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怒吼,吹来了刺骨的严寒,送来了冰冷的雪花。雪裹长堤,冰封河道,岸边的柳树堆积起蓬乱的白发,运河沿岸安宁静寂,满世界变得苍茫圣洁。时近年关,沈如月身子拙重且又畏寒,便深居浅出,每日在火炉边缝制婴儿的小衣、鞋帽。林天鸿每日凿冰捕鱼、设套捉兔,除了卖一些添补粮米衣物,也风干腌制了许多备食。一时之间二人倒也忘却了愁苦心思,如寻常百姓家庭一样苦中作乐。
这一日,天又下起了大雪,林天鸿早饭后出门,几近傍晚时还未归来。沈如月披着自制的毛领氅衣扶门眺望了三五次,都不见他的踪影,禁不住心中挂念起来。忽然听到远处村子里传来一阵阵爆竹声响,她才惊觉今日已是小年辞灶之日,细忖之下,心中猜到了丈夫的去处,便自回屋焚香,祈祷灶神保佑平安。
忽然,门开处灌进了“砰砰”爆竹声响,林天鸿顶着满头的雪花进了门。沈如月倒了热茶给林天鸿暖手,又拿起掸子帮他打雪。
林天鸿跺了跺脚上的雪泥,说道:“我自己来吧,你坐着就成。”放下茶碗,摇着头抖了抖衣服上的雪,便向墙角的炉膛内添加柴火。
沈如月扶着林天鸿的肩头,问道:“爹和娘他们都还好吧?”
林天鸿还没来得及对妻子说去了林家村呢,被问的一怔,点了点头,握住她的的手歉意一笑,说道:“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在堤上遇到了一头狍子,我便去捉它,哪知那畜生脚力甚快,地下又很湿滑,我一时倒没追上它。追着追着离村子近了,我擒了它后就回家看了一眼。”
“哎呦?”沈如月看到丈夫如此紧张的神情,嗔怒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谁要你解释了?你当我是那歪思斜念小心眼的女人不成?”
“不是,不是······”林天鸿说道:“我的如月善解人意最识大体。”
“行了,别给我扣那么大的帽子了。”沈如月“噗”一声笑了起来,叹气又说道:“你我结成夫妻,因怕触怒二老,不敢到堂前尽孝,这是没法子的事。如今快要过年了,原也应当去看望他们,咱们没什么可孝敬的,只是你去时好歹也带上些鱼啊、兔啊的才是嘛!”
闻得此言,林天鸿激感交流,喜道:“用不着的,我正好见到霁遥和崔成去家里探望二老,送去了整车的东西,什么都不缺。我自惭形秽,便没好意思进门,把狍子放在门口,悄悄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沈如月埋怨说道:“你也真是的!到了门口怎不进去报个平安?有霁遥妹妹顾护着,爹娘自是可以衣食无忧,可是这心里定然还是会有些凄凉吧!唉!这都怨我啊!”她踌躇了一阵,又说道:“对了,天远可有音讯了?”
林天鸿轻轻摇头,心中黯然下来,叹气说道:“天远气性甚高,被爹爹气急之下迁怒训斥了几句,一人一鹤飞去无影,也不知现在何处?是何情状?”
沈如月想起当年见到的林天远的年少模样,难以想象他独身一人怎样生活,心中大为不落忍,鼻子一酸,眼圈红红便要落泪。梗了两下,叹气又问道:“婉君姐姐呢?她现在怎样?”
林天鸿微微犹豫,觉得不能对妻子有所隐瞒,说道:“郑伯伯和伯母都因病去世,婉君现在暂居咱们家中······”他看到沈如月忽然面容失色,肩头有些颤抖,便轻轻拥拦住她,又说道:“你别多心,爹娘拿她当女儿看待,和霁遥一样,正张罗着为她托媒说亲呢!今日我就隔墙听到有媒婆上门提亲,是邻村的富户公子,一表人才,家境殷实,小时候我还打过他两拳呢,嘿嘿······他很稀罕婉君的,小时候就是,这婚事准能成,这下我们都可以安心了。”
“是吗?”沈如月忽又转喜,说道:“我真替婉君姐姐高兴。”
林天鸿笑着点头,一拍手,说道:“哎!差点忘了,今日是小年,我前几日买的鞭炮呢?咱们虽然是蓬门荜户的清苦人家,也该放个声响好好过年。我去放鞭炮,你只许站在门口看,让咱们的孩儿知道过年了。”
沈如月笑着起身取鞭炮,说道:“他才五个多月,哪里懂得过不过年?”
