不用紧张,这可是中都府境内,任他歹人在恶,也不敢在中都神捕陆大人的眼皮底下行歹事。再说了,咱们船上不是还有泰山上的道爷在嘛?放心开船就是。”他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两声,却又不住地去瞅后面那画舫,显然是底气不足。
那老船工又说道:“有泰山上的道爷自是无碍,可前面不远就到码头了,他们一下船,咱们可没了依仗了。现在的强人可恶的很,不惧怕官府的。听说几个月前,有一艘去江南的船在济宁府南段被洗劫一空,焚船灭迹。可了不得,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噢!”林天鸿闻得此言,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他立时又自我安慰:“这运河上每天去江南的船有数百上千,哪能就会是他们?如月妹妹和她娘连蝴蝶、蚂蚁都不伤害一只,定会有菩萨保佑的,她们不会有事的。”
那船老板怔了片刻,责怪说道:“老胡别胡说八道,跑了这么多年船,还不知道忌讳?口没遮拦的,真是的!”
老船工见东家搬出了水运行当的忌讳,立时惊觉,抬手捂向口唇,低着头去了。
林天鸿眼珠一转,说道:“老板知道中都神捕的大名,可曾知道汶上县城的大宝相寺?”
船老板点头说道:“中都福地,人杰地灵,大宝相寺,佛佑苍生,我在这运河上跑船十几年了,岂能不知?只是日夜奔忙,未曾亲恭参拜。”
“哎呦!”林天鸿摇头说道:“宝相寺里供奉的佛祖、菩萨可是极灵验的,你过往了十几年都不曾去参拜,真是遗憾啊!依我说,你们到了前面的码头便歇船上岸,顾辆车子去宝相寺上香磕头,许个平安愿。保证这些歹人会落荒而逃,不会动你们分毫,更可保佑你日后一帆风顺,平平安安,还可以添福增寿,惠及家人老小呢。”
他自是知道后面那些人是针对自己一行人的,因见船工们辛苦,想帮他们讨些休息,所以他借题发挥,对宝相寺进行了一番渲染。船老板虽未必尽信,但出门在外,事借吉言,说者有心,他听者也不能无意了。
船老板思忖了片刻,说道:“好吧,到前面码头靠岸泊船,工人、伙计休息两天,我到宝相寺上香礼佛,积功德、祈庇佑。”
“噢!”“哦!”他话音未落,船工伙计们便欢呼起来,精神有了,力气也来了,十几支大桨拨的水花哗哗大响。船如生翼,飞速前进,两岸绿柳白堤迅速后退,渐渐将那艘画舫抛得远了。
天不晌午,船到了码头,林天鸿当先跃下船来。一行人向村子走去,路上不时遇到割谷、收豆的村人,推板车的、挑担子的、牵牛的、赶驴的······林天鸿抬手招呼一声,脚下一步不停地向前跑。
一个年轻的壮汉迎面赶来,一把抓住林天鸿,说道:“哎呀!真的是你!快回家看看吧,要出事啦!”
林天鸿问道:“大力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大力抬手抹了一把汗,说道:“别问了,有这几位道爷在就好了,快去吧。”
林天鸿和张若虚等人忙进了村子。
一进家门,只见林霁遥手拿烧火棍、林青尘持着一条板凳腿与一个大汉打在一起。林方口角噙血,胸前一片鲜红,坐在竹椅上。林母和郑婉君相扶在他两侧,神情凄苦,满脸无助。
林天鸿喊一声爹,急忙上前去看父亲的伤势。林母则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看到他腹间伤裹,心疼不已。郑婉君喜极而泣,不住地用手绢儿拭脸上的泪珠。林方要挣扎着起来向张若虚见礼。张若虚抢上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给他服下。
场中那大汉身强力壮,面膛黝黑,与崔成有的一比,正是在码头上厮混的王兴。他几次在码头上蛮横欺人,都在林方手中吃了些苦头,便怀恨在心。最后一次是打林青尘那次,他弄了个灰头土脸,自认为是奇耻大辱。“一山难容二虎”,他大发了一阵“既生兴,何生方?”之叹,心想不打败林方,自己难以在码头立足。便又寻访了名师,学了几套拳脚,回来找林方报仇解恨。他在码头上等了半个多月,没见到林方的人影,于是,便吆喝了四五个小混混找上门来。
林方若是武功不失,自是不惧,可如今失了武功,好话说尽,他就是不听,非要逼林方磕头认错。“士可杀,不可辱。”,林方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被他一拳打中胸口,跌出丈远,喷出了好大一口鲜血。幸而林青尘赶来,抄起板凳腿和林霁遥一起上前拦住了王兴。
林青尘、林霁遥那点粗浅武功,自然不是王兴的对手,已经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了。若不是二人身姿灵活,深知彼此,攻守间能相互关照,早就败下阵来。
张若虚师徒见王兴只是力大拳猛,招式并无精妙之处,也不是很担心林青尘和林霁遥有什么闪失。那四五个小混混肤浅无知,见王兴大占上风,便喝彩奉承起来。王兴来了一个滑稽笨拙的提臀转身时,王克勉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一下。有个混混看到了,大喝道:“哎!牛鼻子,你笑什么?有胆子跟我们老大比划比划吗?”