林天鸿说道:“怎不懂得?我向人打听了,五个月的胎儿都能听得懂说话了。你小心些,等会鞭炮一响,他准高兴的蹦跳,又要踢你了。”
说着,笑着,林天鸿兴冲冲地拿着尺余长的鞭炮挂到柳树下点燃。
火光闪烁,鞭炮炸响,声震旷野,硝烟弥漫中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空中泛开无边无际的冰雪清凉和烟雾的焦香。林天鸿和沈如月执手相连,四目对望,笑容中满溢温情,幸福的令人陶醉,馨暖足以驱寒融雪。
“哎呦!”沈如月忽然喊痛,却呵呵笑着拿起林天鸿的手捂向自己鼓鼓的腹间。
林天鸿用手微一感触,喜极蹦跳了起来,喊道:“哦!他动了,孩儿听到了,高兴的跳呢。”
沈如月笑道:“是你在跳,他是在踢我呢。”
“对、对、对!”林天鸿笑道:“是我在跳,他在肚子里怎能蹦跳的开?太好了!咱们回屋吧,外面太冷,到年三十我再买条大些的鞭炮,让孩儿多听会儿。”
夫妻二人刚想要进屋,突然看到夜幕一闪大亮了起来,远空中炸开了绚丽的火树银花。沈如月指着那炫目的烟雨星花兴奋地说道:“烟花,好漂亮啊!我们看烟花吧?”
林天鸿自己也喜看玩景,当然不会拂了妻子的兴致,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进屋拿了披氅给沈如月披上。夫妻二人抛却了所有烦请愁绪,兴致高昂地一直看到烟花放尽、静夜寂寂才罢。
年三十转眼即至,除夕夜林天鸿在树下燃放了一挂足有三尺长的鞭炮,然后拿出了给妻子准备的惊喜——偷偷买下的双响连发烟花弹。
当花弹在冰雪覆盖的运河上空炸开绚丽的火花时,沈如月像孩童一样拍手欢笑,混忘了自己是身怀六甲马上就要做娘亲的人了。吓得林天鸿放完一支赶忙去扶住她,连说:“跳不得,跳不得的!”
沈如月推开林天鸿的手,催促道:“你快再去放,没事的,是孩儿在跳。”
林天鸿说道:“那你可站稳脚,小心点。”
火蛇喷发,拖着长长的尾巴射向天际,五彩的花雨灿烂夺目,满天的星斗也黯然失色。
沈如月手抚着肚腹,脑海中浮现出在蝴蝶岛儿女绕膝喂食鸡鸭的画面、浮现出在那繁华碧草中追逐嬉闹的画面······她目光晶莹闪动,变得迷离,感动的盈满泪花。
这真是令人陶醉的夜晚,真想让时光在此定格,永远,永远!
冰雪消融冬渐去,和风送暖春已到。柳抽绿丝,堤披鹅翠;金燕归来衔泥草,白帆劲鼓荡碧波。运河上又呈现出一派繁忙。
夫唱妇随,出双入对。沈如月不听林天鸿劝阻,依然随他一起外出行善事义举。
又过近月,二人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运河上的船只少了许多,一些小船、竹筏更是很难再见过往。一打听,才知道黄河交汇处闹起了河妖水怪,撞翻了不少船只,生吞人命无数。很多商船不敢冒险行船,那附近的渔民更是不敢再下河捕鱼。官府请了僧道法师和江湖能人术士施法捉妖,结果连水妖的面都没看到,却弄得船毁人亡。一些凶徒恶棍乘机作乱,杀人越货、掠拐了人口都宣扬是河妖水怪所为。事态恶化,影响逐步扩大,左近居民百姓闹的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夫妻二人探讨分析,均感事情离奇,定有蹊跷。林天鸿说道:“自古以来河妖水怪之事都是人们妄断猜测,或是心术不正之人故意夸大讹传,怎会真有此事?这次莫非也是有人弄鬼扰乱视听?难道是······”
沈如月心知林天鸿怀疑是冷月隐,这是她所最为担心的,却也觉得她们不会把事情做的如此过分。思忖了片刻说道:“我幼时曾听爹爹说起过,江河湖海里会有大鱼大鳖撞船伤人的事,莫非此番就是。”
林天鸿点头说道:“黄河撞船伤人或许会是水里的怪物,但附近村镇里发生的恶事是有人移花接木也未可知。我们要是弄清了真相,斩杀了这水怪,可远比救几条人命积功德,先不说行船的船家船夫,还可以遏制周遭恶事再发。”
沈如月点头称是,说道:“那我们就去看看,能不能斩杀水怪还不好说,但一定要量力而为,切不可鲁莽冒险。”
林天鸿说道:“我会的,你身子重了,就不要去了,我一人先去看看情况。”
沈如月坚决摇头,说道:“不,我要去。我只要眼睛能看着你就可以了,不会靠近的。”她看到林天鸿还要再劝,便抢先说道:“你忘了我们立下的誓言了?”
林天鸿一怔,遂不再劝阻,摇头笑了一笑,说道:“真拿你没办法!你可绝不能出手,一定要爱惜自己,爱惜咱们的孩儿。”
沈如月点头一笑,说道:“我知道轻重。”
二人准备了些干粮、饮水放到小船上,划船起程了。白日行船,夜晚靠岸,吃住在船。过了两日,只见河面上更显冷清,只有一些载重的大船过往行驶。二人船小,也不敢大意冒险,便在一处靠近人家的地方泊船靠岸,并嘱托农家帮忙照看着船。
那农家老汉听说二人要去寻河妖,摆着手连连劝阻,说道:“若要游玩还是去别处的好,你们二位年纪轻轻,小娘子又怀有身孕,还是不要去凑那热闹了,那河妖可了不得。”
林天鸿正想了解河妖的细况,问道:“老伯可知那河妖有何了得之处?”
老汉一本正色地说道:“那河妖呼风唤雨兴风作浪,还狡猾多诈能掐算会先知,总之人是斗不过的。”
“噢?”林天鸿更是被吊足了兴头,问道:“河妖是如何掐算先知的呢?”
老汉说道:“官府请来的法师折损了多人后,便封锁了那片水域,不敢让法师们到河面作法了,在近岸处搭起了十丈高台准备诱杀此妖。那河妖却不上当,硬是不露迹象,离岸四五里的村子里却不闻声息地失踪了好几个人,一头大牛肚子被撕破,脑袋被咬烂了半个,这不是很邪乎了!”
林天鸿笑道:“那我们更要去了,不但要去看看这邪乎的热闹,还要除了那河妖才罢。”
老汉一愣,说道:“这可玩不得,河妖法力高强,那么多有本领的法师都降它不住,你们去了也是枉然,还是不要去了。”
林天鸿说道:“老伯不用担心,我们多加小心便是。”
看着他二人执拗地去了,老汉摇头惋惜,并发出了“年轻人就是好事!”嫌他们太不老成的叹息。
运河、黄河交汇处的大堤上果真搭起了巍峨的竹木高台。官府招集的僧、道、尼、神汉、术士······组成的法师团队,衣冠楚楚地分排端坐在高台上,神色凝重,一派庄严。各自面前燃烧的香烛和摆放的奇形怪状、材质不同的法器显示着他们别具一格的专业,也更加增添他们的庄严和神秘。
最为吸引围观百姓目光的是能近距离接触河妖的河面上,有呈半包围状的竹木架台,在闹妖的危险水面上搭建如此结构本身就是极其危险的,那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胆量。架台上站立着近百名勇武的大汉,他们赤膊光脚,只穿一条短裤,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突,手持鱼叉勾枪,腰间系挂着连着五齿弯钩的绳索,杀气腾腾,满脸凶相。那嫉恶如仇的神色,有恨不得把河妖拽出来碎尸万段再分吃了的气势。他们上阵前曾痛饮了烈酒,并用烈酒擦拭过铁一般的身躯,上百人聚在一起,腾腾的杀气中酒气冲天,更显的妖气迷漫,河中漂起了一大片或被吓死或被熏死的鱼。
这架台三面合围,正面开口正对河面,中间伸出去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竿,顶端悬挂着一只被刺的千疮百孔的垂死肥羊。操刀者刀法精湛,每一刀都是轻破皮肉血脉,并未伤及羊的要害,作俑者是要这只羊流着鲜血挣扎来引诱河妖。这是很残酷的事,这是一只很悲惨的羊,但它被选作如此大用,无疑是很光彩的、很荣幸的,唉,可怜的羊啊!羊的鲜血淅沥有声,击打着殷红的水面,泛起艳丽的涟漪,触目惊心,刺激着每个人的眼球。
县令大老爷白净面皮,五官还算端正,唯有那别具一格的、张扬着的一抹胡须独领风骚与众不同,显示着睿智勇敢。他端坐在岸上的太师椅上,看看日头,又扫目望了望四周围观的人群,然后喝茶润嗓,在感到阵势足够大后,满意地点头,沉声说道:“差不多了,开始作法。”
师爷得令,咳嗽了一下,扯着嗓门吆喝了一嗓子“开始施法!”高台上的法师们立刻各自操作其自成一派别具一格的法器。一时间,钹、铙、铃、鼓、木鱼、云板······一些叫不出名的法器乱响了起来,混合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念诵的经文、咒语构成了一曲只有妖魔鬼怪才听得懂的天籁之音。好家伙!真是不同凡响!简直是天下大乱了!