王克勉剑眉一竖,跨前一步,便要出手。只听林青尘呼痛一声,被王兴踹飞,他一把接住放在地上。
张若虚说道:“崔成,你去把林家妹子替下来。”
崔成早就看得不耐了,点头说道:“好嘞。”跳上前去。
正此时,林霁遥被王兴一拳打在肩头,踉踉跄跄后退着要跌倒。崔成伸手拽住了烧火棍,笑道:“林妹妹,你先歇息,看我来教训这黑鬼。”说完,他吹了吹手上抓的黑灰,亮开了架势。
王兴一怔,上下打量,突然大笑起来。
崔成对王兴此举感到莫名其妙,愣了片刻,喝道:“你这贼黑鸟,笑什么?若是怕了,快给林伯伯磕头认错,求他老人家原谅。”
王兴又一怔,想要发作,可看到崔成也是体壮如牛,浓眉虎眼,却一脸的稚气,又忍不住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指着崔成说道:“你这龟儿子,倒是和老子我一般模样,还不快跪下来叫爹。”
那群小混混哄然大笑。有人说道:“老大,刚才说的不对,他若是龟儿子,再管你叫爹,那你不成了大乌龟了吗?”
王兴一愣,喝道:“混蛋,胡说八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他奶奶的!”王兴的这个比方把崔成激怒了,怒不可遏。他冲上去挥掌便打。
王兴兀自品思着刚才说的话,见对方强劲迅疾地打来,吃了一惊,急忙蹲身躲闪。他躲得很快,崔成横扫的一掌,贴着他的头顶而过,但,却被崔成顺势跟进的另一只抓过烧火棍的手掌抽在了脸上。声音脆响,不逊于当日他在码头打林青尘的那一掌。林青尘倍感快意,拍手叫好。
王兴被这一掌抽的转了两个圈,有些懵了。怕他再接再厉,再来一掌,虽然懵了,还是笨拙地来了两个滑稽的后空翻,退开了。
他带来的那帮小混混们傻眼相望,愣了片刻,嚷道:“老大,这小子偷袭,教训他。”
王兴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并不知被崔成手上的黑灰拍上了四道黑痕。见对方有人讥笑,他更是羞恼,发一声喊,猛一跺脚,像抵人的公牛般冲了过来,和崔成斗在一起。
两人身材相貌的确有几分相若,又都是以力雄劲猛见长,动起手来直击横扫,以硬碰硬,刚猛有余,灵动不足,与刚才林霁遥、林青尘在场上的情景大不相同。
林方说道:“看招式不像是道长门下,这是哪里的后生,竟有这等身手?”
林天鸿说道:“爹,他叫崔成,是我的结拜兄弟,是郓城崔家庄的公子,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一块练功,我也学了好些本领呢。”
正说着,忽然听到两声沉闷的声响,崔成和王兴各中对方一拳,均退出四五步。二人打红了眼,拳来掌往,腿扫脚踢,不在施招用巧,章法有些混乱。二人互中对方四五记拳脚,怒气勃发之下,糙皮厚肉竟浑然不觉疼痛,分分合合地打成一团。
张若虚看着连连摇头。
又一次交锋中招,崔成翻身退后了丈余。
林天鸿说道:“你平日所练的拳法哪里去了?怎么和他斗起了牛架?若是用上你那擒拿拳,他早就败了。”
崔成一拍脑袋,啐道:“嗨!我被他气糊涂了。呸!再来!”