此时,一直引人注目的河面架台上的大汉们都像是被战鼓鼓舞振奋起来的将士。他们凝神观察着水面妖情,满脸悲壮,蓄势待发,准备上阵厮杀。
满河岸围观的百姓磨肩擦背地挤上前去,都踮起双脚,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屛住了呼吸,唯恐错过了欣赏着场罕见的人妖大战。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威猛的汉子,从服饰上看有些是漕帮帮众,他们没能被县令大老爷看上眼,得不到上架台的荣耀,只能作为闲散的观众。他们也不畏生死,擦拳磨掌地挤在近水处吞咽着唾沫暗暗发狠,毕竟有河妖作祟,他们的漕运也大受影响。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高度紧张,没有发现妖情,所有的人都有些松懈了。又过了良久,法器响过四五通,天籁之音奏过了七八遍,法师们敲击操作到手腕酸软,诵经念咒的声音也打起了折扣,音律失了齐整,大大影响了各自的专业素质和敬业态度。为此,县令大老爷有所不满,现出了不悦的神色。
音律失调,气氛便有些消沉了,河面上勇士们的情绪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在阳光下,勇士们如铜铁浇筑的身板泛起了一层油汗,污浊的酒气、血腥、鱼腥、污泥味道里又混杂了汗水的酸臭味,强烈地冲击着人们的鼻腔,有些让人难以忍受。勇士们的杀气一消退,变得开始懈怠,有的伸腿、舒臂活动筋骨;有的揩汗搓泥;有的挖鼻孔、看太阳打喷嚏······本相毕露,妖气更加浓郁。围观的人们不禁怀疑这是一群装模作样混吃混喝的乌合之众。为此,县令大老爷好像极为不满,却又好像极力隐忍。
那头光荣而可怜的肥羊已经流干了血,变得僵硬。殷红的河水被冲走了,河面变得浑黄,但混杂多样的气味中,羊的腥膻味道依旧浓烈。
微风吹过,成分复杂的气味被卷上河堤,县令大老爷鼻息抽动,鼠须乱跳,抬起头来,眼睛一眯,猛烈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身旁的师爷立刻递上了手绢,县令大老爷举重若轻地抹去了扯出的鼻涕,又轻巧地把咳出的一口浓痰吐飞了出去。然后,县令大老爷轻咳两声以掩尴尬,正色说道:“设饵诱妖已经十几日,终不见动静,也非长久之法。这样吧,今日本大人亲到水面上震慑一番,那河妖识趣就此消遁便罢,若还敢为恶,本大人定当亲斩此妖。取我宝剑来,下堤。”
师爷闻得此言,惊恐说道:“大人尊贵之身,不必亲临险境,在岸上足以威慑。有这许多法师施法,河妖定然是闻风丧胆,远遁深海了,大人就不用去了。”
县令大老爷闻言甚悦,却不听师爷劝阻,他鼠须一翘,正色说道:“那本大人更要亲赴河面,以身试过险地,才好安抚民心嘛!不必多言,师爷与本大人一同前往。”
“啊!我······我也要去?”师爷倒抽一口凉气,向一旁的衙役使个眼色,亲捧了县令大老爷的宝剑,随县令大老爷走下了河堤,登上那众人注目的架台。水面的架台更加引人注目了。
竹木相咬“嘎吱”一声响,师爷心惊胆战,回头大喊道:“快来保护大人。”
五个衙役急忙拥了上去。架台又一阵乱响,师爷连声叮嘱“慢点,小心点!”县令大老爷却显得格外镇定,喝道:“慌什么?镇定!”
架台上的大汉们看到县令大老爷亲赴督阵,哪里还敢丢松?纷纷又挺直了腰板,再次摆出慷慨无畏的威猛。
岸上高台上的法师们也重整法器打起了精神,又不厌其烦地吟诵经文咒语。妖言惑众,天下又将大乱。
春风拂柳,雨燕穿梭剪水,鸥鸟盘飞啼鸣,外面的风光依然美好。阳光显得格外热烈了,水汽蒸腾中县令大老爷罩目远眺,竟然有些目眩。
师爷说道:“大人,请回吧。”
县令大老爷不屈不挠不畏炎热,坚强地说道:“等等,再等一刻。”
师爷只好命人上岸搬来了沉重的高背太师椅,并亲自端来了一碗香茶,以供县令大老爷提神润口。县令大老爷对师爷投以赞赏的目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像检阅军兵仪仗般的庄重,也像是观光赏景般轻松惬意。
水面上那肥羊千疮百孔的躯体上伏满了绿头红眼的大个头苍蝇。苍蝇不识人心伎俩,更不懂形势气氛,它们不识时务,更不会看风火瞄头,它们肆无忌惮地表演着飞行特技,有的还大胆妄为地在空中交尾好合。它们落脚在勇士们的身上、脸上休息,它们嗡嗡地乱叫,冒犯了县令大老爷的威严,惊扰了县令大老爷的悠闲。竟有一只格外无法无天的大个头苍蝇落在了县令大老爷那飞扬跋扈的胡须上,这真是岂有此理!县令大老爷蹙眉皱脸,鼠须张扬,愤怒地一巴掌拍死了那傲慢的东西。师爷挥着袖子殷勤地为县令大老爷扑打苍蝇。
岸上混杂的人群,皆为县令大老爷制造的威严气氛所感染,不再喧哗,喘息着粗重的气息拭目以待,注视着河面的风起涟漪。此时没人注意到人群后遮盖着蝴蝶面具的林天鸿和沈如月,更没人注意到一个头扎冲天小辫的四五岁的男童追逐着花斑小狗滚下了河堤。
“救救我的孩子!”人们循着尖利的喊叫声,才发现了扑倒在堤上的妇人。她撕心裂肺地望着在河里挣扎的男童哭喊。人群中看热闹的一个村夫汉子立刻意思到坏事了,大喊一声“儿子”,连滚带爬地冲下去了。他刨水过去刚要抓男童手臂,河面上便泛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如沸滚,腾起巨大的浪花,一个磨盘般的巨大头颅钻出了水面,粗如儿臂般的乌溜溜的韧须像棍棒、也像钢鞭一样把那汉子抽飞到了堤坡上。水搅浪翻中,一个像簸萁样的黑洞洞的大嘴向花狗和男童吞去。
河妖终于现身了!
堤上堤下的人们立时混乱起来,有人激动,有人兴奋,有人恐惧,都是一样的惊心动魄,都双手抓狂。
县令大老爷果真是见过大场面,他虽惊不乱,挺身站起,振臂高呼:“念咒施法,抄家伙,快去捉妖除怪。”他华丽地转身,利落地从抖如筛糠的师爷手中拔出了宝剑。
众勇士们从短暂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发现距离太远,鞭长莫及,便呼喊着一窝蜂拥下架台,在陡峭的堤坡上奔跑着向河妖冲去。
只见,水浪开处,那条漂亮的花斑小狗呜咽一声便消失在黑洞般的巨口中,男童却被浪花激到了架台缺口处。眼看着水中的黑影如乌龙般搅滚着浪团又扑向男童。林天鸿风驰电掣沿堤飞奔掠去,捷步登云纵身而起,在乌亮粘腻的河妖头上一点,抢先尺许抓住了男童的衣领,奋力把男童扔了出去。
事态如此紧急,不容林天鸿辨别方位,他扔出的力量又大,那男童像发射出的石块泥团般高高飞上了河堤。漕帮中有几个勇武之人跳起来去接那孩子,却只有一人跳到了高度,扯下了一片衣襟。孩子的去势不变,速度不衰,掠过人群,还在飞行。眼看着男童逃脱了河妖之口,却要不免于坠地身亡了。众人惊大了口却已是无能为力,男童的母亲哭着、喊着、尖叫着追了过去。
情状依然危急。正此时,夫唱妇随、善为断后的沈如月掠身飞了起来,在耀目的阳光下,像一只臃肿但却轻捷的巨大彩蝶。她及时地抱住了男童,平安着陆。
“哦!”众人深舒一口气,立时把目光转移到凶险精彩的河面上。
那男童母亲摔倒了又爬起,冲过去抱住儿子,慌乱地亲吻、抚摸,拉着尖腔哭泣,拱了男童一身的眼泪鼻涕。
沈如月实在难以抽出时间笑脸应对那女人磕头作揖的千恩万谢,立刻飞身掠到那河面的架台上,揪心揪肺地看着与河妖厮打的林天鸿。