“哎!”林天鸿拉住了他,说道:“不用再来了,他斗不过你的,你先退下,我有话问他。”
崔成说道:“等我把他打趴下,再问不迟。”他捋袖又要上。
林天鸿忙又拦住,说道:“不用你来了,看我的。”
崔成心知林天鸿是想露露武功,给父亲惊喜,便点头退了下来。
那王兴打斗了这许久,中了四五记拳掌,已是身疲力乏,浑身疼痛,有了怯意。他见林天鸿瘦弱单薄许多,且又有伤在身,心中暗喜,眼珠子一转,说道:“你们不三不四的车轮战,不是好汉。你是林方的儿子,替父出战也算是名正言顺,咱们一战定输赢,可不许反悔。若是怕了,你们父子给我磕头认错,从此不再踏足码头,咱们的仇怨就一笔勾销。若是硬逞强勇,我的拳头可不含糊,打死、打伤是你自找,这些道士们可不许干涉。”他说完,大手一挥,叉腰挺胸,气势凌人,犹如胜券在握。
王克勉眉头一蹙,说道:“比斗输赢在所难免,输了便让人磕头,可太过分了。林兄弟回来,我来同他比个输赢。”
林天鸿说道:“王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是来找我爹寻仇的,当然有我来担当······”
王兴不耐烦嚷道:“喂!你小子打是不打?婆婆妈妈的!干脆让你再去宝相寺搬救兵得了,那也不用再比了。”
林天鸿说道:“打!当然打!不过,咱们得先把话说明白。若是我侥幸能胜你个一招半式,你以后再要寻仇,尽可以找我,可不能再纠缠我爹。”
王兴一怔,喝道:“你能胜我?你有几斤几两?哼!若是我输了,以后见了你们父子躲着走,从此不在码头混。看拳,小子!”他熊步虎跨,势若奔牛,冲了上来。
“哦!”林天鸿分脚错步,滑开丈余,说道:“好!说话可要算数?”掀起衣角掖在腰间,亮开了身式。
王兴一拳打空,见对方身法如此迅疾,很是感到意外,收势转过身来,喝道:“当然算数!”又冲上前来,左拳右掌,夹击而下。
林天鸿蹲身一转,从他腋下钻过,抬手向他后颈拍去。王兴回身侧肩,掌风刮面而过。他暗呼“好险!”退了两步,惊了一身冷汗,先时的狂傲荡然无存,说道:“这是什么武功?真是邪门!”
林天鸿说道:“这只是粗浅的功夫,我爹不屑于用。还有更邪门的,你可要小心。”他腿脚连错,身形闪了几闪,忽然打出一招父传的‘排山倒海’。
王兴一惊,应变倒也神速,猛地抬掌迎了上去。
双掌实实相碰,林天鸿翻身退后,落地一个踉跄,手捂向腹间伤处,额头暴起冷汗。
而王兴却只退了一步,便即站稳,笑道:“原来就这点力道,装模作样!”
王克勉说道:“林兄弟,你伤口未愈,不可大用内力。”
林天鸿点了点头,飘身又上,不敢再出重招与他硬碰,施展开‘魅形鬼影’的身形步法飘忽纵跃,以‘捕风捉影手’勾、锁、缠、拿来化解王兴的巨掌重拳。
王兴往日在码头上厮混,欺负的也只是些普通的工人、商贩,哪里见过这等诡异迅捷的身法?他被林天鸿神出鬼没的怪招弄的眼花缭乱,虚实难辨。攻之不中,避之不及,他心惊胆战,又羞又急。
林天鸿念他是就近乡民,虽然蛮横,倒也不是奸恶之人,只想打退他,化解他与父亲的过节,并不想伤他,是以出手留有余地,并不打他要害。
面对林天鸿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如上了机括般的乱打,王兴虽未曾受伤,却被逼迫的手忙脚乱,气得哇哇大叫,出拳已全然不成章法。
林霁遥又惊又喜,拍手叫好。
林青尘轻摇着下巴,赞叹说道:“妙啊!天鸿到底经历些什么?怎么三个月的时间竟学得这般精妙的武功?”
林方也是颇感出乎意料,以为是张若虚对儿子的指点传授,禁不住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张若虚知林方之意,轻轻摇头说道:“不是贫道,我也是前几日才见到天鸿的。”
只见林天鸿一招快似一招,也不理会王兴如何招架,好一阵乱拍乱打。噼啪乱响中,王兴的胸、背、腿、臂连连中招。他惊惧之中,觉得掌影、拳影、爪影、身影无处不在,眼观犹自不及,躲不得彼,顾不得此,实在无从招架。便也不再理会拳、脚是从何而来,掌、爪要击向何处,直把拳打脚踢,使的一塌糊涂。林天鸿打完收功了,他还挥舞个不停。惹得崔成、林霁遥和林青尘忍俊不禁大笑了起来。
那几个小混混们傻了眼了,提醒说道:“老大,你打什么呢?”
王兴这才停手,已是气喘如牛,头昏脑胀,如灌了一壶烧酒。他怪眼翻白,拍了拍脑袋,骂道:“他奶奶的,这哪里是武功?分明是妖术,俺不比了。”愣了片刻,他脸上抽动一阵,变得痛苦狰狞,说道:“你们父子俩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长叹一声,拔腿跑了。小混混们喊叫着追了出去。
崔成和林青尘开怀大笑。
林霁遥说道:“哥,这是什么武功?真好玩,跟谁学的?你怎么受伤了?哎!这些该死的灰老鸹!”她正和哥哥说着话,看到有鸟儿在枣树上捣乱,立刻跑过去吆。她捡起一块瓦片向大枣树上的一群灰喜鹊投去,喜鹊喳喳聒噪着四散而飞,落下了十几颗鲜红的枣子。
林天鸿转头去望满脸欣慰的父亲,忍不住有些得意,却见父亲的脸色忽然一沉,说道:“华而不实,算不得好武功,若招摇卖弄,遇到强敌肯定要吃大亏。”说完,他叹气一声,又说道:“鸿儿你伤的怎样?过来我看看。”
林天鸿走上前去,说道:“只是皮外伤,已经好了,爹不用担心。”
崔成说道:“林伯伯,我大哥打跑了那黑厮鸟,你应该高兴才是。他身法迅捷,招式巧妙,怎么还算不得好武功?”
林霁遥看了一眼崔成,对他口中说出的‘黑厮鸟’三字实在忍俊不禁,捂住嘴笑了起来。
林方正色说道:“任何武功招式都要以内力驱使才有威力,弄花取巧只能眩人耳目,遇到真正的高手是没什么用的。你们根基尚浅,切不可只图表象繁华,要固本培元,以修习内功为要。”
林天鸿听到父亲又叮嘱自己要勤练内功,心想:“如今爹的一身内力荡然无存,再也练不得武功了,唉!”他痛惜之下,鼻腔一酸,声音变得哽咽,说道:“是,鸿儿记下了。”
“可是······”崔成抓抓额头,欲言又止。
张若虚捋须点头,说道:“崔成,你要记住林伯伯的话。内力为本,招式为标,本是主,标是器,主驱器行,主威而器利,器利则助主威,标本同修,齐头并进,武功方可有大成。”
崔成连连点头。
林青尘皱眉出神,若有所思。
林方点头说道:“道长说的好!剖析明了,言简意赅,不愧为玄门正宗,武学之道果有见地。”转身又说道:“霁遥快去帮你娘弄酒、弄菜,今日我要和道长一醉方休。”他豪气顿生,面色变得绯红,却突然咳嗽起来。
林天鸿忙上前搀扶住父亲,林母一边安抚着丈夫的胸口,一边招呼客人进屋去坐。
林家从未一时之间待过如此多的客人,屋内还算宽敞,可是椅、凳却不够用了。林青尘跑回家搬来了一条长凳让王克勉和崔成坐。正忙乱着抹拭灰尘,见郑婉君捧着一摞粗瓷大碗走进屋来,她低着头,款款怯怯,瞄了林天鸿一眼,双腮泛红,现出羞色。
林天鸿忙上前接过碗,说道:“来我家你也总是忙前忙后的,真是辛苦你了。”
郑婉君微微一笑,扭身闪出门去了。
“哎!小心烫着。”林霁遥拎着一把大大的水壶摇摇晃晃走了进来,险些和郑婉君相撞。
崔成抢身去接水壶,被壶嘴里溅出的一股子热水吓得呼了一声,闪了开去。
林方眉头一蹙,说道:“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
林青尘笑道:“崔公子是富家少爷,能文能武,肯定没摸过这样的水壶,还是我来吧。”他接过水壶,对林霁遥说道:“崔公子进屋还没坐稳,倒险些被你烫着。”
崔成满脸呵呵地笑道:“没有!没有烫到!还差的远呢。”
林霁遥看了看崔成,被他的窘相逗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瞄了父亲一眼,忙打住笑声,跑出门去。
林方和张若虚喝着茶,说起别后境遇,不禁感慨叹息一番。一时听林天鸿说到魏荆天的所为,他对崔府惋惜一阵,说道:“魏荆天玩世不恭,行事荒谬的有违常理,可也算得上出人意表。只是他性子太过孤高桀骜,才有了这桩惨事发生,真是因小失大啊!唉!若非如此,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也是可以做个朋友的。”他脸上忽然现出一丝落寞,深深叹气,摇头苦笑,又说道:“如今哪里还能再管的上这些?武林于我绝缘,江湖离我已远,还是安心做个庄户人罢了!”