此时,除了那对母子,所有人都在关注水中的人妖大战,包括那男童的父亲。
只见林天鸿一手紧握刺入河妖巨口里的钢叉,一手缠绞着勾入河妖皮肉里的齿勾绳索,伏在那磨盘般的头顶上,一会儿被顶出水面,一会儿又迫潜水底。从林天鸿身不由己,毫无招架之力的状况来看,他像是螳臂挡车、蜉蝣撼树,真是危险的极点。若非林天鸿自幼在运河中练就了一身的潜水本领,略知些憋气换气的技巧,在潜入水底的时候,他不被淹死也要被呛昏了。也幸而那些勇士们也不全是装模作样,又二十几把连绳的勾齿钩入了河妖的皮肉,并被紧紧地拽住。那些勇士们倒也力量不小,任凭河妖翻滚浮现,始终难以潜入内河深水处,否则,看林天鸿那拒不撒手的执拗劲,非得如骑乌龙般翻江倒海直逼龙宫水殿。
在县令大老爷的号召和指挥下,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有武器的出力,没武器的呐喊助威。在法师们韵律不一的咒语和围观百姓们杂乱无章的呐喊声中,刀、枪、棍、棒、长矛、利剑、飞镖、袖箭以及砖头、瓦块、石头、泥巴······齐齐往河妖身上招呼。场面相当震撼。
河妖翻滚如龙,拼力挣扎,凶怒咆哮,发出牛哞般的吼叫,那黑山大尾横摇竖摆,搅起惊天大浪,架台被打碎了半边,致使十几名勇士坠入水中。
沈如月骇然失色,大声喊道:“快放手,快上来。”
林天鸿好像没听到,依然死死攀住不放手。人声嘈杂,浪花澎湃,其实他就是没听到,他一心想要除此河妖,即便听到了也未必会放手。
县令大老爷虽然面现惊骇,但却依然理智,举剑呐喊:“快用鱼叉、齿勾,切莫让它逃脱。”
连续不断的密集攻击,重创了河妖。随着鱼叉刺中的越来越多,在众人喊响口号合力齐扯绳子之下,河妖巨大的尾巴被拽出了水面,但上半身翻滚扭动的更加疯狂,激起了血雨腥风。
鱼叉、齿勾无法伤及河妖要害,林天鸿不禁焦急。正此时,有一根绳子脱手甩了过来,林天鸿心念一动,用脚把那根绳子挑了出去。绳子像生了眼睛一样缠到了县令大老爷的手腕上,宝剑脱手而飞。在此时机,林天鸿趁河妖抬头之际,双掌向下一按,身子借势弹起,一把抄住宝剑,倒插入水,钉入河妖头颅。这可真是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刺入河妖头壳竟如切瓜切菜切豆腐,宝剑尽入,直至剑柄。
河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哞叫后,猛地向水底扎去。那绳子拽着县令大老爷丰满富态的身躯像母猪窜圈一样栽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木台上,拖拖拉拉地冲了过去。
危急时刻,沈如月踢起了脚下的一条连着齿勾的绳子。她冷月宫的巾带耍的得心应手,这绳子缚物的力道也拿捏的极好。这根绳子在县令大老爷的手腕处与那根绳子接轨,绞缠在了一起。这团绳子像盘在一起的蛇一样被迅速捋直了,“嗖嗖”地前进,沈如月用脚踩了一下前进的绳子,无济于事,她被拽的晃了个趔趄。
此时,不知那一直像吓掉魂一样哆嗦着的师爷何以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大喊道:“快上啊!”他率先窜身而起扑了出去,双手抓住绳子,老脸戗着搭台子的老竹,“吱吱扭扭”随绳而进,搓出了一道血路。
衙役们猛虎扑食扑了上去,有拽住绳子的、有扯住师爷干瘦腿脚的、有抱住师爷僵硬的老腰的,及至架台边缘终于止住了去势,稳住了绳子。
县令大老爷一手被缚,身子悬空在水面,与那只肥羊面面相对。他此时失去了理智,再难镇定,挥舞着另一只手臂,踢摆着双脚,疯狂地扭动着丰满的腰臀,杀猪般地嚎叫,大骂了起来。
翻滚沸腾的水面腾起了鲜红夺目的浪花,一阵阵迥异于先时混合气味的腥臭扑面钻鼻,令人作呕。架台和堤坡上的人用力拉扯绞缠在手腕上的绳子,齐声高喊:“一、二、起!”那三丈余长,宽如山脊的庞大河妖被拖出了水面。
林天鸿拔出宝剑,河妖头顶上立时喷涌出三尺来高的黑血,像泼墨一般。他跃起身来,挥剑斩断了绳子,抓住了张牙舞爪的县令大老爷,拧身上了台子。