林方的自伤自叹,令张若虚感同身受,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安抚劝慰,暗叹一声,沉默不语。
林天鸿怜惜父亲,却对魏荆天难以生出恨意,倒希望父亲和魏荆天真能做个朋友。他心中思绪翻涌,五味杂陈。
屋内沉寂,院子里鸟啼鹊扰,嘈杂纷乱。林霁遥嗔怒地吆喝着,在树下哄赶鸟雀,拾捡落下的枣子,不时同郑婉君叽咕说笑。
崔成突然说道:“林伯伯,魏荆天害你失去了武功,你不恨他吗?我和大哥学好了武功杀了他,为你报仇好不好?”他眼睛望向了林天鸿。
林天鸿一怔,不答是否。
林方轻轻一笑,说道:“恨?有什么恨的?报什么仇?只要招惹上是非恩怨,不是伤人,便是为人所伤。我武功不及他,所以被他伤了,如果他武功不及我,当日受伤的自然会是他了,恐怕他连性命都难保。唉!如今没了武功依仗,心反而更平静了,以后正好可以安下心来过日子,再也不用理会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了,也没那本事了!不提了!不提。哦!道长请用茶。”他端起碗来与张若虚示意。
崔成气愤不平,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他武功高又能怎样?就任他为所欲为吗?林伯伯,虽然你现在失去了武功,等我和天鸿哥以后练好了武功,我们为你报仇,为我家几十条人命报仇。”他环视左右,看了看张若虚静若止水的脸色,叹气又说道:“唉!只不知我们要学到什么时候才能打的过他?”
王克勉看着崔成妄自发狠,实无底气的沮丧样子,说道:魏荆天武功虽高,有何惧哉?崔师弟不用叹气,我泰山派武功奥妙高深,乃武学正宗,只要勤学苦练,胜他指日可待。天鸿兄弟不如一同随我们到泰山,学得艺成,杀了魏荆天报仇雪恨,为武林除害,既可使林前辈仁心得慰,又可弘扬侠名,岂不是好?”他神情激昂站起身来,忽见师父目光射来,一怔又说道:“其实,宝相寺的武功当然足以和我们泰山媲美,我们这两家的武学可以说是当今武林并蒂双花,宝相寺自也是很好的去处。”
其实,林天鸿在回家的路上就有过拜师泰山的念头,心知须得到父亲的允许才可,便一直未吐露心声。此时见王克勉提起,正中下怀,他心欢面悦,眼光一亮。说道:“请爹爹准我到泰山学艺。学好了武功,我也要像夏大哥、王大哥他们一样行侠仗义,造福武林。”他对魏荆天不知恨该何从起?怨将如何消?心中有些蛇鼠两端,所以丝毫不提学得艺成杀魏荆天报仇的字眼。
张若虚颇为欣赏林天鸿,有心收他到门下,听他也有此意,心中暗喜,轻轻一笑,转头望向林方。
林方微一沉思,说道:“拜师学艺,泰山自是上上之选,道长如若收留,这可是你的福缘,我怎能不准许?”