县令大老爷吁了一口气,瘫软在地。师爷爬起来也不顾自己火辣辣疼痛的脸皮,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来搀扶县令大老爷。
沈如月热泪盈眶,冲上去紧握林天鸿的双手,说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林天鸿猛甩一头的腥血臭水,说道:“我没事。”然后,他转过身来,拱手倒垂宝剑说道:“大人受惊了,难怪民间百姓都称颂大人文武双全、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小人佩服,佩服!若非大人亲临现、场英明指挥,恐怕难擒此妖。噢!刚才若非大人掷剑相救,小人命已休矣!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这可真是把宝剑,快请大人收回,看看有无损毁锋刃?”
这县令大老爷兀自惊魂未定,那两撇鼠须湿漉漉地趴在他开阖着喘息的嘴唇上,瞪着大眼睛盯着林天鸿,心中恨不得要把他千刀万剐了解恨。但是,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天鸿洞机在先,发挥超常,竟然有了林青尘素有的机智,在县令大老爷没来得及发威之前便用一连串的称颂夸赞之词给他扣了这样一顶体面的高帽。县令大老爷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活泛人,心想自己有惊无险,既然这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借坡下驴顺杆爬吧!
于是,县令大老爷饮恨吞声,强制镇定心神,按着师爷的肩头站直身子,抬手扶正被血水沐浴过的乌纱帽,又故作潇洒地轻轻掸了一下官服,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大人身为当地父母官,心系子民百姓,斩妖除魔理应奋勇当先。本大人头上这顶乌纱帽可不是凭口舌功夫得来,区区河妖水怪有何惧哉!若不是本大人多年忙于公务,身手有些生疏,救人杀妖还不是小菜一碟。好了,你斩妖有功,理当受赏。”
师爷溜须拍马扣高帽的本领当然要比林天鸿这样的新手要高明,而且能抓住时机,会抠字眼。他立时接过县令大老爷的话,说道:“大人的计谋才情岂是你等小民所能参悟的?适才是大人有意给你等留下的露头脸、立大功的机会,知道吗?怎么?你还带着个面罩装神弄鬼?快摘下来谢恩领赏吧!”他一把从林天鸿手中拿过了县令大老爷的宝剑欲还剑入鞘。或许是手臂还疼痛发抖的缘故,他插之不准,又瞄了一下,方才插入,然后一甩袖子,以示麻利。
林天鸿说道:“都是大人指挥得当,功在大人,小人不敢求赏。小人相貌丑陋唯恐惊吓了大人,是以不敢摘下面罩露丑,望大人见谅。”
县令大老爷斜睨了林天鸿一眼,见他水湿淋淋污浊不堪,浑身上下散发着腥臭,着实丑陋,不禁鄙视厌恶起来。抬手在鼻子下扑扇了一记,轻咳一声,说道:“也罢,你等小民定然受到的惊吓不小,先上岸休息洗去血污,领赏之事不忙。”说完,他洒脱甩袖,扶着师爷的手臂登堤上岸。
大堤上的衙役早在太师椅上铺平了软垫,奉上热茶,打着香扇,殷勤地服侍,让英明指挥过人妖大战的县令大老爷压惊醒神。
参与擒妖的勇士、衙役、百姓、江湖好汉们齐心合力把尚有一息的巨大河妖水怪拖到了大堤上。只见这河妖眼如铜盆,头大如屋,身如山脊,吞吐着粘腻腥臭的血沫蠕蠕而动。原来是一条近四丈长的大黑鲶鱼。
县令大老爷掩着口鼻,摆手说道:“原来是条腌臜的大鱼兴风作浪!快拖下去示众于民,以安民心。”
黑鲶鱼很快被拖到了堤外的开阔处,供乡民百姓观瞻,有不少受其所害的家属亲眷对其打砸咒骂告慰亡灵。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跳上鱼背挥刀剖割,如墨的污血喷涌如泉,碧绿的胆汁飞溅似漆,内脏油脂像流沙般坍塌开来,脊骨壮如屋梁,排刺粗若房椽,众人愕然惊叹。