林天鸿大喜,起身上前,便要跪拜师父。
张若虚一把托住,说道:“此时不必,须得回山焚香行礼拜过祖师神像才可。”
王克勉笑道:“我们泰山门规极严,招收弟子都是精挑细选可不是随便给师父磕两个头就可以的。”
张若虚说道:“我们泰山自开山创派以来,对收徒授艺都很谨慎,除了资质天分,人品心性更是重重之选。在历代掌门和师尊真人的励精图治下,我泰山这些年也博得了些威望,但这些威望绝不是只因武功争强斗勇得来,否则,那只能是有威无望了。我们之所以得到江湖各派的认可,主要是秉承了‘德先于技,高而不傲,强而不欺,侠义为人。’的祖师遗训。”
闻得此言,林天鸿肃然起敬,说道:“是,天鸿谨记师父教诲,定当恪守门规,修德修艺,不辱师门清誉。”
林方点头,说道:“鸿儿,你离家以来,娘和妹妹日日挂心,你还要好生宽慰才是。天远如今在寺里服侍你师祖公,也是很担心你,你也该去看望一下,好让他放心。”
林青尘正自出神,眼光一转,说道:“就是嘛!你才回来,自然是要多住些日子,养好了伤再去泰山不迟,也好让道长和大伯多叙叙。”他坏坏一笑又说道:“婉君也对你好生牵挂,可不止三五次抹眼泪呢。”
“去!”林天鸿瞥了他一眼,笑道:“那就请师父多住几日如何?我爹往日就常常仰慕您的风采,如今你们正好多聊聊。我明日就去寺里看天远。”
正说话间,林霁遥走进来招呼用饭。林天鸿和林青尘忙收拾桌椅,摆放饭菜。
饭后,林方和张若虚等人在房内喝茶闲聊,林天鸿和林青尘在院子里抡起棍子“噼啪”有声地打砸摊晒的黄豆稞子。林母坐在旁边问长问短,听到林天鸿说到受难之处,她心疼不已,不时地抹拭眼泪。
林霁遥安慰母亲:“天大的苦难也都过去了,哥哥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还学了好本领,娘怎么还哭鼻子抹眼泪的?”
崔成在房内坐不住,跑出来帮着砸豆子,砸了十几下,一下子用力过重竟把棍子打折了,把纺线的林霁遥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崔成看到林霁遥和郑婉君正在枣树下纺麻线,大感有趣。扔掉半截棍子,走上来指着纺车说道:“这玩意哧溜溜转的真好玩!长了这么大,我还不知道麻线是这样弄出来的!好妹妹,让我拧两圈好吗?”
林霁遥被他的扭捏逗得又笑,嗔道:“去!这那是玩的?我还着急纺线呢。”说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郑婉君笑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哪里见过这粗使活计?又哪能知道一线之成如此辛苦?这个看着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
崔成不以为然,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弄。”他愣了片刻,终没敢去抢林霁遥手中的纺车,便蹲下身来帮郑婉君打理一团乱麻。他手粗失巧,在乱麻中拨弄了一阵,很难抽出一根成样的。郑婉君忍不住掩口好笑。
忽然,从厨房敞开的门中看到烧水壶嘟嘟冒起了热气,林霁遥起身跑过去提壶。
机不可失!崔成一屁股蹲在小凳子上,哧啦啦摇起了纺车。学着林霁遥的样子,右手拧着把柄,左手扯住麻絮,收收放放,倒也像模像样。看着线穗子随着纺轮飞转,听着“嗤嗤嗡嗡”的声响,他好不得意。说道:“这玩意果真不难!哈哈······”刚笑了两声,他摇不动了,线绕到穗外的轴缝里卡住了。他一愣,用力再摇,还是摇不动,心中来了气,瞪着眼睛说道:“吆嗨!欺生是不?”再用力,“啪”一声脆响,线崩断了,连指头粗细的把柄也被他掰断了。
“哎吆!”郑婉君说道:“你怎么把车子也弄坏了?”
崔成忙向厨房瞅了瞅,放下把柄,走到林天鸿身边夺木棍,说道:“那玩意太不结实,我还是弄这个吧。大哥你去看看,还能修吗?”