有人用勾枪扯出来一大团鼓鼓的内脏,刀尖刚一刺破,里面便喷出了黏稠的绿汁,腐酸扑鼻,奇臭难当。划开看扒出来的东西时,有动物的骨头皮毛,还有那条花斑小狗的全尸,竟然还有金银铜钱、珍珠玉佩无数。
那些贵重的东西一出现,立时引起了人群中的一阵骚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靠近,靠近,再靠近,盘算着是否该去抢分了?如何才能抢的多一些?这些人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维持次序的衙役们的警惕,并毫不迟疑地识破了他们的意图。这些衙役们本在远处避趋臭味,此时却对埋汰浊臭不再避讳嫌恶了。他们挥舞着腰刀喝退人群,把现场封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兴冲冲地用最快的速度禀报了县令大老爷:“启禀大人,已将水怪大鱼解尸剖腹,里面······”
“这还用报吗?”县令大老爷不等那衙役说完,便摆着手说道:“把水怪泼油焚烧,挖坑深埋就是了。”
那衙役一怔,又说道:“可是,发现那鱼腹内竟藏有金银珠玉约有斗余,该当何处?请大人示下。”
“噢?”县令大老爷一惊站了起来,喷出了刚入口的茶水,呛得咳嗽了两声,说道:“竟有这等奇事?”他被呛红的眼珠子散发出奇光异彩。
这时,师爷进言说道:“大人,这怪鱼为害日久,引发的恐慌不小,不能如此草率处理啊!”
“对,有道理!”县令大老爷重重点头,对师爷的提议表示赞同,放下手中的盖碗茶,重新坐正,沉声说道:“这怪鱼伤害了不少人命,那些金银定是随人吞下的未化之物,理应以赃资论处。快去备车备马,把怪鱼连同赃物运回县城,设台示众以安民心。”
那男童醒来后就一直哭泣着念叨:“狗狗······”本来伏在母亲怀中还算安稳,衙役们驱赶开人群后,他看到了花狗的尸体,便挣脱母亲的怀抱,哭喊着向财宝堆里的狗狗冲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幼无知小孩童。男童竟敢冲突官府的封锁防线,这还了得!他还未靠近,便被一个衙役提着衣领扔了出去。
衙役尽职尽责,维护心切,这一扔用力也不小,把男童扔飞了老远。他的母亲急的失声尖叫。沈如月赶上两步,又把男童抱住了,使他免于摔伤。但沈如月脸上的面罩却被男童挥舞乱抓的小手给撕掉了。
那男童的母亲接过孩子,再次对沈如月千恩万谢。她一抬头,猛然一怔,容色大变,惊惧说道:“你······是你?我······我没看到······那晚我什么也没看到······不要杀我······我没看到······”她浑身颤抖地抱紧了儿子。
沈如月也觉得这女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满腹疑惑地怔住了。
这时,忽然冲出来一个漕帮汉子,拎着那女人喝道:“她是谁?那晚你看到了什么?快说。”
女人流着眼泪摇头,说道:“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不要杀我······我······”话没说完,眼皮一翻昏死了过去。
男童的父亲上来推搡了一把漕帮汉子,喝道:“你干什么?怎么吓唬女人家?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不知道了吗?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你们还有完没完?”他满脸的怜惜,把妻儿拥在怀中。
沈如月这才想起这女人就是数年前卧虎赌坊的那名丫环仆女,花容失色变得苍白,踉跄退了几步。林天鸿忙上前挟住沈如月的腰肢,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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