林霁遥跑出来嚷道:“好你个大黑牛,弄坏了我的纺车,看我不打你?快赔给我。”
崔成见她举着拳头来打,扔下棍子,跳过豆秸便跑。脚底下豆粒子作滑,他踉跄了两下,一屁股蹲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众人大笑了起来。林霁遥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穷人儿女早当家!这一点在林霁遥身上更为显现。她本就是个勤快利落的女孩,又是火急火燎的性子。她一刻也不偷闲,见线不能纺了,立刻拿起一只簸箕,撮了半簸箕黄豆簸扬了起来。“哗哗啦啦”豆洒金帘,尘屑飞扬,三五下簸了个干净。然后,她端着簸箕向大门口走去,说道:“哎!大黑牛,你不是有力气吗?走吧!我给你找个大杠子。”
林母说道:“别这么着,你崔家哥哥是客人。”
林霁遥努嘴说道:“正因为他是客人我才没打他,这也算将功赎罪,若是青尘,我定先摔他两个跟斗。”她转头又对林天鸿说道:“哥,你赶快帮我把纺车子修好。”说完,她和崔成大步流星地去了。
林青尘笑道:“崔成倒把我给替下来了,嘿嘿!黑牛推磨,力得其所!”
林天鸿心想崔成在家一向惯于呼奴喝卑,对崔楚楚时常也不相让。如今他在霁遥面前竟扭手扭脚颇为忌惮,真是好笑。他看了一眼郑婉君,猛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进了厢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精美的折扇,说道:“婉君,这把扇子送给你,喜不喜欢?”
郑婉君一怔,有些惊讶,双手接过,慢慢掣开扇面,轻轻拂拭,拂过笼烟的绿柳、拂过溅玉的河面、拂过狂野的苇丛、拂过古秀的扁舟······最后粉嫩如葱的指尖停留在那一轮温润如玉、华光四溢的圆月上。手指轻颤,说道:“真漂亮!”声音也颤“我好喜欢!”
林青尘凑上前来,笑道:“天鸿,四时已过近三,这马上就转凉了,你送把扇子给婉君,可有些不怎么应时啊!”
郑婉君忙说道:“怎不应时?我放着来年天热时再用。这上面的画儿就很应景,不正是咱们运河上的景致嘛?”
林天鸿笑道:“你喜欢就好。”他看到林青尘吐着舌头怪笑,抬手搡了他一拳,蹲下身来鼓弄纺车。
不一会,林霁遥和崔成碾完了豆扁儿回来了。
崔成一进门,说道:“那大碾盘真好玩,‘咕噜噜’转几圈,把豆粒儿都碾成了扁儿了。那磨棍,这么老粗,结实的很,使的上劲,哪像这纺车子,轻轻一碰便折了。”
林霁遥将簸箕放下,听到崔成又在数落纺车,轻嗔薄怒地说道:“都是你!还说呢?”她忽然发现了郑婉君手中的折扇,便也嚷着要。
林天鸿看着妹妹撒娇耍赖的调皮模样,笑道:“有!有!有!我怎么能忘了你呢?”又回房去取另一把。
崔成看着林霁遥,虎目眯成了兔眼,竟有些痴了,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林霁遥似乎看懂了崔成的眼神,面色一红,啐了他一口,一把拿过扇子,“噗”一声,利落地打开,也不看上面画的什么图案,便扇了起来。扇了三下,她忽然眯起了眼睛转身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对着崔成喷出了一大片五彩的水雾。
崔成如醍醐灌顶,似甘露润腑,猛然惊醒,慌乱的心“扑通”乱跳,如同有只小鹿在撞。他越发觉得林霁遥笑靥如花了。只听林霁遥说道:“这扇子好,不但做的好,扇出的风还香喷喷的。”
“哇!”这声音竟如风铃般悦耳!崔成简直要醉了,他搓着双手,凑上前来说道:“我在竹竿巷买了一枝好笛子,可惜弄坏了,否则拿来送给你,你也一定喜欢。”
林霁遥俏面一抬,嗔道:“那不等于没说。”
崔成一怔,说道:“下次来时,我一定送你一枝。”
林霁遥说道:“好啊!记住,你欠我的。”
崔成喜笑颜开,连声说是。
几个人说笑一番,又是收拾豆秸、豆粒,又是提水、抱柴,帮着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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